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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亲吻明月

这日朝云暮雨,风歇了又吹,吹来一夜春潮带雨。

邹掌柜自认为已对巴蜀多变天气习以为常,可昨日的雨势还是将他打了个猝不及防。

午后还是艳阳高照,今日一早,屋头檐角上皆洇了厚厚的黑水,发出潮湿的霉味。

他琢磨着,过了雨季,是得将书肆里外翻新一通。况且一时半会儿他这‘二女儿’是没了嫁出去的心思,少不得要在这里多住些年岁。

坐在明堂上,眼见马夫风尘仆仆地运了一批新书回来,却不见章儿,邹掌柜忧心忡忡起来。

“几时了?“

“回掌柜的话,巳时了。“

马夫略一抱拳,正要告退奔去别家做事,却被胖墩墩男人惊雷似的声音叫住:“且住!再同我讲讲昨日在江畔之事,我要亲自和你去找人!“

章儿失踪了!

邹掌柜眼皮跳的厉害,撸起袖子就要上马车,转头就见到一毛色鲜艳、肌肉发达的大骢马停在书肆前。

大骢马上高高坐着两人,一人出尘艳绝,一人清风快意,男女相看含情脉脉,言语间柔情蜜意,遥遥望去,只觉是好般配的一对璧人。

男子先掐腰把女子轻轻抱下马,他自己也翻身跃下马鞍。

待二人互牵着手,黏黏腻腻地向他走来,邹掌柜定睛一看,瞬间目瞪口呆。

这不是他家章儿和……

说好不嫁人的,又何时寻了个野汉啊!

这姑娘家的主意,可真是大胆。

时光飞逝,待邹掌柜再次与章儿见面,已是在三月后的闵城。

书肆的每块砖瓦都被人翻了一新,不计酬劳。从海边来的驿使精神饱满,嘴角带笑,递上一封红红的请帖。

蜀地人第一次进国都,难免有些乡巴佬进城的局促感,好歹拖家带口的扯了妻子女儿女婿小孙子,整理了三箱奁的礼物,连日上闵来。

刚到国都,就被集市路口那三人都难以合抱的大榕树惊了一声,到底是国都,气派!

眼见闹市中车马粼粼,童稚嬉闹着穿梭而过,到处是一片和乐康泰的气息,邹掌柜心里也洋溢着喜悦。

直至下了马车,看到装饰一新的府邸,邹掌柜亦有些恍惚。门口肃立着黄衫宫人,指挥杂役人源源不断地搬下箱箧重物,交接井然有序。

反观自己准备的礼物,可真是不够看了,邹掌柜倒吸口凉气。远远便能知道,这家人怕是来头不小。

即使并非皇亲贵胄,那也是钟鸣鼎食、门第显赫之家。

大概,也颇得圣上青眼吧?

