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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正常”

“哥哥是有生气,但是我生气的地方不是这个哦。”

清浅没有立刻回应,直到诸伏景光以为他又睡过去时,闷闷的气音才从布料和皮肤之间挤出来,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太熟练的辩解语气。

“可是我不想让景光哥再掺和这里面的事……景光哥就应该好好地站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生活呀。”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像一座被反复冲刷的沙堡,终于抵挡不住潮水开始从边缘坍缩。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这是我费尽心思维持的幻梦。

二十九岁的景光哥啊。清浅的思绪开始断断续续地往外飘,像是一台运转过热的机器终于开始罢工。

看着景光哥和小侦探同框,交换情报,和降谷零对视而笑,有时候就感觉自己陷入了无●月读一样。

现实中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一个被精心搭建的、随时可能碎掉的玻璃球。他有那么一瞬怀疑这是不是组织的阴谋,芯片产生的幻觉,还是什么能够读取脑内画面的仪器,想要从他的脑海中获取情报?

如果没有组织的话,景光哥会是怎么样的呢。

像伊达航、萩原松田他们一样穿着制服在警视厅工作,出外勤?偶尔约着朋友们一起去居酒屋喝酒?难得休假后跑回长野和高明哥凑在一块?或许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在周末出去到处走走,泡一泡温泉,然后买一些伴手礼分给同期们。

也许高明哥还会嫌弃伴手礼的包装太花哨,爸爸会在温泉旅馆的庭院里念一句不知哪本古书中提到的俳句,妈妈会笑着说他太文绉绉。

景光哥不用戴美瞳也不用刻意压低声音,站在他们中间,露出独属于诸伏景光的笑容。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将自己隐藏在另一副面具之下,将名字盖上死亡的证明,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另一个人生。

而如今总有人在怀疑,在窥伺,反复地翻开文件,掀开缝隙,一根一根的手指正在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试图抓住景光哥的衣角,把他拖回黑暗中。

他们都试图将诸伏清浅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残存的微光掐灭掉。

……世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景光哥?何时才肯善待诸伏家?

诸伏清浅几乎要向上天发问。

明明哥哥们值得更好的、更璀璨、更顺风顺水的人生。

他仍记得小时候高明哥的理想是做一名律师,景光哥明明可以成为警视厅有名能干的警部,如果没有组织,如果没有那场入室袭击……

如果那个完美的世界可以达到,哪怕我再受苦受累一点,他也甘之如饴啊。

诸伏清浅委委屈屈地想着。

这些念头在他意识模糊的边缘翻滚着,像是一锅被搅动太久的汤,所有的沉渣都泛了上来。他平时的理智和克制此刻正在被高烧和力竭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底下那些被他压了太多年、从来不给任何人看的东西。

诸伏景光能确定清浅此时绝对已经迷糊了。平时的他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嘟嘟囔囔地碎碎念,东一句西一句的。

可是,在听清楚弟弟在说什么后,一个问句停在嘴边。

“那你呢?清浅。”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清浅,在你的这番畅想中,你的位置又在哪呢?

诸伏清浅没有回答。

他睡着了。

*

“正常得不像话。”

被公安秘密请来、帮忙检查诸伏清浅情况的灰原哀犀利评价。

要不是知道这里是公安掌控的医院,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对报告做了手脚。

虽然对夏特勒兹后颈的芯片有所顾忌——公安把芯片的事告诉她时,她确实吓了一跳。但仔细一想,那确实是组织能干出来的事。那个地方从来不把人当人看,芯片也好,药物也好,都只是控制工具的不同形态罢了。

由于芯片的存在,他们没有对夏特勒兹进行太多检查,会产生强磁场或高剂量辐射的项目全部都被划掉,只留下最基础的血液生化、免疫指标和常规物理检查。

然而即便只是这些基础项目,得出的结果也已经足够诡异。

夏特勒兹身体很差,这是公认的情报,每一个和组织有过深入接触的人都清楚这一点。夏特勒兹似乎被查出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免疫力太弱、容易生病。在常规医学判断中,这属于“体质偏弱”的范畴,体检报告大概会建议他“注意休息,加强营养,定期复查”……这是很正常的?

