“娘子,娘子?醒醒,该起床啦……”
美妇在大红喜帐里窝着,睡得正香甜。她满头乌发软软散开,布满床榻,像帐中一朵红莲。
成婚已有一月余,陈亦章日日睡到正午,仿佛是要把这些年缺的觉补回来。如此长久安稳的睡眠,一则是老郎中的养心安神药起了作用,二则是……
有个声音轻笑着响起:“居然不醒?呵呵,那别怪为夫……”
陈亦章杏眸微掀,模模糊糊感到自己被圈进了一个火炉里,燥热难耐,呼吸停滞,舌头和耳珠更是被蜂蛰了似的,火辣辣地疼。
紧接着,这种胜似心火的燥热迅速蔓延全身,体内仿佛能听到两个心脏的共振,令她身心都随之颤动。
砰咚、砰咚、砰咚……
是心脏的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花窗内的疏影终于停止摇动。陈亦章指尖掐入男人厚实的肩背,眼眸失焦,双肩轻颤不止,终是任由她乌黑的长发没入他劲瘦的腰部,他方结束上午最后一次冲动,抽身而出。
“这下总归是醒了。“
林湛如手指随意撩起榻上女子几缕青丝,放于唇边吻了吻,俯下身,使她手臂环过他宽肩,再托臀将轻轻她抱起,放于自己膝上。
他语调亲昵,对陈亦章道:“记得吗?我们今日要出发了,陆兄还在等我们。“
膝上侧坐的女子鼻尖挤出一声冷哼,双肩挺得笔直,别开脸只不看他。
林湛如捕捉到她欲盖弥彰的神色,嘴角不由轻笑。
他感到身心巨大的满足。
屡屡任性而为,他的爱妻总是闪烁着眼眸,不发一言,唯恐自己脸上未褪的红妆、含羞的娇容被他看了去。
似在恼他,实则是轻纵了他。特别是夫妻二人亲密生活,难免有龃龉,这招很能博她欢心,他屡试不爽。
虽然,仅是爱妻在怀,已能令他欢欣。
“不知怎的,近日总是困顿,想来是春捂秋冻,秋天到了脑袋被冻住了。”
见怀中的陈亦章神思困倦,林湛如不由生怜,用指腹轻揉她额中穴位。
“想是娘子你陈年伤病发作,故而有些淤堵,需费些时日调理,不必担心,且好生歇着。”老郎中说了,问题不大。
林湛如本想将出游的计划延后几月,奈何陈亦章望眼欲穿,心都飞到了云端。带着对二人云游之旅翘首以盼的热情,林湛如从大漠金某人处购得了脚力稳健、行驶平稳的代步车舆,小心翼翼将其牵至院内。
“金霆他……居然也做这种生意?”
“嘘,兼职,兼职……据说啊,要比他当朝廷命官挣的钱多得多,还不用朝九晚九,给人做牛做马。”
听到“朝九晚九”“做牛做马”,仿佛触发了什么关键词,院内的两匹东西发出不讲道理的长嘶。
看着陈亦章眼里发出光亮,林湛如拍了拍其中一只的银鞍,笑着说,可以骑上去先适应适应,他会保护好她。
如果适应良好,他们当晚就出发。
陈亦章看着雀跃的林湛如,垂了头,眼中似乎浮动着一些情绪。
“远行,势必要学会骑马。一人骑马不算尽兴,要两人并辔,多人快马扬鞭才算欢腾。”
“大家都说,只要学会了骑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可要是忘了,重学,势必要折腾个一年两年还不得要领。我醒来时,还未一人骑过马……”
“若我把这些都忘了,你要和我留在这里吗?”