邹掌柜从酒席间得知,这是一桩颇为坎坷的御赐婚姻。经历了赐婚,取消,再赐婚。男方曾因家室牵连险些锒铛入狱,后来因军功豁免,又不知因何被“赐婚免职“,终生不得入仕。

所幸男方的政敌也不好受,有位姓肖的官员亦被罢官免职,革了玉带贬为了庶人。

终生不入仕,邹掌柜心里一咯楞。

耕读人家最大的指望,就是科举入仕挣个好前途,这是断人念想了……邹掌柜低头闷口酒,望着这一家整肃的门楣,心道他们应也不必操心此事。

趁着新郎还在里头准备,邹掌柜细细回想那日,他们二人共乘一马的画面,章儿身边的男子,那气质,那身段,啧啧。

那便是真正的游侠了。

西厢房内,章儿坐在红木扶手椅上,对着青玉透雕花铜镜梳妆。

她头发被简单梳成一个高髻,眉心中间点了一个花钿,两位大娘围着她细声细气,说,新娘子今日真好看。

把一身繁复的嫁衣穿上身并不容易。两位大娘是从隔壁请来的,付了工钱,单协助她把大红织金褙子贴身穿好,套上缎锦祥云纹霞帔,已足足花了半个时辰。

陈亦章谢过二位大娘,关上门,将坠着流苏的错金凤冠戴上,最后看了一眼铜镜。

嫁衣、首饰都是数年前初次婚嫁的那一套,但人与事皆已变了。自上次逃婚出闵城,家里遣散了大半的杂役仆人,此次成亲,虽奉旨出嫁,但一切从简。

而且,她这次是真的要嫁给林湛如了。

虽然,知晓陈林两家内情的人都知道,两家的心尖尖只是走个过场,暗里早就你侬我侬,生米煮成熟饭,上头那位赐一道谕旨只是锦上添花,把名头坐实。

若无这名头,便是无媒苟合,说出来的确难听了些。

何况人家是真真的对国有功,据说北夏俞国两国烽火的停歇都该倚仗这位姑娘,只是那林公子是真的假传圣旨……该赏,也该罚!

花鼓在外头响了三声,是要新娘子出来的意思。

章儿正要推开门往明轩走,门却先敞开了一条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在她之前开了门,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扼住了她的手腕。

陈亦章先迎面撞入了一个又厚又硬的胸膛,跟铜墙铁壁似的,推搡不开,那双手把她强势按入怀中,手顺势探入她的交领右衽的衣口,厚厚的手茧摩挲着她皙白的颈肉。

另一只手很不安分地游走在她腰上,不期把她搂抱地越来越紧。

灼热的气息纷乱扑打在她脖颈,陈亦章目中晕眩,尝试去推那人胸膛,却纹丝不动。

“放开点,我、我有点呼吸不上来……”

“不行,老郎中说了,你可不能随意用功。“

陈亦章瞬间不敢再动,只能任由林湛如托腰将其抱到梳妆台前,坐在他膝上,揉拧她的耳珠,吮吸她细腻的白颈,肆意撩开她的领口,再一路向下……

“等、等等,怎么还……啊,好痛!”

“乖,别动……“

春光乍泄,镜前男女如交颈鸳鸯,一举一动都映在那片镜子中。

陈亦章稍微瞄到那镜子的一角,看到二人如胶似漆的姿势,浑身一哆嗦。

她本要用力推搡,忽然想起早上那碗有些羊膻味的汤药,胃里不住犯恶心,也不敢用力。

老郎中千叮咛万嘱咐她,需平心静气,等半年后再尝试练功,武力才能恢复得更快,她只好撇了眼睛,抿抿唇一声不吭。

看到陈亦章垂手窝在他怀中,任其揉扁搓圆,林湛如心中一软,把她拢在身前,细细地打量。

进屋前,林湛如抱臂靠在仅一墙之隔的垂花门边,已隔空望了她很久。

他不禁感叹岁月把她身上坚韧的那一面描摹得更深,往昔稚嫩的脸庞变得成熟丰盈,留下清毅、灵洁的眉眼,别有一股被书香浸透的丰盈气质。新娘子的妆容难免浓重,盛装之下难掩她皎美纯净的面容。

她提笔在眉间轻轻一描,眉山如黛,又用食指揉搓晕染开。

若是你看到这一幕,恐也难想象这样平静的日常背后经历了多少伤痛离别。

林湛如无比爱怜地注视着镜前梳妆之人。

四年不见,思念如野草般疯长,他无数次站在高山之巅,下临龙潜之渊,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找不到她一丁点的踪迹。

穷思难及,他夜夜难眠,孤枕衾寒,每至元夕,看着别家张灯结彩,爱侣成双成对,他就恨不得那时与她一起死,一起葬身他国,随风而去!也好过他一人寂寞,长叹到天明!

所幸上天还算厚待他,还是让他找见了她。

愈这样想,他恨不得将人搂进怀里亲热一番,以弥补那些一去不返的孤独岁月。

“你欠我的四年,可得慢慢还……”

看着怀中人儿逐渐迷离了双眼,林湛如凑上她有些濡湿的鬓角,掐了她小脸,在光洁鲜亮的面颊上一吻。

陈亦章本要发作,忽听他黏腻的嗓音幽幽传来:“克制,克制……“

要克制的是他吧!

