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道侠客是何时来的,他或只是匆匆放下了这书便走。
“武林早已消散,旧事纷繁错乱……”
侠客的话在她耳边再度回响。
接着,脑海中便是那句扣人心弦的诘问,关乎人生之为人的本质——
我究竟是谁?
想知道这句话的答案,得去寻她四年前出现的地方。
请走了在长凳上纳凉的客人,章儿将叉竿收好竹帘放下,大门关紧,给两扇门的兽面衔环上头挂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牌。
书肆提前打烊。
临走之前,章儿用手将那书掂了掂,重新放回书架。
这么一掂量,里头飘出来张巴掌大小的红纸,落到地上。
章儿将红纸捡起一看,上头用簪花小楷写了几字,可惜纸已糊了,迎着日光只略略识得几字。
口口口平湖。
平湖,章儿在巴蜀居住四年,也未曾听说此地。
嘉陵江支流众多,大小湖泊有数百之众,若一一去寻,不免荒谬。
没头没尾的字帖,既无日期,又无寄信收信之人,只一模糊地名,实在不知所谓。
随缘吧。
章儿正在河岳斋门口瞧着过往车马,掌柜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如一记闷雷轰顶:“章儿,怎么店也不开了,你干什么去?”
邹掌柜只趿了一双木屐就赶出来,眼里露出老父亲般的关切。他挺着浑圆的肚子气喘吁吁,这场景很是好笑,但没有人敢笑。
章儿闻声一顿,忙扶住邹掌柜往后院长廊下去,与他坦言。
“······想到自己父母身家都不知在何处,章儿吃不下,睡不着,非得刨根问底,寻个自己的出处才是,请原谅章儿的任性。”
一番话落,只闻一声叹息,廊下俱寂。
“你要去寻,我拦不住,但只有一样,”邹掌柜思虑后道,“恐你一女子独行不便,我让人陪你去。”
老驴拉着一车笨重的货穿过闹市,邹掌柜默默目送这辆驴车消失在闹市尽头,驶向城郭边缘。
驴车由一伙夫驱使,旁边还坐一样貌成熟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坐在车沿,时而与伙夫相谈,态度悠然。
她蓄了满头的乌发,挽在顶心,用一条粉白色的绸子缠住,垂下两条飘带。有风吹过,飘带晃晃悠悠。
若不细看,无人能认出她是章儿。
章儿换了一身简便衣物,坐上驴车,不急不缓地往最近的嘉陵江渡口走。
这驴车是邹掌柜的私用,依原话是,若路遇劫财,可让伙夫将驴车与货物卸了便跑。
哪能等到那时?章儿心内盘算,要甩了盯梢的伙夫。
陆路走了一段,无事发生,接着便是水路。宽阔的水岸边泊着一排船,其中一只船上已有两三乘客,其余的空空荡荡。
选定了一只空船后,伙夫忙着与艄公接洽,章儿先上了船。刚踏进船板,她佯装惊惶,冲着船内两三人喊道:“有人拿着马鞭钩镰在后头追我,恳请师傅速速开船,我愿意付更高的价钱!”
船内一众哗然,乌篷船急急催开,离岸往江中驶去。
章儿站在船板上,看着岸上艄公哑然失色,便远远作了一揖,再三劝其归返,直到艄公垂首离开,她方掀起帷帐,一屁股坐进船舱内。
有人问:“贼人可退却了?”
章儿忙道:“退了退了。”一边笑呵呵地往艄公口袋里塞了几枚铜钱,选个角落缩进去观察。
这是要行满整条嘉陵江的船,章儿先问过了艄公,得知并无所谓“平湖”,便耐下性子,坐在船仓中靠水的一边静静感受。
据邹掌柜所言,那日月黑风高,破浪滔天,拾起浑身浸湿的章儿时,无一人在意所在何处。
是以章儿几乎要排查整条江陵江。
行至江心,天光大亮,船舱内另外二人的容貌清晰起来。
一人身姿方正,中原长相,一人髯须金眉,身材彪壮,光是坐着就能感到一股压迫感,章儿心中不由一紧,连带着身子猛地一缩。
她的慌张过分明显,那汉子居然问道:“怎么了,小姑娘?”
此人显然说的是域外方言,但章儿居然能听懂。
章儿:“先生您是北夏人吗?”