闵城,这里有太多的欢乐,太多的伤感。他们在这里出生,长大成人,这里是他们永远的家。
然而,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也见证了家族的衰亡、人生的幻灭。
林湛如先是一怔,随后抬起头,目光仿佛注视着很远的地方。
于他而言,这里的生活就像一块古老的泥沼,有太多的悲伤可以将他吞噬。
作为这片土地的孩子,他身上已经有一层厚厚的盔甲,可以继续在泥沼边生活,只是需要很小心、很克制。
背负罪孽的人,连呼吸声都是轻的。
林湛如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双颊被暖意包围。陈亦章用柔软的双掌轻轻捧着他脸颊,像捧着块至宝,他脸上一半是泪。
他爱怜地伸手抚了抚她头顶,笑声有些哽咽,但是神情很郑重。
“那咱们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当晚,夜色如水。
一骑黑色盗骊,一骑白色追风,先后驰过闵城郊外土路,到宽阔的原野上去,它们迈出矫健有力的长腿,飞一样并排跑着,像是两只坠入凡尘的精灵。
他们自由了。
此行路远,先向北走,到北夏略做停留,再乘船走南方水路,往越州、桂州去。
进入北夏境内,抵达王宫时,已是深夜。新婚夫妻下榻休息一夜,次日一早应了步六孤之邀,共用早膳。
早膳很是齐全,不仅有北夏的馕、葡萄酒、干菜、马奶糕,连闵城的拌面扁肉、三鲜捞化、面线糊、蚵仔煎、鱼丸、花生汤等等皆有,可看出招待之人的用心。
陈亦章哑然:“这么多,哪里吃得下?”
她狐疑地扫视旁边坐着的二名男子,依他们或结实劲瘦或单薄平坦的腰身,似乎并无如此海量。
她用胳膊肘了一下身旁独自含情脉脉看着她的男子,林湛如方才正经地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无奈摊手说,哎呀陆兄,不必如此铺张浪费。
步六孤笑了笑,肩上盘出一条脑袋浑圆的小蛇,“这位也是来陪桌的。”
此话不假,传说有丛林金蟒,腹能吞鲲,食巨人,小小一只,也不可估量啊!区区满汉全席……
陈亦章凑近了看,小蛇眨眨眼,伸出一条细嫩的舌头,和她碰了碰头。正要围观此等萌物如何海纳百川,忽然站出来一个汉子,满脸刺青,躬身向桌中三人施了礼,不请便坐。
桌是四方桌,此人刚好坐在陈亦章正前方,风卷残云般食过了桌上的几盘大菜,方才抬头一瞥。眼神交汇下,他对陈亦章点了点头。
当到他就是那日被绑在火刑架上的人,陈亦章吃了一惊。
那人形容枯槁,挣扎垂死的样子历历在目,简直无法和这个坐在她面前神采奕奕的人关联起来。
步六孤笑吟吟道:“这位是萧青,萧先生,话说回来,重铸花迎剑,他还出了一份力呢。“
萧青……
陈亦章在脑海里反复搜索天下名门,江湖得道高人的名号,始终找不出有关此人一星半点的信息。
萧青看她迟迟不开口,道:“英雄自古半屠沽,姓氏何须问有无!”
“你既看到了老子这只鸡,又何必问他是从哪颗蛋里孵出来的?”
英雄不问出处。此话一出,大家都乐翻了天。
步六孤抢声说道:“萧兄说自己是鸡,那我这王宫算什么,算是留你的鸡窝么?“
林湛如:“什么鸡窝,我看是鸟巢。”
萧青:“说什么污言秽语!当着姑娘家的面,几个大男人也不觉害臊!”
步六孤一时哑了声,道:“……我都没想到这层,好啊,是萧兄过度联想,引喻失义吧!”
陈亦章吱了声:“你们说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有甚稀奇啊。”
四人开怀畅聊,边谈边吃,肚子填了个半饱,彼此渐渐熟络起来。
陈亦章牢牢记得前头的话茬,追问萧青有关重铸花迎剑之事,萧青眼中一亮,说待会儿就带她去看。
“哦?竟然还有地方可看?”
“那是,此处有一方铸剑之地。我原以铸剑为业,自从被白尊礼那奸人捉去,手艺是荒废不少,未曾想你夫君还能把碎片找回,我方有用武之处。”
陈亦章会心一笑,手捧清茶,对萧青道:“当日多谢高人相助,才能破了那人的诡计。恭维的话不多说,我这里以茶代酒,满斟满饮。先祝萧青兄……“
陈亦章喉咙忽的一哽,想到下落不明的那人与自己、与步六孤的关系,“大仇得报”之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结结巴巴道:“先祝萧青兄,再祝步六孤……哥哥,上朝不累,下朝舒心,一生幸福顺遂。“
重逢四月有余,比不得林湛如四年来与步六孤厮混的情谊,她“哥哥”的称呼喊得青涩。
步六孤微微一笑,知晓彼此心中的苦处,安慰道:“我懂你的心思,现下什么也不要想,养好身子最要紧。”顺便给她碗中夹了一块肉片。
陈亦章举箸时,无意间抬头,目光停在他额前一缕银发上。这位好哥哥,大到安抚民生社稷、小到追踪妹妹的下落,操了不少心。
步六孤:“等忙完了这阵,我就辞官,安生养我的小蛇去。”
蛇嘛,还是比较适合在暗中爬行,这些年的抛头露面,不仅给他,也给别人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萧兄这些年可是靠你的俸禄吃饭,而且他也为你杀了不少人,那些一个个盼着发国难财的乱臣贼子,哪一个见了你和萧兄不闻风丧胆的?”
