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章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隔空望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垂眸不语。
过了不知多久,她徐徐道:“夫君,你为何从未告诉我,这些年来,你经历了什么?”
她语调沙哑,神色有些微怔。
“关于收集碎片、铸剑、如何寻找我,甚至是你在宫廷的那一段经历……你总是匆匆一语带过。问你,你总不说。”
她倏地从座上站起,紧握双拳,话语已带了哭腔。
在陈亦章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座上那人仿佛微弯着背,别过脸去,臂上的一条青筋凸起,指尖捏紧了着酒杯。
他终究不愿直面她。
“你回来后,我都觉得你真的变了好多,好多,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我都想问,这是林湛如吗?这是我夫君吗?我的事情,你几乎都知道,而关于你……”
她忽地顿住,吸了口气,想要把夺眶而出的泪水收住。
缓了许久,她方道:“我总感觉,林郎,你好像不大爱同我说话了。”
一滴泪从她眼角无声滑落。
“难道,在你心底,我还是那个需要你不断追逐,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亦或是一个需要你无时不刻保护关爱的弱者……你不愿对我言说你的经历,是因为……我对你的爱,仍旧不够?”
她声嘶力竭的模样,让他的心被倏地拧紧。
“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章儿!”
林湛如眸中掀起波澜万顷,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暗红色祥云纹衣袍带过桌上酒杯,咣当一声掀倒在地,碎裂。
他抱住眼前声泪俱下的人儿,宽大的肩膀把她圈进了自己的怀抱。
“我并非有意瞒你,有些痛苦的事已经过去,我也无意对你提起,那种感觉,就像是我又伤了你一遍!就像……”
提起往事,林湛如心脏有那么一刹那的绞痛,可他看着怀中哭得双肩发颤的陈亦章,还是打算和盘托出。
此刻,她需要他的十分坦诚。
“就像你消失那日,我本意是要代你去死的……”
提到死亡,他的声音不自觉变弱,变低沉,“每每想到最后你舍身赴死,消失在云海之间,我总是愧疚不已……”
“我想,如今上天能让我们重逢,已是天大的幸运。有些事情,合该让我一人背负就好……我途中寻你经历的那些苦痛,又怎能抵得上你所经历的万分之一!”
林湛如看她的眼神温柔如水,“所以……有些事情让我一人扛着就好。”
陈亦章瞳孔微缩,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此时此刻,她终于听到了他的心声,他一人难以言明的爱。
林湛如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她。他曾把一颗炽热的真心交付在她手中,怕她被烫了伤了,又小心翼翼将她包裹。
自尊心与责任心让他默默背负一切,强大的同理心使他三缄其口,独自忍受痛苦与孤独。
这就是他的难言之处。
陈亦章从他厚实的怀抱中伸出手来,双手捧住他含泪的脸。林湛如微微一怔,望着她泪光中洁白无暇的脸蛋,眸中隐约有光芒闪动。
“夫君,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唯愿能找到一二知心人而已。一些事情,一个人承担总是会闷的,不如与我说……”
她用指尖轻抚他的眼眸,触及他右眼眉间那一道浅疤,心口没来由地慌乱。不只是这道疤痕,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关于他,她还想知道更多。
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
陈亦章往他身前凑近了去,只手搭在他雄厚的躯膛前,脸颊紧紧贴在他左胸前,心脏跳动的地方。
隔着薄薄的衣物,感到彼此的呼吸渐缓,中间稀薄的空气也变得黏腻起来。
“与其对我隐瞒,我更希望夫君能事无巨细,同我倾诉,万万莫要与我生分了。”
林湛如望着怀中的人儿柔声细语、含情凝睇的小女儿情态,想要反驳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盯着她春杏般轻一开一合的朱唇,更有万般欲念、千种情致涌上心间,奈何,迫于在他人家做客,只好将逞凶恣肆的念头强压下来。
“好,以后,还有很多事情,我慢慢同你说。只要你愿意听,我便将那些事同你道来……”
桌上菜已吃尽,唯余花酒一杯。
陈亦章从他怀中退开一步,缓缓捧起酒杯,眸中含着浅淡的春光,道:“唯愿此情长久,郎君身体康健,岁岁年年常相见。”
她把酒举至彼此视线平齐,看着对方眼中灼灼火光,她示意自己将一饮而尽。方抬手举杯,刚嘬了一点陈酿佳酿,口中甘美尚未波及唇齿,却被连人带杯夺取。
她紧握着酒杯的手被另一只掌心粗砺的手覆上,陈亦章猛地向后倾了倾身子,后腰碰上一坚硬冰冷的大件物什,已是退无可退。
林湛如一只手将人抵在八方长桌前,他愈倾下身,美妇愈发显得害羞躲闪,勾起他蓄意逗弄的心来。
他只手掐住她细嫩光洁的小脸,迫她昂起涨红的脸蛋,另只长臂一伸,扶住高足椅,强势而从容地将她禁锢在桌椅之间。
“你、我……只是情长久,常相见?”
