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戴着面具的狱卒在前引路,狭窄甬道充斥着浓厚血腥味,空气中夹杂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一团黑影缩在污槽角落。
谁敢信,这是几日前还坐在高堂上受众宾来贺的前朝尚书许德行许大人。
“父亲……”
牢门未开,许涣亭颤着手喊出声,“黑影”应声扭过头,露出蓬头垢面的样子,像奄奄一息的老鼠。
此前建立的所有心理防线瞬间崩塌,许涣亭几乎干呕出来,挺拔身形难以支撑,扶着墙才勉强稳住,不至于跪地。
“许公子,你可还好?”
蔺鉴贴心询问道,作势想要扶一下许涣亭,却被许涣亭躲开了。
对上双幽怨的眸子,蔺鉴欲将脱口的话一时堵在了嗓子眼,“许……”
“开门。”
仅仅两个字,像是耗费了所有力气才能说出来般,许涣亭只是看着蔺鉴,再未多言其他。
蔺鉴照着吩咐做事,示意狱卒取出钥匙开锁。
沉重牢门推开,不知是铁锈和血污混杂的气味充斥鼻腔,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许涣亭突然想逃离这儿。
可当初分明是他自己求着要来的。
“父亲……”
一开口便难止哽咽,他明白他错了。
“你来作甚?”
许德行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在墙角,也不顾周遭污秽,就这么仰头看着自己儿子,声音平静,隐见讥讽,“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个贱种,害至亲入狱,真真是我许德行教出来的好儿子啊!”
“父亲!”许涣亭又惊又怒,下意识喝止。
蔺鉴:“许大人,慎言。”
“什么许大人,老夫一介草民,担不起他赵家的官职。”许德行双臂抬到肩高,嗤笑一声道。
粗重铁链哗哗作响,似世间最尖锐的嘲讽声。
许涣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原先准备已久的要问清楚的东西,突然之间从他脑袋里消除,半点也不见了。
“你们……”
他喃喃自语,近乎是在控诉,“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查出来的证据是假的,父亲二十多年以来一直在骗他。
质问一次比一次急促,许涣亭似是要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许德行似乎是被气笑了,污浊老眼莫名闪过道精光,起身指着许涣亭的鼻子骂道:
“还敢问为什么?!都是因为你这个蠢货,害得我们多年布局毁于一旦!谁要当他赵家任打任骂的狗,何不推翻这昏君另择明主!”
金属碰撞声刺耳,盯着怨恨他的父亲,许涣亭一阵恍惚,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熟悉的紫色身影。
那人分明是一副笑颜,却似乎也在嘲讽他的自不量力。
许涣亭顿时怔在原地。
他不该忘记的。
所有的所有,都是由赵权亲手布下的局。
恨过又怎样,爱过又怎样,最后还不是弃之如敝履。
他只是一颗没有认清自己处境的棋子。
许涣亭啊许涣亭,你枉自认为聪明过人,结果却是一等一的蠢货,赵权害你家破人亡,到头来他一勾勾手指,你便就这般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世间怎会有你这种傻子。
如今落得里这般里外不是人的境地,却还不知悔改,妄图那口蜜腹剑满腹诡计的帝王予你真心。
当真是痴儿说梦啊。
冰凉液体滑落脸颊,眼尾那抹红使得一双晶莹多情目极添妖冶。
“许公子?”蔺鉴从旁侧唤他一声。
许涣亭侧目望向他,嘴角勾勒出一个极淡的笑,下定某种决心般。
“劳烦蔺大人暂时回避片刻,我父子二人想说些家中私事,实不好对外人言。”
来时皇帝有过交代,万事顺着许涣亭的意,蔺鉴自是不会拒绝,“那在下且先告辞了,许公子与令尊话家常也莫要忘了时辰,回去晚了陛下会忧心。”
“自是不会忘,有劳蔺大人。”许涣亭抱拳行礼道谢,浑然忘记自己脸上泪痕未干。
话不多说,蔺鉴转身快步离去,狱卒看一眼许涣亭,锁好牢门便走了。
“父亲,从前种种就当是我错了,如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许涣亭俯身低语,勉强让自己显得平静,“父子一场,你别骗我了。”
“哈哈哈,这就是我许德行养了十九年的好儿子!”
许德行笑容癫狂,仰头靠在漆黑墙壁上,“问,你最好一针见血,别让我太失望!”
话音刺耳,许涣亭听得脊背发寒,好不容易才平缓过来,“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父亲,你与护国公是不是早有此计,意图谋反。”
“还不算太蠢。”许德行捋捋打结的胡须,颇为自得般,道,“你以为赵权那斯为什么还不杀我,还让你来见我,不就是想让我交出徐家谋反的证据吗?”
