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贮水槽的内部潮湿又冰冷,墙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管道滴落下来,在积水的浅坑中发出单调规律的滴答声。
几盏应急灯被临时架设在墙角,千叶警官蹲在一张折叠小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堆吃剩的小饼干和糖果包装纸。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又抬头看了看被他的消息“请”来的同僚——
高木啊啊啊啊啊我只是拜托你请松田警官萩原警官过来一下而已为什么他们脸上的表情这么恐怖呃呃呃呃呃……
松田阵平环视着周围,目光从水泥墙壁扫到暗处隐约站着的人影,最后落在千叶僵硬笑着的脸上。
劫持……好吧,虽然眼前的场景和普遍意义上的劫持有所出入,但总归也在范畴内。
“用暴力手段是我们不对,这一点我们道歉。”
被要求只能两人前来的萩原研二听到这句道歉,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变得更加稀薄,松田更是轻嗤一声。
“连警察都敢绑架,还有脸说这种话。”
千叶内心小人更加惊恐:高木你这家伙到底说了什么——
“我们并不指望你们能体谅,但我们真的只有这条路能走了。”艾蕾妮卡·拉布伦切娃说罢取下脑袋上的万圣节南瓜头套,露出一头浅金色的短发和一双锋利的浅绿色眸子,以及眼角烧伤的疤痕。
“普拉米亚是个恐怖分子,使用特质的□□作案,死在他手里的人数都数不清,在场的所有人都曾被他的炸/弹夺去了家人和挚爱。
我们既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势必要让普拉米亚血债血偿——”
填满那双浅绿色瞳孔的,是比悲伤更持久更危险的东西,让萩原研二联想到了某种被堵住了出口的火山。
“——纳达乌尼奇托基提。”
艾蕾妮卡的声音一顿。
松田阵平环视一圈周围纷纷摘下头套的人们,缓缓开口。
“一直独立追查普拉米亚下落的平民组织,道恩有和我们提起过。”
听到“道恩”这个名字,艾蕾妮卡身旁的几个同伴交换了个短暂的眼神。
“道恩果然是你们的人。”艾蕾妮卡听到这个消息语气平缓了些许,
“太好了。他帮过我们很多。如果不是他提供的那些情报和线索,我们连普拉米亚在日本的行踪都摸不到。”
她顿了顿,伸手接过身旁同伴递来的纸笔,转而伸手递出。
“我们希望你们能说出关于普拉米亚炸/弹的一切信息,三年前你和你的同伴在那栋楼里成功拆除了炸/弹,所以我们希望你们能告诉我们炸/弹的构造。”
“只要搞清楚了炸/弹的特性,就能预测安装地点,这样一来或许就有机会逮住那个混蛋。”
松田阵平接过纸笔,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抬眼挑眉看向对面:“不考虑和警察合作?”
“我们信不过警察。”
艾蕾妮卡回答得很快,像是条件反射。她旁边的几个同伴也安静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补充。
松田阵平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信不过警察。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只是“是吗”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个在警视厅门口遇害的外国人也是你们的人?”
“他是我哥哥奥列格。”
普拉米亚有个习惯,在引爆/炸/弹前,他会放火烧毁制作炸/弹的据点,以此来销毁证据。
几个月前,奥列格发现了一处据点,于是孤身潜入,从里面带出了一台平板电脑,里面似乎是炸/弹的设计图,以及和东京相关的内容。
不过几秒后电脑就黑屏了,无论奥列格怎么操作都没有任何反应。他想着东京的事还是东京人最清楚,于是就去了警视厅。
松田阵平瞬间联系上奥列格当时拿着的平板。
那部被当作炸/弹载体的平板电脑,显然是普拉米亚的陷阱。
“我大概了解了。”松田阵平又将笔转了一圈,“那么,你哥哥出现在三年前的爆/炸案现场,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我们策划好的诱捕行动。”
艾蕾妮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们委托普拉米亚炸掉大楼,试图在现场设下埋伏将他抓捕。”
松田阵平:“然而行动失败让他跑了,我们还不得不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艾蕾妮卡没有反驳。她只是抬起眼直视松田阵平。“我哥哥一直说想和你再见一面。”
“他说我们搞不定普拉米亚的炸/弹,但你却给拆除了。于是我们对你进行了调查,弄到了你过去的照片和有限的一些资料,然后才把你带到这里来。”
“那我可真是太荣幸了。”
艾蕾妮卡没有被他这句轻飘飘的话惹恼。
“他害死了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家人。”她的声音不高,“我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吐出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松田阵平以及他手上的本子。
“话说完了,赶紧把结构图画出来。”
“欸——”松田阵平看着手上的纸笔拉长了声音,然后双手一摊,任由本子和笔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可是我不想画。”
哈?!
像是被卷发警官嚣张的劲儿所激怒,暗处有人骚动起来。
“所以我才一直反对。根本没有必要找这种混蛋帮忙。”
艾蕾妮卡身后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男人更是直接啐了一口,出口的俄语尽是压抑不住火气。
艾蕾妮卡没有动,只是抬手拦下对方,定定地盯着眼前的卷发警官。
“松田警官。”那双浅绿色的眸子沉下去,“你没有别的选择。”
“等等等等,这位小姐。”
萩原研二欢快的声线从松田身侧传来,尾音微微上扬。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和松田并肩的位置,与欢快的语调不同的是紫罗兰色的眼睛亮的过分。
“容许我再确认一遍?”
他目光扫过艾蕾妮卡身后那些逐渐围拢过来的同伴,手里握着的短管□□,腰间别着的刀具,腿侧的木仓套……见鬼,他们到底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带进日本境内的?
他将这些细节一个一个看见眼里,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艾蕾妮卡。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们手持武器,进入日本领土,绑架了一名日本警察,然后在这么个临时基地里对着另外两名日本警察,用命令的语气要求他们交出你们想要的情报?”
萩原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那个笑容像一层面具,底下什么温度都没有,带着某种完全不属于他日常营业笑容的压迫感。
“喂——”半长发的警官音调骤然沉下来,从欢快直接坠入冰冷。
“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们了?”
贮水槽内的水滴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日本警察了?”
艾蕾妮卡沉默,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两个人的反应会是这样。
道恩在之前帮过他们很多——情报、线索、武器渠道甚至是暗网查找。
他们接触过程中道恩告诉过她,日本这边的警察是可以有限度合作的——
道恩的嘱托让艾蕾妮卡压制住了手下那些更激进的复仇者,让他们没有直接把千叶绑走审问,而是选择用“请”的方式把人带过来,尽可能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和气。
但也只是表面。
“要不是道恩的嘱托,”艾蕾妮卡身后一个年轻女人冷冷地开口,俄语腔调浓重的日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我们早就把这位警官绑起来审了。用得着在这里陪他吃小饼干?”
“道恩或许确实帮过你们很多,”萩原的眼神没有变化。
小诸伏有说过,道恩是小清浅的一个黑客身份,经常用来偷偷给公安塞情报,算是公安内部不错的合作对象。
清浅偶尔会用道恩的身份去收集信息,很久之前就和纳达乌尼奇托基提小队有联系,在确认放置炸/弹的凶手是普拉米亚后,就很快和艾蕾妮卡他们建立了联系,并将这份情报报告给了景光。
“所以我们现在才能坐在这里,和你们好好说话。”萩原回想着小清浅给的情报中艾蕾妮卡的部分,顿了一下。“你们应该庆幸,道恩帮过你们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