此人点点头,接着便与她深聊起来。他们兄弟二人为一母所生,曾经分隔两地,战后四年,他们相约遍历名山大川,现今正好游历到巴蜀之地。
好生奇怪!明明是不相干的亲故重逢之事,章儿却打心眼里为之喜,为之忧,也不由对他们兄弟二人说起自己的经历。
二人听到章儿经历,唏嘘不已。
他们初来乍到,也不知平湖是什么个所在,只安慰道:“既然你懂得北夏话,那么你父母也许有一方是北夏人呢?我们既然能重逢,你也一定能找到自己的亲人。”
这话就如眉心一点,让章儿隐约有了预感。
她莫名觉得,只要坐着这条船,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来处。
船驶至下一泊点,这对一母同胞的兄弟下了船,船上陆续来了许多客人,皆为行商客旅,来来去去,船上一时热闹,一时冷静。
行至后半程,船仓内只剩了她自己一人,唯艄公与她为伴。
寻来寻去,大小湖泊江畔各中差异并不明显,章儿仔细地看过它们,脑海里并不能浮现哪怕一丁点的过往画面。
希望仿佛正在消失。
要不要打道回府呢?章儿微弱地叹了口气,呆呆地坐在船板上。
天地间忽然很静,只有桨声蒿声,还有两岸一两声鸟鸣。江上无风无浪,只有乌篷船拖出的一条长长水波。
艄公一边摇桨,边把脚跨到船舷上,唱道:“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这歌唱的是海面上波浪滔滔,其实并不十分应景。但水面望之宽阔无限,居然别有一番雄壮气魄。
连带着章儿的心情也开阔起来。
太阳悬在日头,吹起一点江风,吹拂她耳后的长发,像母亲抚摸她的头。
江面晃起微波,艄公借着这阵东风把蒿一撑,船驶出千里远。
行了一段路,水波变缓,似有什么地势正蠢蠢欲动地突显,章儿凝神屏息,问:“前方可是有个低处?”
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后,章儿又问:“师傅,我可以在这里靠岸吗?”
艄公道:“姑娘要是想在这里下,也可以。”
他用手朝岸上隐秘的小径一指,又接着道:“往右边的支流走,绕一绕可以回程,只是鲜有人去,姑娘务必小心。”
堤岸两旁栽种了柳树,暖风一吹,柳枝舞得像姑娘的发辫。章儿下船走了一会儿,边走边看两岸山光水色,心里渐渐有了暖意。
人一旦踏在土地上,就有了向前走的底气,那股水面上的悬浮感带来的人生无定的悲伤似乎消失了。
往前看,别回头。
这么想着,章儿脚步却忽的一停。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的一片镜湖上。
日暮的阳光照在湖面,光线反射,整块湖泊就像是一块平整的镜子。此情此景,正像是那位侠客所说的地点——
平湖。
那日从高崖上落下,她便是落到了这样的湖中!
心中突然涌现的想法令章儿一惊。
她不由握紧腰间挎着的布包,却发觉双掌指尖开始泛痛,似在提示她旧日的隐疾。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苏醒后,他人口中皆赞她,豁达,了悟,圆融通透,可难说以前的她不是任性,偏执,一意孤行!她隐约觉得,失忆前的自己,未必是个完人。
她猛地抓住了这一缕痛苦的思绪,勉力再使双脚往前挪动,跌跌撞撞走向湖畔边。
走得越近,她越能感到一种蓬勃而出的生命力,令她想要靠近。
耳边是飞湍瀑流哗哗响动,她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数条飞瀑奔流而下,在她脚下交汇成湖泊。
章儿只身立于湖畔,俯身垂首看,与自己的倒影相看。
湖中人的五官失了细节,人的轮廓亦看得不太真切。但可依稀看出直白率真的神情。
她心口有声音鼓动,认识你自己。
章儿把裤脚挽至膝盖,赤着足站在水中,湖水很冷。她的头脑被冻得清醒,水波一遍遍漫过她的双膝,反倒使得她脑内久久笼罩的薄雾渐次散开。
坠崖的凛冽风声仿佛还在耳边吹着,和被身体弯折的枯枝败叶一起,刮得她脸颊生疼。疼痛蔓延四肢,她蜷曲着身体,却始终不肯撒手。
轰隆隆震天响,入水剧烈的冲击震得她全身一滞。眼前有一瞬全黑,她猛地从陌生的床榻起身,“我的剑呢?”
花迎剑已碎裂成无数块,散落高崖、大地。
“琴剑飘零复何求,老去生涯一钓舟!”艄公的号子隔着山光水色传来,章儿心头仿佛被重重一捶。
剑已断,琴心安在!
章儿眼眶里涌出泪水,恍然发觉自己站在水中央,飞瀑往下坠着万顷波涛。
过往的一幕幕,一瞬瞬在她眼前飞驰,她望向瀑上西斜的落日,肩膀颤抖。
止不住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章儿闭了眼,任由寒意寸寸漫上她的早已冰凉的身体。
风中忽然传来悦耳的铃声!