——怎么可能。灰原哀冷漠地想。

科研组的情报和训练营的情报机密等级差不多,但先前夏特勒兹作为她的监护人,她也能从对方偶尔的只言片语中知晓组织并未对他的身体折腾太多。

夏特勒兹对此的表述是他自己的身体本来就差,达不到实验体的最低标准,所以组织没有在他身上投入过多的实验资源。但——

实在生病得太频繁了!

她那时候还小,但已经足够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蒙着眼睛的男人身体情况要么是真的体质差,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消耗他的身体。

雪莉在夏特勒兹又一次发烧且毫不在意时,忍不住要求他做一次完整的检查——组织的仪器不用白不用。

她原以为夏特勒兹会拒绝,毕竟在组织里,任何多余的检查都意味着多余的数据,多余的数据意味着多余的暴露。但是蒙眼青年当时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做是可以。但做完记得把记录销毁掉。

——这样我也能对自己的情况有个大概认知。

蒙眼青年那时这么告诉她。

现今看来,这个所谓的“大概认知”指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对自己在斩杀线能蹦跶多久的认知吗?!

灰原哀将报告翻到下一页,看着某些数据在正常范围的下限边缘徘徊,又有某些数据比正常人高出两到三倍——

再加上植入芯片带来的排异反应,夏特勒兹恐怕一直处于一种持续性的、低烈度的炎症状态,他的身体在不断地消耗自己的免疫资源,用来维持某种平衡。

“他一般情况下,还,挺遵医嘱的。”

宫川景……好吧这是灰原哀头一次看见对方卸下伪装后的脸,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既然遵医嘱,那为什么说得这么艰难?灰原哀对此不予置评。说不定夏特勒兹所谓的遵医嘱,就是发现自己血条下降到一定程度,紧急奶一口自己缓缓,省得真的把自己玩脱吧。

就像某些游戏里,战斗中只能用三次的红药一样,吊命,让血条蹦迪的同时又无法拉满血条,看着就膈应人。

虽然这么想着,她还是翻了翻报告,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他的免疫力确实很奇怪……可能是他本身的体质就是这样,又或者是很早时落下的病根,导致他的免疫体系从一开始就处于不均衡状态。”

灰原哀将报告合上,看着面前这个眼中难以掩饰担忧的、和夏特勒兹过于相像的公安警官。

“不过说真的,”她顿了顿,保持着职业性的谨慎说道:

“如果身体部分没有什么大问题,我建议你思考一下,嗯……心理方面。”

她觉得面前的警官以肉眼可见的趋势消沉萎靡下来。

诸伏景光当然知道这个。

在组织里独自熬到如今的清浅,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个人解决问题。但诸伏景光担忧的点在于:清浅的“独立”已经从生存本能变成了某种近乎偏执的思维定式。

早在罗马纳发现“宫川景”就是本应死去的苏格兰时,清浅的态度就已经初现端倪。那时候他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劲,那时清浅在他的劝说下也将事情交给了他来处理。

在普拉米亚这件事上,清浅的处理更是变得更加极端——尤其是最后清浅昏迷前的道歉,他其实能听出来,清浅对没能杀死普拉米亚感到愤懑和惋惜。

这种不留任何余地的灭口方式,让诸伏景光忍不住担忧清浅的精神状态。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选择和自己倾诉这些,但听完后灰原哀的目光变得古怪,忍不住重新审视了一下黑发蓝眸的猫眼青年。

看到那双上挑的蓝色眼眸,她就隐隐将对方和某个早已“死去”的代号成员对上。

再联想到方才进病房检查夏特勒兹时,看到取下蒙眼缎带后青年的面容,又一个可能的猜想浮现在灰原哀心头。

这就是所谓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

隐隐确认猜想的灰原哀内心震颤。她见过太多身份和秘密,但眼前这个局面的复杂度依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你真的不知道?”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敏锐地抓住其中的关键点。

“从你的描述来看,他过激的事情中,都有你的因素存在吧?”

将线索串联起来的灰原哀思索一会儿,找到一个比较合适的比喻。她不确定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对他来说,是类似于‘锚点’的存在吧。”

诸伏景光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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