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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尽在不言中

雨还没停,一直在下。

许涣亭听着萧丞相的哀嚎,再看一眼赵权悲叹的样子,心底涌来一阵寒意。

凌晨的夜雨应当是已沁入心头,否则他为什么会感到这样冷。

“斯人已逝,萧相应保重身子,来日才好为二公子申冤,不要让萧年漪枉死!”

幽深的眸子里只剩无尽的黑,赵权说得字字泣血,扶着恸哭的萧丞相,俨然是一副悲怆的模样。

“陛下……陛下啊!”

萧丞相死死攥着赵权的肩膀,老泪纵横,“我儿走的冤啊,他冤啊!陛下!”

重复着,哭诉着,起先端着的文人气节碎了一地,如今狼狈的老人只是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

眼前摆出这种场景,许涣亭仿佛看到了当初他死讯传回时他的家人,是否也是这种模样……

而赵权,一个亲手杀了自己亲生父亲的人,竟然也会来安慰他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许涣亭不清楚,因为他连赵权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是太子,是皇帝,唯独不是赵权。

一个天天骗他,只会利用他的骗子,还谈什么真心?

就该关在密室里,被镣铐锁着,每天像个怨夫一样等着他回来。

赵权应该是这种人才好。

天地间风雨大作,响起几声闷雷,许涣亭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

只一刹那,闪电光透过窗照亮半边冰冷晦暗不明的脸,如同从深渊爬出来的偏执鬼魅。

阴冷的目光扫过赵权全身,最终停留在他的脸上,久久凝望不改变。

他听着赵权说的每个字,按捺愈发躁动的心,尽力去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他眼睁睁看着,赵权打着为萧年漪讨回公道、为大晋谋求强盛的名义,将两朝元老拖进自己的阴谋里,并且还装得正义凛然。

许涣亭冷眼俯视堂下君贤臣忠的场面,莫名觉得好笑。

听着听着,他竟也开始认为赵权做的是对的。

至少,赵权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也会答应他的承诺,尽管这个承诺对赵权来说可有可无。

雨停的时候已到了正午,空气中潮湿未散,他们留在萧府用了午膳。

席间,赵权依旧是君子作派,如同与萧丞相约定好那般,对萧年漪之死闭口不提。

无疑,赵权是个完美的说客,利用他人对皇帝的那点儿畏惧和忠诚,达到自己的目的。

许涣亭曾经迷恋赵权运筹帷幄的样子,并深信不疑。

“涣亭。”

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抬眼望去,正是赵权。

隔着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赵权突然喊他,还是如此亲密的称呼。

“陛下,有何吩咐?”他问。

赵权笑着用筷子点了点他面前的一道菜,“这个不错,你尝尝?”

只是为了说这个?

许涣亭不信,可他又无法从赵权脸上看出半分破绽。

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邀请。

“好。”

他连君臣间的敬词也忘了说,或许根本就不用说,因为他顶着个臣子的身份,和皇帝、丞相同坐一桌。

这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这本身就是一种大逆不道。

只是赵权用“爱意”遮掩了这份不平等,他才肆无忌惮。

对,这一切都是赵权的错。

像很多年前,赵权对他说,可以把一切的责任全都推到赵权身上。

如今他这样做了,却丝毫不觉畅快,反而觉得无比压抑。

他哪还有退路可言?

一种更深的情感幻化成执念,扎根生长不过一念之间。

赵权现在不知道,也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曾经幼稚的青年抱着怎样的决心才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满怀信心地等待这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完成。

出了萧府,许涣亭却是满脸心思,面色阴沉得好像有人欠了他什么东西似的。

御书房一堆奏折没批,赵权实在没空搭理,急着回去快些忙完,免得耽搁了重要事宜。

照例是萧元沥驾车,许涣亭钻进马车内,冷着一张脸坐在赵权身边。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高兴?”许涣亭忍不住问。

按照往常,只要他一挂脸,赵权肯定会愿意来装体贴问他,现在却是连一句话都没有了。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得到了、知道他上了贼船跑不掉了,一点都不懂得珍惜。

赵权:“我猜,你在怨我。”

心思被猜中,许涣亭怔了一瞬,赌气反问,“我为什么要怨你?!”

“唉……”赵权无奈叹气,凑近些道,“怨我算计无辜的人,对不对?”

距离太近,呼吸出的热浪拍打在许涣亭脸上,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对。”

“是你说,我可以利用你,但不能骗你,你忘了?”

赵权调侃道:“怎么,刚被利用就受不了了?后悔已经晚了许涣亭。”

“不是。”

许涣亭道:“我不明白,护国公这些年一直为大晋尽心尽力,他又是你的亲舅舅,你算计他做甚?”

赵权似是被许涣亭的天真逗笑,唇角明显上扬不止一点,主动握住他的手,“太天真啦,你难道不明白掌握军权的外戚本身对皇帝就是个极大的威胁么?”

“可是赵极不也……”许涣亭住了口,没再说下去。

赵权一根根捏许涣亭的手指头,垂眸笑道,“他不一样,他是我的亲弟弟,他的权力终归是皇权所赋予并离不开皇权。”

“且我限制他许多,若没了我的授意,你觉得单凭他一个小小藩王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许涣亭有个不好的猜测,“你被我关起来时,我们的所做所为也是你的计划?”

