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花烛微摇。
陈亦章食过一碗汤圆,呆坐了半晌,上下眼皮疯狂打架。
她嫌洞房夜的花烛太暗,兀自掀了盖头,往桌案前弹了弹灯芯。
将屋内一应物什挪开,又在空地上跳了跳,陈亦章方觉筋骨舒展、精神重振。
两扇崭新的金丝楠木门缓缓打开,陈亦章慌忙坐回婚床往门外看去,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立于门前。
盖头放下之前,映入眼帘的是新郎官胸膛前扎的大束胸花。再往上看,他眉间跳动着掩映不住的喜色,将整个人衬得更加英气俊朗,红烛笼罩下的脸色却略有些苍白。
陈亦章隐约察觉他有些身子不适,见林湛如双肩发沉,脚步颠簸,方要起身去搀扶他,却被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硬生生按到拔步床上。
“不用,你就在这里坐着,等我掀你盖头。”
林湛如垂首俯身过来,嘴唇紧贴着她的面颊而过,两人相隔仅有一个薄薄的红布盖头,浓重灼热的呼吸隔着布料扑打在她妆容繁复的娇美面颊上,使她心尖不由打颤。
春宵一刻值千金。纵使两人已经身心结合过许多次,可她仍对新婚之夜有新的期盼和向往。
她感到对方也是如此。
等到林湛如用秤杆缓缓挑开红盖头,双方完整看到对方容颜的时候,陈亦章第一时间推开房门,去厨房里拿了一碗醒酒汤来。
无他,在近距离看到林湛如薄醉恍惚的神情,陈亦章还是忍不住揪心了一瞬。
作为枕边人,她怎会看不出?
她看着林湛如抬手去拿床头柜上的醒酒汤,忙止住他:“刚刚热的,等放凉了再喝。“
林湛如笑道:“多谢娘子,烫一点不妨事的。“
他喉结上下滚动,将茶汤捧至嘴边,昂头一饮而尽,几滴热汤滚下他修长的白颈,他随手一拭,忽然看到陈亦章静静地起身靠前,拿帕子浸水,去拭他领口湿润的一处。
光是看着她认真擦拭,温柔小意的模样,林湛如心中就升起无限的温情。
他想,是时候了。
林湛如伸出长臂,左手托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另只手拢住她附在自己胸前的双手,顺势将人带到怀里。
陈亦章的身体在四个月的习练调理下有了变化,体重下降,眉目更显清癯,日渐瘦削的肩膀更能摸出些骨骼,让他心里好生爱怜。
“咦?“
女子一声清润的尾音尚未完全发出,就瞬间吞咽在忽缓忽急、吞声缠绕的唇齿厮磨中。
他方扯掉胸前红花,大红绸外袍,未完全宽衣解带,正要顺势将她按肩推倒入榻,陈亦章却起身重重拧了他腰。
“还未洗漱卸妆,这么着急作甚?”
“好好好,既要休沐,不如趁此良夕,你我共浴鸳鸯,娘子,你看如何?”
陈亦章只恐他奔波了一天又要折腾,立刻缩身退远,却见对方欺身逼近,只手捏紧她的下颌,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却不容抗拒地搭在她肩头,将她牢牢扣按在方寸之地。
他目光沉沉地贴着她说话,泛着薄醉的嗓音,让人听了骨头一酥。
陈亦章拒绝的话语落在嘴边,又压了下去。
浴房的水烧了又烧,劈柴点火、往澡盆里放水,堪堪弄到半夜。
隔壁房的大娘在婚宴日留到很晚,在回廊一盏昏黄的八角小风灯下,眼见新娘子从浴房里出来,眼神飘忽,步子松软,寻思这新娘子莫非是洗澡时着凉,害了病?
又见新郎官急急追出,萎靡的神色一扫而空,脸上是面露红光,脚下是步履如飞,很快抓住了小娘子不撒手。
小娘子几番甩手,硬是扭他不过,两人拉拉扯扯地进房关上了门。
大娘好奇地推开浴房的大门,抬眼就看到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大木桶,桶里残留着红色、紫色的花瓣,旖旎非常。
放眼地上,墙上,甚至天花板上都洇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大娘是过来人,顿时明白了一切。
年轻人,就是龙精虎猛啊。
陈亦章很想穿回一个时辰前狠狠打自己的脸。
别心软!