有什么事不能捱到晚上再说吗?

新娘子无须光着脸见生人,只是待会儿免不了要和母亲、婆婆、一干女眷亲友寒暄。

陈亦章对镜看着自己脸上被吮出的红痕,混着画好的红妆,湿漉漉的糊成一团,顿时有些难堪。

林湛如亲一口她耳朵,笑道:“都是一家人,看了又不打紧,待会儿出门的时候,盖头一套,什么也不知道。”

陈亦章揉了揉,本欲与他分辩,林湛如忙紧了紧她领子,大笑着抬腿走出房门。

林湛如方走出几步,陈亦章已听到耳目灵通的老郎中对着新郎官,在大庭广众下发表了一番尖锐评价。

“老朽知道你们年轻夫妻是血气方刚,但行房中事要节制,切莫纵/欲过渡!谨记,谨记!”

陈亦章在屋里憋红了脸。

她深吸口气,推出屋门,未走几步就被琼小妹逮到。

琼小妹眨眨眼,笑问:“老师,你是不是妆没画好啊?”

陈亦章尴尬地歪了歪嘴角,没来得及吐槽林湛如几句,目光便被琼小妹吸引住,琼小妹回之以直率认真的眼神。他们视线平齐,数年不见,琼小妹已蹿至和她一样高。

苏贞玉笑着打圆场:“定是弄妆的大娘们手拙,忘了上粉修容,琼小妹,我们再给陈姐姐涂个粉,好不好?”

她削葱般的手指按着琼小妹肩头,琼小妹翻了个白眼,把苏贞玉一把推开,小声嘟囔道:“我偏不爱这些脂啊粉啊的,爱谁去谁去。”

碧玉之年的少女逆反起来,威力不容小觑。

衣袍传来窸窣响动,在看不见的角落,苏贞玉的石榴色洋绉裙被人扯了又扯。

陈亦章这才注意到,苏贞玉身后站着一个及膝高,扎着俩小啾啾辫的女孩,约莫垂髫年岁,鹅蛋小脸光洁可爱,攥着苏贞玉的衣角不说话。

虽形容尚小,已可想见是个美人。

苏贞玉把小女孩温柔托抱起,让小女孩把脸对着陈亦章,说,叫声姨姨好,小女孩害羞地别过脸,伏在她母亲肩上。

在不见的日子里,万事万物依旧缓缓流淌。

陈亦章往小女孩面上摸了摸,感觉她小脸像绸缎般柔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缓缓道:“苏妹妹,想当初,我还为你和林郎拈风吃醋过,现在想来,还真是有趣。”

苏贞玉略略一惊,笑说,我都忘了有这件事了。

陈亦章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她从金银铺子里定下了一对镶金玉镯,一条累丝盘金蝶项链,作为苏贞玉女儿的周岁礼物,约定年关岁末,两家常来常往。

厅堂内外,灯火通明。

吉时到,新郎新娘移步厅堂,恭迎八方来客。

三书六礼免了大半,陈亦章和林湛如共拜天地祖宗,携手在陈母、林母面前拜了堂,在新房内略食了点心,饮下合卺酒,陈亦章就进去陪娘亲用晚膳说小话。

林湛如在席间陪饮,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披着暗金斗篷的异族青年。

旁人似不与他相识,他一人独坐喜宴的角落,只是自斟自饮。

林湛如眸中有些许动容,捧起酒杯,径直走向那位青年。

“陆兄,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陆姓,乃是北夏步六孤姓氏在中原的称呼。

为找寻陈亦章下落,林湛如与步六孤交往四年,深知他不愿在异乡暴露自己,加之三字全称听起来疏远客套,不甚亲人,步六孤进闵城做客,自然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以陆代称。

步六孤笑了笑,朝新郎官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眼前人脸上关不住的旖旎春色,说:“妹夫好。“

这称谓让林湛如颇为受宠若惊,他拿起玉壶给步六孤斟满酒杯,再给自己斟好,“陆兄如今可是日理万机,我和章儿本以为此番是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来!同我再饮一杯!”

