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赵权是想拒绝的,可对上许涣亭炽热的目光,他无论怎样都开不了口。
“不”字像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知道,此行之后的结果到底为何,竟格外珍惜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就像来不及等他后悔,许涣亭便会不管不顾地离他远去。
从此再不相见。
这是赵权所不能接受的。
他宁愿如前世一般,死在许涣亭手上,哪怕承受噬骨之痛。
当然,这是赵权最坏的打算。
他从来不信自己会输得彻底。
窗外又下起蒙蒙细雨,商贩叫卖声渐远,巍峨宫门愈来愈近。
马车缓缓停靠,帷帘掀开,萧元沥探头禀报道,“主子,到了!”
先下马车的是许涣亭,赵权随之而来。
朱门之外,一列列披甲执锐的兵士在此巡逻,遥遥望见青年帝王,领头的兵士率先跪地行礼,高呼万岁。
曾经,许涣亭也是如此这般。
再回神时,他却是恍如隔世,从前跪拜仰望的太子、帝王,如今与他并肩而立。
可这不是他的功绩使他站在这儿,只是赵权的恩宠。
只是一份他渴求到的恩宠。
是赵权的施舍。
“怎么不走?”
赵权走出好一段路,回过头来却见许涣亭抿唇站在原地不动,不禁逗他,“卿卿可是想要朕抱你?”
“不是。”许涣亭轻轻摇头,快步跟上赵权,“你想多了。”
像是在对赵权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哦。”
哪怕是如此冷淡的回复,赵权却也不恼,反而背着手继续朝前走。
夕阳落在他身上,莫名柔和了往日从不曾消散的那份锐气。
许涣亭视线收回,落于脚尖,垂眸凝容,稍后抬眼望向前方那道玄色身影,不由得牵了牵唇角。
似释然,似无奈。
两把油纸伞一前一后于宽阔官道上移动,距离逐渐拉近,伞檐相触一瞬即分。
“咳咳……”
萧元沥尴尬发声,将伞往上抬了抬,“主子,我突然想起来今晚好像与人有约,可否先行一步?”
赵权:“可。”
话音刚落,许涣亭手中便多了一把油纸伞,他茫然抬头看着萧元沥,对方却是狡黠地眨眼,夺过他原本的那把伞。
“还劳烦许兄送主子回去了。”
语罢,几乎是一瞬间,萧元沥立马不见人影。
许涣亭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整个人木愣愣地立在原处,浓密的睫毛扑朔着,打下一片阴翳,遮住桃花眼中亮色。
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此时此刻的犹豫究竟是为何。
明明提出要去见父亲的人是他,为什么他现在却希望时间停留在这儿。
步伐沉重的跟着赵权,小心翼翼侧目看他,可真当赵权回眸望向他时,许涣亭又十分迅速的把视线移开,如做贼心虚般。
伞柄隔在他们中间,赵权自是当没发现许涣亭的小动作,陪着许涣亭慢下步子。
“咳咳……再下一次棋吧,许涣亭。”
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这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挽留。
不能再多了。
他是皇帝。
“不了。”许涣亭沉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嗓音压得极低,“我同你下棋总是输。”
“等我技术练好了再说吧。”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许涣亭拒绝了赵权。
“你不是说折子还有许多未批,哪儿来的闲心下棋?”
赵权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手藏在大氅下,指甲险些陷进肉里。
他道:“许涣亭,你当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涣亭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赵权,我不是个傻子。”
他当然知道赵权的心思。
“哼,随你!”
赵权气极,解下玄色大氅扔在许涣亭身上,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柔光罩在大地上,天边夕阳红似火,银白雨丝竟渐成金色。
许涣亭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竟会觉得这副模样的赵权可爱,震惊地使劲揉眼睛。
*
宫墙之外,宜芳院内,萧元沥如期赴约。
敲开房门,便见一青袍公子坐在地上,倚靠着软榻,和一群莺莺燕燕谈笑风生,领口大敞,乌发散落在肩头,俊美脸庞上挂着笑。
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朝他遥遥举杯问候。
与往日的青涩干净不同,如今这分明是一副格外靡丽的艳景。
“全都出去。”萧元沥皱眉命令。
“这……”舞姬们犹豫不决,纷纷向青衣公子投以求助的目光。
萧元沥抱着剑,不耐烦道,“徐郁青,你闹够了没有?”
“啊,我没有闹啊。”徐郁青摊摊手,露出十分无辜的表情,“歌舞很精彩啊。”
“就是就是!”
“对呀,徐公子好眼光!”
“……”
舞姬们纷纷附和道,你一言我一语,萧元沥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滚出去!”