千万、千万别答应他!
从浴房出来,各自换了宽松的睡袍,林湛如把房门重重一关,看着陈亦章冷着脸坐在床上,如老僧入定般裹紧自己绣着龙凤纹的合欢被,他眼中闪过深不见底的笑意。
沉吟片刻,林湛如斟酌着问,“只抱着,成吗?”
“不成!“陈亦章吓得缩进榻里,肩背直抵住楠木冰冷的床架,“次次弄满床满被子都是,昨个弄得我骨头身子都散架了,早上湿冷冷的天还要起来练剑,你是行,我实在是吃不消啊。“
按着他平日里的力度,陈亦章有点担心,要是大婚之夜把床搞塌了,传出去要叫人怎么笑话呢!
自那道惩令一下,他们暂时没了经济来源,虽有朝廷御赐财帛、良田、车马等一应物资,陈亦章还是精简了开支,慢慢盘算来日。他们心底很清楚,将来并不会在此地久住。
合上窗门,屋内有些燥热,林湛如闷闷地松开襟上两粒扣子,犹觉不足,索性把明红睡袍上衣全脱,露出雄健赤/精的躯膛。
他仅穿条绸缎中裤,随意往床上一躺,习惯性地俯身,去环抱身边那团瑟瑟发抖的东西。
陈亦章眸中惊惶,看着他再一次欺身而近,鼻尖焦灼的呼吸近在咫尺之间,自己退无可退,心中警铃大作。
正要像往常那般推开这扑食的饿虎,忽然感到对方暂无行事的打算,推搡的手倏地一停。
林湛如微阖眼眸,不管不顾把她拥到自己怀中:“你这豆芽菜的样子,看了真叫人心疼。老郎中说了,恢复功力须要长久计,你却日日起来习练……依我看,未必要这么强迫自己。“
“说不准什么时候启程,必须要先让身体适应,从基本功开始。“
隔着喜被薄衾,她暗搓搓睨了对方一眼,低低说,“你既说我是豆芽菜,那就离我远一点啊。“
话音刚落,怀抱她的人双肩微微地颤动,仿佛能听到他低低的笑。
“在吃食方面,我向来是荤素不忌。况且新婚第一夜,就把为夫向外边推,算个什么事?”
陈亦章哑了声,只好任由林湛如抬手将大红喜被掀开一大半,强势按头靠在他刚健有力的胸膛,将下颌抵在她乌发葱茏的额间。
她感到林湛如身上清苦沉闷的酒味散去,只有一股慵懒甜腻的花香,惹人鼻尖痒痒,抗拒之心瞬间消停不少。
房内很安静,静得可以听到他细微的喘息,还有花烛哔哔剥剥的声音。
眼前,林湛如眸光沉静,精神状态肉眼可见恢复了不少,眼底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乌青。
陈亦章只手撑起身子,“你是听到喜宴上那些风言风语了吧?既已经难受,何必要硬撑?“
一切都来源于那道敕令。
【镇军大将军林湛如,行事乖蹇,假传朕意,悖逆不轨,论罪当诛;念其御敌有功,从轻处置,除其阶爵,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敕书字字锥心,她想想都觉得心疼,何况是旁人?
旁人的唾沫会淹死人。
“哪有,我岂是那般自苦之人,“林湛如笑了笑,手指随意拨弄她的乌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上赏罚分明,我自甘如此,并没有什么怨言。“
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美玉无瑕,坚韧清透,纵是明月亦不可夺其辉,林湛如只觉得看也看不够。他明白了古时昏君的“竟日君王看不足”,一想到未来的日子有如斯娇妻作陪,心口涌上阵阵暖流。
她是如此明丽,如此美好,可他呢?