“告诉他,休想!”
许德行狠狠地啐了一口,“亏我早些年还认为他定是个贤明之君,没想到竟是个无耻之徒,勾的你失了正道!”
“父亲!”
许涣亭厉声呵斥,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的事与他无甚干系!”
“胡说八道!”
许德行气的跳起来拽住许涣亭的衣领,狠狠甩了一巴掌过去,“你二人苟合当真是不知羞耻,你年少无知,他赵权难道也是吗,这般毁人前途的事他做的还少?!”
脸上是火辣辣的痛,许涣亭揪着的心又重新提了上来,“父亲,慎言!”
“慎言个屁!”
许德行气得胡须倒竖,若非铁链拖累,恨不得呼天抢地。
“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这就是我养了十多年的好儿子,现在帮着个外人来对付他爹……”
话说得太过火,许涣亭不想再听了,事实就摆在面前。
他父亲和师傅联合,瞒着他意图谋反,而赵权也骗他、利用他,导致他谁也对不起,白白浪费这么多年。
“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
许涣亭忽觉五脏六腑绞痛,有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从前学的伦理道义,什么都不剩了。
许德行讥笑道:“我次次提醒你莫要靠赵权太近,结果你恨不得命都白白送他!你刺杀未遂便罢了,还要带上我一起送命!”
闻言,许涣亭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起初,他以为父亲哪怕再有错,也最多是贪污受贿,结果,赵权真正告诉他时,许涣亭才知道自己多么愚蠢。
“父亲,到头来,你也在骗我。”许涣亭喃喃道。
许德行:“骗你又如何,为了大计,牺牲这些又何妨!”
“可是你教过我,说……”字卡在喉咙里突然说不出口,可能是因为他也骗过别人,如今却正义凛然地站在这里质问别人。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赵权,许涣亭没有愧疚感,因为他们本就互相亏欠。
最恶劣、最不堪的那一面,都送给了对方。
许涣亭陡然间没了留在这里的勇气,恨不得马上逃离。
“你来找我,不就是希望听到这个?”
许德行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许涣亭你要记住,现在赵权肯给你好脸色,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等你年老色衰毫无用处的时候,你再看看赵权愿不愿意看你一眼。”
可许涣亭却是否定的。
父亲错了,现在赵权也不会一直给他好脸色。
若是惹他不快,也从未顾及过他的面子,像从前话本里娇纵蛮横的公主,只有别人顺着他的份。
许涣亭暗自腹诽。
牢门被从外打开,脚步声轻微,许涣亭侧目望去,却见“狱卒”揭下面具,露出赵权的脸。
震惊袭卷而来,许涣亭愣在原处,不可置信地盯着赵权的一举一动。
赵权冷声道:“许德行,你错了,昔年朕因顾及涣亭感受,才放过许家,期冀你能改邪归正,结果你们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的与燕国勾结,这叫朕如何再放过你们。”
角落里,许德行靠在墙上哈哈哈大笑,“装、你继续装!赵权,你摸着良心说说,你赵家对得起谁!你满口仁义道德,怎么不想想自己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怪不得国师说你是个灾星,杀弟弑父,残害忠良,桩桩件件你对得起谁!”
许德行破口大骂,若非铁链锁着,他可能会忍不住冲过去动手打赵权,转头又对许涣亭道,“你识人不清便罢,如今真相便是如此,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便杀了他为国除害,我九泉之下也可安心。”
两难的抉择摆在许涣亭面前,他根本没得选,一个是他的生身父亲,一个是与他有说不亲道不明关系的皇帝。
选谁,都对不起另一个人。
“无妨,你不必纠结。”
赵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语气暧昧,“今日劳累,先随朕回去,朕任你处置,可好?”
问得很轻,是近日以来少有的温柔。
也许在他们这段难言的关系中,赵权还扮演着亦师亦友的角色。
他们不只有争吵。
“好……”发音含糊不清,一如此刻他本就一个都不想失去。
赵权十分满意许涣亭的表现,却只微微勾起唇角,“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许涣亭点点头,回看早已气急败坏的父亲,又迅速收回视线,埋头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遥遥听见身后父亲苍凉悲愤的喊声,脚下千斤重,可片刻也不敢停留。
等许涣亭背影消失,赵权缓步走出监牢,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最后甩飞出去落在地上。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跳下来,捡起钥匙,单膝跪地行礼,“恭送陛下回宫!”
阴暗牢房内只剩老人凄哀的歌声,惊得天边鸟雀离巢高飞。
彼时夕阳无限漫延。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
“当奈公何……”
“当奈公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