这么问着,他的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落寞,平静无波的黑棕瞳仁起了波澜,望入她略显惊慌的美眸:“这个祝福,为夫不太满意。要不,你再想想?”
陈亦章不置可否。
林湛如一字字,用极其认真的语调念她的名字,“陈亦章,我,还想要更多。”
林湛如无限趋近她的臂膀,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你就一辈子埋怨我的贪心吧……”
“我要与你朝夕共语,同寝同宿,睡里梦里都和你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才好。”
情话的亲密程度逐步加深,其中销魂的意味已不辩自明。他宽厚结实的身躯覆下,带着恣肆侵掠的气息逼近了她。
“方才打碎了一杯酒盏,现下只有一盏了。我们夫妻二人,未来既要同心同力,是免不了共饮同酣的,不如,你我同好好适应一番……”
他语调极其平静,笑容却很奇特,双眼放光:“这杯酒,你务必要喝完。”
陈亦章眸色愈加惊惶,把双肩一耸,就要撒腿跑开,他一把扣住她洁白的后颈,使她不受控制地后仰,厚实的手掌嵌入她耳后如瀑般落下的青丝中,迫使她继续昂头看向自己。
感到那人强迫的力度,陈亦章认命似的闭了眼,却没有等来意料之中,光滑质感的陶瓷杯缘。
唇齿被柔软的舌尖撬开,口腹中居然尝到一丝腥甜,这股气息猛烈、张狂,令人猝不及防,使她头脑一片空白。感到他扣住她后颈的力道越来越重,松花酒源源不断的从他口中引渡过来。
不多时渡酒已毕,他的唇在上方碾转,纠缠,迟迟不停,分明早早是存了要害她的心思。无奈,陈亦章只好放弃挣扎,尽数吞下。
这酒有一股刺鼻的酸涩,混合着腥甜的气味,迅速蔓延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
待松花酒在肠胃里慢慢消化,陈亦章不觉腿肚子开始打转,胸腔更是闷闷的几近窒息。
林湛如看着美妇两眼迷离,在他的怀中轻咳两声,嘴角勾起满足的弧度。
夫妻之间偶有这般花样,陈亦章并非不知。自相识之日起,他们已无媒做了多年的夫妻,她这夫君已食髓知味,仍然予取予求。
在他人宴客堂屏退左右,尚能把持操守,点到为止,而在私下里……已有愈演愈烈的倾向。
嫁了这般的夫君,陈亦章不知该喜还是忧。或许那日大婚,她早该收拾细软,提桶跑路。也好过日夜叫唤,不得安宁!
林湛如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知她心底不称意,从旁揽过她腰肢,俯在她耳旁说,“给夫人赔罪”,掌腹贴着她后颈自上而下,慢慢平复她的心绪。
陈亦章微微侧目,看向身边温柔轻抚她脊背的男人,看他眉间是遮掩不去的心满意足,屈起的指节又缓缓松开。
罢了,今日已同他把话说开,以后再慢慢和他提吧。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以后。
牵过她细嫩小巧的手,林湛如从左侧门走,经甬道而出,眼前居然别有一番广阔天地。
看着在碧色山林中悠然品茗的一瘦一壮两人,林湛如春光满面,施施然拱手道:“让二位久等了。”
秋风萧萧,山水相遥。
放眼望去,左侧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山脚下一座冶炼炉中星火已熄,被烈火炙烤得黝黑的炉膛里仿佛能听到叮当冶铁声。紧邻着冶炼炉的,是一方淬剑名池,池水清浅,隐约可见红鲤摇尾游弋其中。
如今,冶山名池已为陈迹,就做了步六孤煮茶会客的好去处。
跟从萧青的指引,陈亦章依次参观冶炼炉中陈设,走到那黝黑的铁炉前,视线停在那炉膛中,胸口骤然一紧。
有股莫名的悲伤在心口涌现。
“关于你父亲的事,你必然有疑,”萧青缓缓道,“其实,他曾来过这里。”
很久以后,已经生儿育女的陈亦章才知道,一生追求至高功法的父亲,在理想破灭、神志疯癫之时,为了重铸法宝,不惜自焚,最终引火烧身,坠下山崖而去,尸骨无存。
次日一早。北夏邺临口岸,江边。
陈亦章站在江边眺望,江风将她的脸庞吹得白里透红,像熟透的荔枝。紧挨着她身边,一位眼底乌黑的青年紧了紧狐绒围脖。
感到陈亦章怜悯的目光,步六孤竖瞳一睨:“怎么了小妹,你是看我老了?”