步六孤笑着打趣道:“客气什么!你们二人历经磨难,绝处相逢,不忘昔日之恩爱,情深至此,实乃佳偶天成,若不来沾沾喜气,那陆某人也是太不知趣了。“

他施施然起身拱手,又接着道,“我若再不出来晃晃,怕是要在王宫里闷坏了。“

自打白尊礼失踪,北夏战后一应事宜免不了经其养子步六孤之手,说白了,是收拾烂摊子。光是抚慰善后战时被充傀儡的士卒,修缮城垣,平复民心,就够人喝一壶的了。

如今,步六孤算是北夏半个监理大臣。

林湛如莫名觉得青年肤色较上回见面时更苍白了些,蛇眼下的细长血管隐隐显出乌青色。这些年来,他眼睁睁看着俊逸文雅、吟风弄月的青年被朝廷的繁重事务吸干,吸尽了。

连他肩上的小蛇似乎都爬行得更阴暗了些。

不禁让他想到自己当年身为宫廷禁卫,如何受命运锤打,受尽人间冷暖,那颗心渐渐从柔软敏感变得麻木不仁、冷血冷情。但是,对于一名行走江湖的侠士,一个要保护爱妻的丈夫,心变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林湛如扶着步六孤的肩膀,把他按回靠背椅上:“陆兄稍等片刻,我林家酒窖里有一百年松花陈酿,清肝明目,提神醒脑,最好不过,我替人捎到贵府上?“

步六孤感到对方怜悯的视线,冷笑两声,用竖瞳斜睨着人,抱拳推辞:“不必了,留给你们新婚夫妇同饮,岂不美哉?“他倒好,夜里搂着妻子入眠,白天再无事业之忧,真是一派逍遥了!

忽然一阵风吹过,吹得漆红门柱旁的大红灯笼乱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好酒在地窖?行行行,我听到了!“

一个尖锐细长、不男不女的声音响起,惹得喜宴上的嘉宾齐齐停筷转头看。

什么也没有。人们无事般转回头,疑惑自己生了耳疾。

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林家酒坛已空。

林湛如扶额叹气。

步六孤与他碰杯,将一整杯佳酿昂头饮尽,眼中已有些残影迷离。

他开门见山道:“你们夫妻俩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少不得要游遍山川丽景,品遍世间佳肴吧?”

“正有此意。”

“你们若敲定好行程,出发前一日不妨往我府上详叙。妹夫啊,既不收我随陈妹妹的嫁礼,一杯赠别酒总要喝吧!”

“好,来日定往贵府一叙!”

步六孤往桌上轻叩两声,示意林湛如再斟再饮。眼见这位新郎官搭着他的肩膀殷勤侍酒,爽快痛饮,俊朗面颊渐渐染上薄红,步六孤仿佛大仇得报,心中也畅快了大半。

既娶了她妹子,作为名义上的长兄,虽非亲非故,定要略施惩戒。

有人见新郎官眼神略有些飘忽,上来搀扶,林湛如笑说:“不打紧。”

朝廷御赐的排场虽大,可这日大婚章程极简,天色将晚,与新郎逐一招呼后,明堂内本就不多的客人依次离席散开。

总归是按这对新人的意思,多留些二人相处的时间。

邹掌柜观新郎席间做派,落落大方,松弛有度,待人接物是滴水不漏,不愧是有多年行军羁旅,在朝为官的气场。喝了许多酒,愣是看不太出他有甚异常。

真是海量啊!

他是要赞一句,章儿确乎是嫁了个好儿郎,能喝酒,有担当。虽脸上那道疤痕不甚美观,衬得人有些阴鸷,可谓十全十美。

可他为何感到胸中郁结?

离宴之际,邹掌柜冷不丁地问旁边的客人,“你说,新郎官‘终生不得入仕’,应不妨碍他子孙罢?“

那人回:“是了,只限他一人。“

邹掌柜眉头才稍稍舒了下来,和女儿女婿依次碰了杯,又怜爱地刮了刮下小孙子的脸。

这道敕书若殃及子孙,他可得考虑劝劝章儿,这成亲之事再缓缓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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