“不是。”赵权抬起许涣亭的手,与其十指相扣,神色淡淡,“事发突然,有些东西我还没来得及安排。”

许涣亭尝试抽出手,却始终没成功,“可你说我查出来的都是你故意告诉我的……”

“对啊。”赵权抬眼看他,理直气壮,“这两事并不矛盾。”

仔细一想,似乎就是这样。

许涣亭认栽。

“比方说,当时你说要与我成婚,我其实心里没底,虽知晓你是真心如此,可我有太多事未处理,抛不开。”

赵权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亲手为许涣亭系在腰间,“等我一些时间,处理完你想如何便如何,可好?”

“好。”许涣亭心知答不答应其实都是一个样,只是答应了,多多少少赵权会好受些。

至少下次会向他坦白。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赵权抬眼看他,展颜道,“我批完折子带你去见你父亲,好不好?”

许涣亭不敢相信地望向赵权,不久前,这人还说要求他才行,“真的?”

“真的。”赵权抬手做发誓状,“不骗你。”

许涣亭心下一喜,也不多耽搁,掀开帷帘朝外喊,“元沥,快快驾车回宫!”

“别急嘛,很快就回去了!”萧元沥回应道,嘴上说着,手却将缰绳攥得更紧了些。

赵权被这一幕逗笑,咳得更难受,差点笑岔气。

“你不要笑了。”许涣亭面色羞赧,故作不满地推了把赵权,抱胸倚在车壁上,任赵权怎样说好话都不理他。

雨后天晴,阳光明媚,许涣亭揭开帷帘一角望向车外,街上人来人往,以前他最爱的便是闲暇时外出游玩。

现今想想,倒也是许多年没做过了。

放下帷帘,收回目光,转头就见赵权还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不禁问:“你怎么每次坐马车都睡觉?”

“嗯?”赵权懒洋洋睁开眼,“怎么连这个也要管?”

说得许涣亭没由来的生出一股莫名火,悻悻道,“不喜欢我以后不问你便是了!”

赵权哄道:“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涣亭,政务繁多,我又推脱不开,得了空闲肯定会想办法休息呀,况且,与你在一起,令我十分舒心。”

语罢,赵权身子前倾几分,小声耳语一句。

许涣亭听红了脸,干咳几句掩盖,“下次、下次不会了……”

“我且信你一回。”赵权狡黠一笑,又靠回去瞌上眼,唇角扬起的弧度许久未落。

许涣亭小心翼翼地观察赵权的神色,只要赵权稍一蹙眉或有不高兴的表现,他都不禁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不知由来,也不想知道。

“你喜不喜欢去游猎?”他小声地问。

赵权摇一摇头,“我一向不爱骑马。”

“为何?!”许涣亭问得有些急促,似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赵权不解地望一眼他,扯开揪着自己衣袖的手,“幼时曾从马上摔下,虽无大碍但终究是留下了阴影,看着马心底还是有些后怕。”

“那我当年骑马冲撞你时,你为何不躲?”许涣亭下意识地开口道。

赵权没忍住去弹他脑门,怀疑自己在对牛弹琴,“你以为我不想?”

他没说真话。

其实,他只是一时失神,忘不了那个红衣少年的肆意身影。

赵权从没告诉过许涣亭,他穿红衣的模样总是会令他心动,令他无法忽视也不敢直视自己心底的龌龊。

他舍不得杀许涣亭,哪怕帝王威严被一再挑衅。

这种感觉很奇怪,后来赵权才明白,它的名字叫作.爱。

于是在收到许涣亭“身故”的密令时,他是不可置信的。

他知道,以许涣亭的本事定会活着。

可每个人都在用言语或行为告诉他,许涣亭死了。

死在他的赌气的一道流放圣旨下。

没有作假。

天知道他再次见到许涣亭有多惊喜,可他对那个所谓的“事实”信了六年,早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抗拒真相。

现在,许涣亭回来了,他只能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不至于栽跟头。

千人所指,万人唾弃,这不该是他们的路。

他要掌握天下权,他要名正言顺。

所以,他骗了许涣亭,也差点骗了自己。

“赵权,你怎么哭了?”

许涣亭惊讶地看着他,桃花眼里满是担忧之色,凝望着,轻柔的为赵权拂去眼尾沁出的泪。

“无妨。”赵权惯会用笑容掩饰自己,声音有些哽咽,“想起来些许旧事,故觉人生不易,适才有感而悲。”

“哦……”许涣亭本想追问,却见赵权笑得苦涩,终是不再开口。

他道:“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尽全力帮你。”

一如他之前说的话——可以利用他,但千万别骗他。

曾经,十多年前,赵权在《论战时策》中写下“若遇称心如意者,宁将千金付海流”。

现在,许涣亭也终究是成了执着于求一颗真心的人。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内静默许久。

直至停在启政殿前。

许涣亭适才平静道:“去见见我父亲吧,我想听听真相。”

怎样都好,他不敢索取太多。

真心一颗,千金难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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