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狠狠挥下，但是中途却被一只手拦下——是降谷零。

“已经可以了，清浅！”降谷零的声音急切，发力托住诸伏清浅还欲往下压的手腕。

诸伏清浅动作一顿。

左臂木仓伤渗出的血液成股，沿着小臂滑过腕骨，渗进指缝，淌到普拉米亚的脖子上，再往下渗进天台的积灰里。

暗红色的痕迹像某种铺开的地图，从他的手背一直蔓延到普拉米亚的后颈，仿佛在预告着他短刀刺下后的光景。

他能感觉到降谷零温热的体温从手上传来，和他冰凉的体温完全不同——血液的流失带走了他的体温。他微微转动眸子，看向降谷零。

降谷零呼吸一顿。没有焦距的瞳孔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色调，甚至是跑过来查看情况的柯南也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们当然知道诸伏清浅看不见，但与那双凝结着冰霜的无焦距眸子自下而上“对视”时，其中残留的东西让他们后背发紧。

那是属于组织成员夏特勒兹的杀意。

纯粹，未经修饰，在组织中摸爬滚打二十来年、把无数人送进地狱后身体记住的东西。

怎么连你也拦我。降谷零从诸伏清浅紧绷的表情里读出这句话同时也能感受到他勉强按捺住的不解和焦躁。

诸伏清浅不会伤害降谷零，因此到现在他也没有挣脱降谷零对他手腕的桎梏，只是停在那里任由手腕被扣住。

不过降谷零能感受到他拦着的那只手腕正在绷紧颤抖，那不是和他角力的震颤，更像是某种被强行按下的东西在拼命翻涌。

“清浅哥，等一下——我们还需要从普拉米亚口中得到炸/弹的位置！”柯南急切地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他不是很感靠太近，所以只是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着那两个僵持的身影。

“万圣节的人群还没有疏散，如果现在杀了她，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潜藏的炸/弹没有拆除！”

黑发蓝瞳的小孩能感受到青年翻滚的杀意。那种压迫感让他汗毛根根立起，但他不敢有停顿，快速组织措辞：

“而且她需要为那些被她害死的人交代自己的罪行，接受法庭的判决。另外，她和组织的关系——”

“关系？”

诸伏清浅重复这个词，沙哑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压抑到极限后反而变得轻飘飘。

“可她见过你。”

降谷零愣住：什么？

诸伏清浅确认普拉米亚因为缺氧昏迷过去后，猛地抬头看向降谷零的方向。

“她知道你和景光哥是警察，她知道你的名字。”

诸伏清浅咬着牙，松开普拉米亚的咽喉后立刻站起身，一把揪住降谷零的衣领。手指攥着那件深色外套的前襟，力道大到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后颈芯片的排异反应在剧烈波动的情绪下翻涌上来，灼烧感让他脑袋一阵发晕，但他还是尽他最大声的气音喊道。

降谷零能感觉到清浅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在发抖，他任由衣领被揪住，没有挣扎。

“因为她——”青年的声音发颤，降谷零终于从那双震颤的瞳孔中看见了情绪的裂缝，看见了裂缝底下压着的绝望与崩溃。

那种明知道结局正在逼近、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的、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窒息感。

“因为她，朗姆已经注意到你们了，降谷零！”

清浅能感受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崩裂，也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左臂流着血，后颈烧得他视野发花，连续几天没有正常进食和休息的身体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讨债。

可是他还不能倒下。

如果普拉米亚活着被朗姆带走，等待降谷零和景光哥的会是什么？审讯？还是木仓口？

朗姆不会给他们任何挣扎的机会。就像三年前他们对景光哥做的那样。

……原来是这样啊。

降谷零听着诸伏清浅像碎玻璃一样倾倒的话语，拼凑出了这段时间诸伏清浅压榨自己的原因。

所以他用最短的时间做了最多的事，到头来，还是因为我们的安危所焦虑吗。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清浅。”降谷零说着。

他能感受到诸伏清浅的状态已经逼近极限，于是主动松开了对他手腕的桎梏。果不其然，诸伏清浅没再坚持，握刀的手放弃一般垂下。

于是他以一个温和但不容拒绝的方式取走了他手中的短刀。

刀柄从掌中脱离的一瞬，清浅的手指蜷缩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收拢成一个松散的半拳。