利刃出鞘,寒光乍现,萧元沥狠瞪一眼徐郁青,“别让我说第三遍!”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徐郁青却依旧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着朝舞姬们点点头,“都先出去吧,别怕。”
“是。”舞姬们一同福了福身,移步离开房内。
霎时间安静下来,二人相对无言。
半晌,徐郁青一壶美酒饮尽,脸上红霞遍飞,声音变得含糊不清,似是经美酒浸透,“怎的,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看我喝酒?”
萧元沥没回答,放下剑席地而坐,与徐郁青面对面,抢过他手中酒盏,仰头饮尽杯中琼浆。
“你不就是被退了个婚吗,至于堕落成这样?!”
萧元沥质问道。
徐郁青摇摇头,捡起倒地的酒杯把玩,嘲讽道,“你想的太天真啦萧元沥,这可不是简单的退婚,这是与我们徐家割席啊!”
“你日日跟在权表哥身边,你怎会不知他要干什么?我爹娘皆被软禁在家,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前些日子想去见他问个清楚,却被拦在外边儿……”
“萧元沥。”徐郁青自嘲的笑了笑,眼眶中似有晶莹泪光闪烁,“你说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啊?”
萧元沥无话可说,因为他的任务并不是安慰徐郁青,他实在不好开口告知对方真相。
徐郁青是极少哭的,以前悲痛多用嬉笑打闹掩盖,现在借着酒劲儿,倒也不必在意身边到底有没有人,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的稀里哗啦,“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你别哭了。”萧元沥赶忙捡剑起身站立,无措地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带你去见主子。”
“真的假的?!”徐郁青当即止住了泪,睁着一双大眼睛仰头看着萧元沥。
意识到自己被骗,萧元沥偏开头不看他,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不是今天,今日主子还有要事在身,恐怕不会见我们。”
“那我们去找许涣亭?”徐郁青抽噎着说道。
萧元沥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凉凉道,“你觉得他知道这事儿吗?”
“有道理。”徐郁青若有所思,一轱辘立刻爬起来,理了理衣袍,又重新束好发冠,“走吧走吧,咱们先去找个人。”
萧元沥不解:“谁?”
徐郁青狡黠一笑,挑眉道,“蔺鉴。”
萧元沥:……
他很清楚,他们今天注定遇不到蔺鉴,因为蔺大人作为陛下的左膀右臂,此刻正在伴驾。
“蔺鉴这人精得很,肯定知道权表哥到底要干什么,虽说我知道权表哥肯定不会害我,但被蒙在鼓里也是很难受的好吧!”
徐郁青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萧元沥变了又变的脸色。
而远在大理狱的蔺鉴并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正苦哈哈的陪着许涣亭探监。
赵权赌气没来。
从许涣亭口中套出缘由后,蔺鉴有点摸不准皇帝的想法,平日里待人有分寸的人,怎的因着一两句话就耍脾气失约,像个幼童似的。
“说起来,在下还比许公子大上几岁。”蔺鉴提灯走在前面,没由来的吐出这句话。
许涣亭:“嗯。”
对方明显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蔺鉴也不恼,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
“只是不知,许公子对陛下此人如何看待?”
蔺鉴停下来,转身面向许涣亭,烛光照亮他的半边脸,隐隐可见好奇之色。
许涣亭顿住,抿唇看他,“蔺大人何意?”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对着一个伤害过自己的男人,许公子怎会放下戒备,一切当做没发生,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蔺鉴耸耸肩,嗓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如若是我,应当是会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儿,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蔺鉴,休得妄言!”许涣亭不由皱眉,低声呵斥道。
蔺鉴则是不在意,好心告知,“放宽心,此处仅是你我二人罢了。”
他说得没错。
在这条阴暗潮湿的通往诏狱的小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蔺鉴问:“许公子可否赏脸为在下解惑一二?”
许涣亭后退一步,环顾四周一片漆黑,唯眼前一处亮光,他冷声问,“是赵权让你问的?”
“不是。”蔺鉴的回答令人意外,“只是在下好奇,许公子如此洒脱之人,竟也会为情所困。”
许涣亭:“……”
他哪里洒脱,他分明是个犹豫不决的懦夫。
“我不知道。”许涣亭道,眸光暗了暗,似失望,“陛下要做什么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你问错人了。”
“哈哈哈。”
蔺鉴不再追问,转身提灯继续往前走,“许公子有这般戒心,怎不用在陛下身上,反是处处堤防在下?”
许涣亭:“你想多了。”
可能蔺鉴说得对。
他的戒心如果用在赵权身上,那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
“赵权的恨莫名其妙,连同他的爱也是如此。”
许涣亭话说得极轻,一双桃花眼中不见当年亮色,已被沧桑代替,明明他也才二十多岁。
“你应该去问问赵权。”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谁又不是被帝王的一时兴起所折磨半生?
算了,不想其他人,反正他是。
从赵权还是太子的时候,许涣亭就跟着他了。
如今反悔,未免太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