脸上那道丑陋的疤痕,他虽然看不到,别人心里作何想,他不难猜到。无非是多了些“彩凤暗随鸦“,“鲜花插牛粪“之语……
林湛如并不在意。
从他撒下弥天大谎之前,就已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能到今日这般大团圆光景……
他已十分庆幸。
他不在意自己残损的外貌,也不在意功劳簿上自己占多占少,但是对于她……
林湛如摩挲她脸蛋的手指忽然顿住,“只是……章儿,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若我在肖阔那厮调戏你之前,动作再快一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若在你坠崖时能赶到你身边,我们会不会有被迫别离的四年?或许你我早些认识,把话说开,你也不必逃离我身边……”
“又何必忍这夜长梦多,寂寞难遣!”
最后四字变成一声怒音,他翻身倾覆上来,把她双肩紧扣重重压入榻上。
男人俊朗的双眸在她眼前放大,压制她的胸膛又热又硬,呼吸忽急忽缓,心神不定。以往,林湛如也有喝多了酒的时候,但陈亦章甚少见他情绪波动至此,默默思索他方才所言,终于恍然大悟。
“夫君,你真的不必自责……就算错过了四年又怎样?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以后。”
她深深望入他的眼眸,洁白如藕段的双臂从他宽阔的两肩穿过,热情主动地回抱他,双手慢慢攀上他的后颈。
“我已经完成了心愿,战争结束了,大家都平安……”
“能恢复记忆,和你重逢,我已经相当知足。“
她安慰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温柔而有力,“当然,若是我一辈子生活在巴蜀,你要相信,我一定也能生活得很好,很好。“
见倾压她的人一声不吭,仿佛不可置信,她又接着道:“我能挣钱!担负起一两人的支出可是绰绰有余!“
林湛如的眼睛突然睁大,沉吟半晌,再也压不住嘴角的笑。
他忽然想起陈亦章之前说的,要挣钱养他的话。
在那辆驶向北夏的马车上,她说她当过侍女,做过老师,还替人运过东西,还懂一些北夏的方言和文字,总有一国能混得开……
林湛如看着他身前一脸坚定的人儿,回想她多次置死地而后生、流离他乡又坚韧成长的经历,心道,恐怕有朝一日,她是真的能做得出。
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亦章茫然地看着笑得几乎滚到她怀里的人,殊不知对方已经脑补了陈亦章在街头耍出十八般武艺供养他这个娇夫的美好画面。
“你!你!你!怎么笑成这样!“
要不是被他牢牢扣在榻间,陈亦章恨不得捶胸顿足了。
林湛如笑而又止,平复了心绪,望着怀中如玉似的人儿,看她两弯烟眉微蹙,形容楚楚,不胜堪怜。
他微眯了眸,躬身俯在她耳边说,“我总觉得不真实,总觉得,或许一眨眼,你就会消失不见。”
像风一样消失,流落各方,疲于奔命。
他绝不会让她落入那般境地。
他要用一辈子,来宠爱她,怜惜她。
陈亦章听不到他心底的自言自语,只默默接了他的话茬,轻声道:“什么,消失?可是,我就在这里啊……“
话未说完,就被对方强硬的语气打断,“公主殿下既然想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又说了这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今夜,就先好好弥补我吧……”
听着对方用极其暧昧模糊的语调说出尴尬老土的称谓,陈亦章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在林湛如高大的身影再次倾覆上来,强势而温柔地拥住她时,她几乎要跳榻而逃。
一阵暖风吹过,花烛发出最后一声呲响,熄灭。幔帐被应声打落,细绸中衣、外袍……胡乱堆叠于榻下。
经历了一夜的难舍难分,几声鸟鸣啁啾,叫醒了新的一天。
熟睡的美妇身旁,赤\裸着身躯的男子不知醒来了多久。他专注地看着美妇,时而闻闻她发间的芬芳,时而温柔地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肩背。
当他目光宁静地望向远方,抚摸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
在巴蜀之地,他强行闯入她平静的普通人生活,使她恢复记忆,是否把她拉入了一个过往的沉重阴谋?
让她被迫直视、不得不肩负古老幽深的命运?
心头忽然浮起一种可怕的猜测。
是他,打破了她平静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正万分纠结时,身边忽然传来两声含糊的梦呓。
林湛如凑近一听,唤的正是他的名字。
他嘴角浮出恬静满足的笑,伸手把大红幔帐拉低,以免晨光惊扰他怀中安睡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