一旁的柯南十分默契地上前一步，无声接过短刀退开，将空间留给两个大人，自己折腾普拉米亚去。

“但是有时候——”降谷零感觉到诸伏清浅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步，靠在自己肩侧。

清浅的身体很轻，轻到降谷零在接住他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个人最近到底把自己消耗到了什么程度。

“——稍微依靠一下我们也是没问题的。”

降谷零没有说完话的后半截，因为清浅没有再回应他。青年靠在他肩侧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虽然没有昏过去——诸伏清浅的意志力在这方面不合时宜地体现——但他也确实没有力气再说什么。

*

透过瞄准镜看到zero拦下清浅，诸伏景光才缓了口气。

他慢慢从狙击点位退开，将狙击木仓从窗台上收回，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无比庆幸他有提前察觉到清浅状态的不对劲，在和zero以及小侦探制定计划时考虑到的各种因素——普拉米亚的暴露和逃跑，以及清浅可能插手的环节。

虽然他觉得清浅应该也对他们的打算有所预料。

就比如他刚刚开出的那一木仓。诸伏景光忘不了瞄准镜中，清浅那双与他同出一辙的猫眼朝他的方向一瞥，仿佛早就知道他在那里等待出手的机会。

——还不出手吗？

他仿佛能从那双眸子里读出这句疑问。

诸伏景光已经完全分不清，清浅当初选择改道直攻普拉米亚手腕，露出这么大的破绽，是因为知道自己会开木仓，还是他有能力防住可能的攻击。

但从后面的局势发展来看，想来自己开的那一木仓也被清浅算进去了。

诸伏景光有那么一瞬间回想起自己尚不知晓清浅真实身份时，被夏特勒兹的实力所震撼的时光。

想到这里他苦笑一声。

想来他脱离组织已经三年了。明明只是三年，但给他的感觉恍如隔世。

是他扮演‘宫川景’的时间太久了吗？是他‘回归’安逸的日常生活太久了吗？每天在波洛咖啡厅煮咖啡、端三明治、和熟客闲聊，偶尔和zero碰头交换情报，偶尔去警视厅协助调查。

这种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曾经生活在什么样的黑暗里，久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才惊觉，清浅依旧在黑暗中沉浮，依旧扛着他们想象不到的压力。

他转身下楼，顺手拨通了zero的电话。事件后续的收尾工作需要安排好，炸/弹的排查，人群的疏散，普拉米亚的看押和移交。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待办事项一条一条列出来，像是需要用这些密密麻麻的琐事把方才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清浅的状态也需要送去就医。他想到清浅后颈的芯片，想到瞄准镜里那个瘦削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又快了几分。

诸伏景光赶紧赶慢来到涩谷之光大厦，和zero柯南二人碰头后，将昏睡过去的清浅从zero手中接过来。

太轻了。

这是诸伏景光接过人后的第一感受。

清浅靠在他怀里，他的体重本就不重，诸伏景光能清晰地感觉到肩胛骨的棱角隔着薄薄的外套硌着他的掌心。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清浅往自己背上带了带。诸伏景光避开大厦内来来往往的行人，背着清浅缓缓下楼，来到地下的停车场。

为什么会这么轻呢？诸伏景光在心里默默地问。他察觉到身后的脑袋动了动，于是温声说：“累了就睡吧，哥哥在这。”

他能感受到清浅的脑袋在自己后颈上蹭了蹭，发丝扫过他的皮肤，接着闷闷的气音小声传来。

“哥哥不生我的气吗。”

竟然叫的是“兄ちゃん”呀。诸伏景光无声轻笑一声。“唔……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就是感觉。”清浅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感觉呀——”

“……”诸伏清浅混沌地把脑袋往景光颈窝处埋了埋。动作很小，像一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不肯抬头的动物，用了很大的决心才完成这个动作。

“……我擅自行动了。”

“嗯，是擅自行动了。”诸伏景光开口，语气很是平静。“哥哥当初猜到清浅想干什么时，可是吓了一大跳呢。”

清浅把头埋得更深了。

诸伏景光能感受到颈窝处的力道，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哥哥是有生气，但是我生气的地方不是这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