陈亦章摇摇头,她还是不太适应这个亲密的称谓,口舌略显生涩:“不,哥,哥哥……是愈发成熟稳重了。”
看步六孤神色不对,她只好腼腆地客套几句:“哥哥纵使不喜政务,厌恶庙堂,却仍然记挂着北夏,惦念着百姓,如此勤政爱民,小妹倾佩不已。”
步六孤轻笑一声,并不作答,只扫了眼身边裹着一身天青色的斗篷、眉眼绝尘的美人儿,她眼里尽是对旅程的期盼和向往。
自从他这妹子决定出游,看着是愈加精神饱满、容光焕发了,倒是比他们刚刚新婚时看着健康得多。
他雪白脖颈里忽然窜出一条小蛇,似是感知到岸边小舟传来的响动,发出嘶嘶的叫声。步六孤向不远处瞟了眼,上前两步,倾身对陈亦章笑道:“好了,你们该出发了。”
因他们身高的差距,步六孤的嘴唇几乎要碰到陈亦章的额间。
从岸边小舟里上来一位披着深蓝色狐裘的清俊男子,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徘徊,眼神凶得像是要烙下什么似的。施礼作别后,二话不说俯身拉住陈亦章的纤手,一同往小舟上走去。
步六孤撇撇嘴。说是拉走,不如说是把他妹子拎着兜走。
他这兄弟,难道防男人防到他大舅子身上了?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二人黏糊着上了小舟,待真正收锚离岸时,陈亦章那只纤手居然还拉开舱帘一角,真切地朝他挥动了很久。这亲近的举动反使他一惊,呆呆盯着那艘远去的船只,心里忽地生出了些荒凉与悲怆。
步六孤站在滔滔江水边,看着一望无际的碧野苍穹下,那只小舟晃晃悠悠,驶向天边。
多少人汲汲于名利,以求赫赫之功,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却甘于隐姓埋名,流连乡野,做这历史中的一粒尘埃,藉藉无名……
步六孤不禁红了眼眶,望江喟叹道:“一时人物风尘外,千古英雄草莽间!谁说乡野无英雄?但愿他们一世顺遂,能享受平凡幸福的日子。”
是日,轻舟顺流千里,已过万重山。
陈亦章和林湛如所乘的小舟飘过最湍急的江流,到达平缓的水域,已是黄昏时分。
太阳落山,月亮一出,整条江河忽然蒙上层黑布,只有一船灯火,倒映着满天繁星,在江水上晃荡。
坐在船上的新婚夫妻纷纷为这奇异的景象吸引,紧贴着彼此的掌心,一同走到甲板上看江景。
波涛之上,依稀可见前方的岸上灯火阑珊,车马辚辚。前面就是越州,据说是个山水富饶,烟火气息极重的好地方。
若是他们行程顺利,也可考虑在当地置办间房产,居住一段时日。
前方,江上忽然吹起一点风浪,风中传来悦耳的铃声!
陈亦章抬头望向天空,无数的孔明灯飘向深蓝色的夜。她掰指头数了数,惊觉今日是七夕,连忙十指交叉,闭上双眼,垂首默念心愿。
天上轰隆一声巨响,她睁开双眼,只余零星的火焰四散飞落。再度抬眸,她静静地望着天空,不敢错过分毫。
不过几息的功夫,她身上被人披了一件深蓝色狐裘,林湛如只手紧紧地拢起她冰凉的指尖,按头将她强势圈入怀中。
陈亦章听到他肆无忌惮的轻笑,正欲伸手推他躯膛,耳边响起他清润温和的嗓音。
“章儿,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
“不告诉你。”
漫天烟火在星夜下绽放的瞬间,林湛如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愿山河无恙,四海康宁。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我们长长久久,恩爱不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