林湛如眯了眯眼,“你要是不干了,萧兄吃什么?”
萧青:“是啊,吃什么?”
步六孤眉头一皱,正要闷头扒饭,忽然想起之前的话头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眨眨竖瞳,向陈亦章抛了个由头:“小妹,你既祝了我与萧兄,怎么也不祝你夫君?”
萧青也反应过来,“想当初,你夫君为了寻你,也是煞费苦心。你是一点踪迹也无,我们都觉得你可能已经……是他坚持寻你,先是把北夏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往下游挨家挨户找,这一找就是四年,谁承想,竟是在巴蜀!”
陈亦章蒙了:“我怎不知?“
林湛如从未提起找寻的艰辛,也不曾透露有关她坠崖的一丝半点评价,他只是默默的照顾着她。
萧青止住了嘴,脸庞一皱,差点把刚吃进去的糟鱼连皮带骨吐出来——你夫君,他没告诉你?
陈亦章摇摇头,眼神有些发虚。
林湛如身上,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想起二人相处时,态度谦和、娓娓道来的郎君忽然闪烁其词,只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作结,陈亦章心里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
步六孤看到陈亦章眼神飘忽,神态犹疑,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短吁一声,庆幸自己躲过了话题。他看看林湛如,又看看陈亦章,呵呵笑了两声:“如此,小妹你可得好好想想,要祝他什么。”
堂内霎时一静。
陈亦章垂了眼眸,绞着自己的手指,眼底不知是个什么情绪。
脑海中翻滚无数字句,左右不过是寻常的祝愿,一时气急,各种情绪堵在胸口,发不出声音。
离她极近的右手边,林湛如近乎看着她穷思竭虑,一张细嫩的小脸涨得通红,眼中点点泪光,面上隐约浮现淡淡绯色,真似芙蓉泣露,湘妃哭竹。
好似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的心,林湛如眼眸微垂,脸上静静。
这种情绪常在寂静无人处暗自滋生,不好在兄弟面前表露,只好在暗处猛掐自己大腿。
他倾身过来,用掌心摩挲着她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扶顺了顺她的背,道:“章儿,你刚说了许多话,又吃了许多东西,怕是有些累了,先缓一缓。“
陈亦章唯恐错过时机,急道:“夫君,你……”
步六孤忽然开口:“萧兄,我们先去铸剑池那处看看,如何?“
他给萧青使了个眼神,那刺青汉子识相地点点头,离了座。
走时,还有意拍了一把林湛如的肩膀,宛若看戏似的笑道:“我们在铸剑池那处备了茶点,等你们小夫妻说完话,记得来。“
门扉咔哒一声关紧,堂内只有自己和那人的呼吸声。
陈亦章不由把双肩绷直,屏息凝神,在一旁正襟危坐。林湛如观她如此煞有介事,轻声一笑,目光依次扫过桌上所有茶盏,茶水已尽。
“既然只有我们两人,那便把话说开,把酒喝开……”
“等等!我们毕竟做客别人家里,还是不要耽搁太多时间吧……诶,不对,你怎么还带了酒?”
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壶松花酿,再从旁的多宝阁里取出两杯晶莹剔透的小酒杯来,置于二人座前。在陈亦章震惊又迟疑的注视下,林湛如指尖捏起小杯,眯着眼掂量一番,便往里头倒酒。
酒声绵绵,如闻甘泉。
林湛如将他那一杯酒倒入,倒满,正要转移目标,陈亦章双手紧紧护着酒杯,玉芙蓉似的鹅蛋脸上挤出一点勉强的笑,十分不情愿地摇头,嗫嚅道,不用啦不用啦……
男子斟酒的动作有一瞬迟疑。他强压心中欢喜,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杯,毫不客气地倒入。
斟得极满、满得快溢出的酒杯被强行置于陈亦章面前,闪着绯色的琼光。
林湛如眉峰微蹙,看着座中手足无措的人,假意恼道:“说祝福之语,却无美酒作陪,岂不无趣。”
他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你,要祝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