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双方虽然谈妥,但终归算得上是不欢而散。
纳达乌尼奇托基提的人最终选择暂时撤退,艾蕾妮卡离开前看了几位警察一眼。
失望,不甘,还有某种被强行压住的、因为道恩的面子才没有当场爆发的怒火。
千叶警官小心翼翼地挪到萩原研二身边,被半长发的紫眸警官搂住肩膀温声安慰——尽管他自己的心情并不比黑着脸的幼驯染轻松多少。
好在小清浅并不在现场,不然就单凭“道恩”这一个身份在其中的关系纠葛,大概就足以让清浅内心小人抱头鼠窜吧,哈哈。
萩原研二的思绪飘忽。
……从系统面板的重制版直播中看完来龙去脉的诸伏清浅差点脚趾抠地就是。
“倒是没想到你会跑到我这里来。”
贝尔摩德坐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她抿了一口茶,看着面前状若无事的青年。“我可是听说了,你在普拉米亚手上栽了个跟头?”
诸伏清浅闻言关掉了系统面板,将假装看向窗外风景的视线收回。
“[消息可真灵通。]”
“哼哼。”贝尔摩德没有否认,金发从肩头滑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漫不经心。“毕竟那可是个名气不小的人物。”
普拉米亚在意大利给组织捅了天大的篓子,有多麻烦夏特勒兹是知道的。
那么招揽普拉米亚失败、手下在意大利累死累活收拾烂摊子的朗姆,没有想着杀了对方弥补过错,反而在夏特勒兹表明态度想要动手时护着普拉米亚……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单纯的挑衅夏特勒兹?朗姆没那么无聊。
还是普拉米亚真的掌握着一定价值的情报?
什么情报值得朗姆不惜和夏特勒兹起冲突?
贝尔摩德在心里把这两种可能翻来覆去地推演几遍,最终将好奇的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嘛……朗姆的疑心病驱使罢了。贝尔摩德听见青年的电子音这么回答。
明明已经猜到了朗姆的动机,却绕开朗姆来找了她……看来夏特勒兹不打算在组织的框架内解决这个问题,他要的是普拉米亚的命。
“看来你的消息也很灵通,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了。”贝尔摩德兴致盎然。
这是气不过,想要请她帮忙下手为强?
“[你知道了?普拉米亚也对那孩子下手的事。]”
贝尔摩德收回了嘴角的笑。
好吧,好吧……如果朗姆的疑心病涉及到那孩子的话。她承认,原本只想壁上作观的她确实被这一条信息拉下水站队了。
“你想我怎么做?协助你杀了那家伙?”
“[帮我拦一下朗姆的进度就好,]”夏特勒兹思考了一下,“[这个不劳您费心,我会动手。]”
贝尔摩德并不反感这种利用。
她确实不想掺和夏特勒兹和朗姆的纠纷,夏特勒兹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只是用cool kid的消息诱导自己出手,并不要求自己动弹太多——
阻拦朗姆的进度不过是她随口说句话、随意找个借口的事,待到事情结束,无论是谁复盘整件事都不会意识到她参与了其中。
“确定不需要我帮忙?”贝尔摩德将茶杯搁回茶几,微微眯起双眼。“把手从后颈上挪开会比较有可信度哦。”
夏特勒兹一愣,下意识收回手,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抚上了后颈芯片的位置。
贝尔摩德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还挺佩服夏特勒兹的。身为boss的一把利刃,夏特勒兹足够聪明,足够忠诚,并足够狠厉。
只是偶尔的偶尔,能从他执行任务的冷冽形象之外,窥见一点鲜活的东西。
贝尔摩德一时间没能找到比较好的形容,是什么呢?
啊,她想到了。
习惯了用boss的忠犬利刃去形容、去审视夏特勒兹,以至于她几乎忘了,从一点点的细枝末节的缝隙里才能偶尔反应过来,对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吧。
一个会疼,会笑,会困惑,会生气的,活生生的人。
但恰恰是这一点,让她的内心更加复杂。
芯片。埋在危险脆弱的后颈的芯片。时时刻刻监视着,窥探着你一举一动的芯片。
心跳,呼吸,体温,激素水平,全部被转换成数据流,永无休止。
贝尔摩德当年选择走演员这条路,不否认她存着用光鲜亮丽的‘自由’来麻痹自己被监控的事实。
说句不好听的,这些夏特勒兹在训练营里被练就的反审讯本能,在面对这枚芯片时毫无用武之地。
真的不会怨恨吗?
引以为傲的能力被记录的数据反应得一清二楚,他无法用意志力让心跳变慢,无法用技巧让激素水平回归正常,无法用任何方式欺骗那枚贴在他颈椎旁边的电子眼——
就像用高速移动摄像机逐帧去看魔术师藏牌的手速一样,恶心至极,无能为力至极。
真的不会怨恨吗?