颤动在她心上,使她浑身为之一震。这声音飘飘渺渺,如听仙乐。
她抬眸去寻那声音,目光触及一物,在水涟下闪着白璧般的光。
是一把气质极清润的剑,剑柄的流苏穗下系了一颗金铃。
"花迎剑,完璧归赵,送还给姑娘。"
持剑的那人身着宝蓝色长衣,身形修长,声色略沉,俊朗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复杂情绪。
章儿看得出来,这种情绪已很久没有浮现在他脸上,以至于望过来的一瞬都略含生疏。
四年啊,整整四年!
在地下蛰伏百年的秋蝉已轮回四世,遥望山中又是一个甲子,四年的时间足以让短寿的朝代更迭,堙灭。
心口有浓烈的感情随着那三个字应声而出!
"林湛如!"
话音刚落,水上那道利落的影子倏地一怔,飞快地奔向她。
"林郎……"章儿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向男子走去,最后一个字还未吐出,已被紧紧抱入厚重坚实的巨大怀抱。
对方手臂的力道过重,章儿几乎是被他带着栽进他的怀中,身边漾起一圈圈斑斓的水波。
久违经接触的身体甫一触碰,难免有些生涩,抱着她的男子先是一怔忪,后又更紧地拥住了她。
林湛如下颌直抵她的发梢,双臂把她圈在濡湿了的胸膛之间,搂抱着她,亲吻如细雨似的落在她的美人尖,干净细腻的额间,脸颊,轻声呢喃道:"陈亦章!章儿,我的章儿……"
一声声轻唤中饱含情愫是如此强烈,如此浓郁!她避无可避,只能任由男子布满厚茧的双手捧起她的脸。
林湛如盯着她,目光灼灼,不觉呼吸顿了几许。
昔日的少女早已长成馥郁芬芳的美妇。她本面若芙蓉春桃,清丽可人,眼尾处偏偏留了痛哭后的殷红色,脸色变得苍白了几许,他胡乱亲吻后,脸颊漫上的几缕绯红更是噬人心魂。
当日书肆中只匆匆一晃而过,只觉明月落到了地上,而皎皎清辉未改,是以他未曾细看。
忽见她嘴角被咬啮出的一道深红色,林湛如眼眸一闪,仓皇躲过,强压自己心口涌起的隐秘情欲,猛地俯身,去啄她细嫩的耳珠,往下咬啃她如玉似的白颈。
一时间耳鬓厮磨,皆难以餍足。
瀑布飞流,耳畔只有男子灼热的呼吸声,听不见细流落入深澜的声音。
陈亦章静静地感受着他的怀抱,闻到他身上粗糙的泥泞风雨气息。和四年前相比,他的肩膀变宽大,肌肉厚实有力,完全褪去了少年的气息,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林郎,多年未见,你,可安好?"
"一切安好。"
他沉吟片刻,随即利落果断地回答,在语句最后扬起精神饱满的尾音。
水汽湿润了彼此的眼眸,不知是笑,还是泪。倒映入陈亦章眼眸里的,是林湛如薄唇边扬起微弯的弧度。千言万语,终结于一句,一切,安好。
一切,真的安好?
假传圣诏后,圣人可有拿他如何?花迎剑为何能重铸?她爹爹是否真的下落不明?还有步六孤、金霆、苏珍玉、顾素臣、琼小妹……陈亦章还想再问些许多,不期却被男子和煦温软的眼神搪塞了回去。
他一双色如漆木的眼睛直直要望进人心里去,要把人看透、看明白。陈亦章回望他的眼睛,凑近了些许。
林湛如用掌根揉了揉她的背,将她拥得更紧一些。
花迎剑坠下的金玲几不可察地一响。
章儿目光随之落在剑上,却感到身边男人呼吸骤然加重,"陈亦章,你若喜欢这份礼物,那我可向你讨要一份回礼?"
这礼物自然指的是花迎剑。经他一提点,陈亦章下意识轻握了握手,又捋了捋布包里所带之物。
她两手空空,何来礼物呢。
"刚一见面,却要回礼?"
她鼻尖哼一声,把脸撇开,"我失忆许久,今日刚刚想起这些事,没把我自己搞蒙已是天大的庆幸,哪里有准备什么贵重的谢礼?不如多等我几日……"
"不必。"
男人的嗓音又黏又沉,"再给我多抱抱,抱一会儿,好不好?"
林湛如嗅着她的鼻尖,眸光定定地望着她,似要将其含在心眼里化了。
陈亦章勉力应了声,好,便任由自己的情绪像急涨的春潮般涌上来,淹没喉咙,直抵肺腑胸胁,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飞瀑的喧嚣声再难听见,陈亦章低眉埋入他的硬实宽厚的臂膀,耳边只有男子吮着她脖子动情,低低地笑。
"章儿,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