贝尔摩德想,也许夏特勒兹只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反抗——芯片对夏特勒兹来说,意味着疼痛,意味着持续的、不因意志力而减轻的、甚至可能不断加剧的身体折磨。
严重的排异反应就足以把他拖回组织的医疗据点,就像这次一样。
真的不会怨恨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贝尔摩德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所以说有时候我还挺讨厌你的电子音的。”她看着青年缓缓放下手端坐的姿态,垂下眸子。
没有情绪的声音,永远不给别人抓到把柄,永远维持着那种令人抓狂的体面。
明明是个比她更有理由去怨恨、去反抗、去逃离的家伙,结果竟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接受被监控,接受被数据化,接受永远埋在身体里的芯片,接受每一次排异反应把他拖回冰冷的手术台,然后缓过来后用平稳的电子音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
……显得她这么多年来心中的恨和愤怒像笑话一样。
——————
贝尔摩德答应了帮忙。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给朗姆递一条关于某个海外据点出问题的假情报,或者对朗姆的某个项目进度提出质疑,就足以让那个老东西的注意力分散部分。
诸伏清浅得到的反馈很是直接,库拉索对普拉米亚的追查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这是好事。诸伏清浅心想。趁这个窗口期他能做更多事。
此刻的他坐在安全屋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只有系统面板淡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铺开一大片冷色调的亮斑。
将事情安排下去后他长叹一口气,将面前铺开的大半的系统面板窗口一一关闭,身子一歪直接倒在地毯上。
侧脸贴着地毯粗糙的纤维,他能感觉到短绒毛扎在皮肤上的细微触感。
他的听力还是处于一个不稳定的状态。有时候能听清窗外的车声和冰箱的嗡鸣,有时候那些声音又会沉下去,沉到一层模糊的底噪后面,像隔着一堵墙在听另一个房间里的对话……但总归勉强够得上普通人的水准。
巴巴莱斯科给他的药只能压住一部分症状,但无法根治,导致最近他总觉得后颈埋藏芯片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从皮肤深处往外顶的胀感,让人无法忽略。
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又摸上去了,贴着后颈那片皮肤轻轻按着,像是在安抚一个不肯睡觉的活物。
【叮——】
line来信的消息提示音让诸伏清浅稍微清明了一些,他就这么就着蜷缩倒地的姿势重新打开系统面板,翻到了诸伏景光给他拍的被投喂的流浪猫照片。
【有好好吃饭吗?——景光哥】
什么?类比我是流浪猫吗?
诸伏清浅看着照片里低头试探食物的瘦小小猫,系统屏幕的淡蓝光芒在无焦距的雾蓝色眸子里映上一层薄薄的光。
景光哥这么一问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一直在忙普拉米亚的事情,从医院溜出来,从据点溜出来,追踪库拉索,在大楼里被炸/弹贴脸,带着柯南跳窗,然后转头去找贝尔摩德谈交易……
进食这种东西好像被自己遗忘掉了。
在贝尔摩德那里吃的小饼干能算吗?但现在他应该已经饿过头了反而感觉不出什么,头晕四肢发软又被归纳进芯片后遗症的范畴,没觉得自己饿了。
不过景光哥这么说了,待会就去觅食吧。
【……我这就去吃。——清浅】
见清浅回复了消息,诸伏景光想也不想直接一个电话打来,把敲完这几个字,正准备关掉系统面板翻个身继续躺一会儿的清浅吓一跳,差点把面板拍灭。
啊……竟然是电话。
如果诸伏清浅是猫的话此时的耳朵绝对会往后撇。他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害怕接电话的人,但此刻听见铃声响起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犹豫。
“[……景光哥。]”
接通电话,喊完这一声后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对面沉默了一下,才传来温和的声音。“晚饭没吃?”
诸伏清浅听不太清楚,默默将音量拉高,才缓缓用电子音回答:“[正准备去。]”
他没听清电话那边传来的一声轻叹。信号压缩了那声叹息里的大部分信息,但他从停顿的空白中察觉出了什么。
景光哥……生气了?
“zero脖子上的炸/弹,原液解析进度很快。”但诸伏景光已经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中和剂已经在调配中,萩原和松田那边也提出了几套拆除方案,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拆掉项圈。
哦……哦。
诸伏清浅蜷缩在地上,听着哥哥缓缓道来的声音,哪怕对方看不见,脑袋也随着话语一顿一顿地点着。
他一边听一边在系统面板上默默记下关键节点,打算明天跟进一下公安那边的进度。
“[我知道了。]”
对方顿了一下,也回了一句“那就好”。
唔……应该没事了?诸伏清浅犹豫起来,思考要不要将电话挂断。只是没等他找到合适的、不那么生硬的结束语,诸伏景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