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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一场梦

从头到尾,赵权意识尚存。

见状,他暗道不好,却因醉意上头,四肢绵软无力,只恐难敌许涣亭的攻势。

本欲装作醉酒不宜交欢,谁料许涣亭只是在帮他沐浴更衣。

“喝点醒酒汤吧,你醉得厉害。”

擦拭干净身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袍,又重新上好药,许涣亭扶着赵权靠在柔软的床榻上,端着碗醒酒汤进来,一匙一匙的喂了大半。

最后赵权摆手示意不用再喝,便倒头就睡。

许涣亭看了眼还剩一半的醒酒汤,索性一饮而尽,转身出去重新洗了个冷水澡,利落脱掉鞋袜和衣睡在赵权旁边。

月色朦胧,烛泪偷垂。

赵权放下心来享受着这种被许涣亭侍候的快感,不禁感慨,当初若是不把人判流放,是不是可以多享受几年?

那时一瞬间的心悸,惊慌失措,赵权不敢再多强迫许涣亭,误以为只要分开,只要二人冷静一段时间,等许涣亭想清楚了,自然就可以重修旧好。

前世那么多年以来,许涣亭几乎没有向他低过头,于是赵权十分期待许涣亭服软,哪怕是主动来哄哄他,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仅此而已。

赵权派了许多眼线在许涣亭身边,只要他想,只要他低头,赵权随时可以接他回来。

赵权不介意继续扮演许涣亭喜欢的模样。

可天意终究难参,前线战报传来,无一生还。

他当时的悔恨和痛苦做不得假。

想了两辈子,他也该想清楚了。

眼前一片朦胧,赵权抬手轻抚上许涣亭的脸,隔着冰凉冷硬的面具,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血肉,是许涣亭这个人,不是六年以来,午夜梦回时薄薄的信纸,也不是残缺的拐杖。

仅仅是许涣亭这个人。

这就够了。

赵权想,何必奢求太多呢,他以前太贪心了。

他要权力,他也要真心。

“许涣亭,许涣亭……”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丝温柔,赵权顺着许涣亭的唇瓣一路往上,想要去触碰那人如画的眉眼,却被躲开了。

下一秒,许涣亭凶狠地吻了过来,手也不安分的向下探去,酥麻感直袭神经。

“唔……”

唇舌交缠间发出暧昧的水声,二人正值壮年,多年不见,一朝重逢,此时此刻如干柴遇烈火般,一触即发。

许涣亭如狼似虎般攻城掠地,柔软的舌头扫过嘴巴每一寸,依旧是没有技巧只会啃咬,赵权双手环上他的脖子逢迎。

应当是觉得面具太过碍眼,赵权在喘息间隙之余解开了面具绳。

眉眼暴露在空气中,许涣亭惊慌失措的分开。眼前朦胧散去,赵权看清了许涣亭藏在面具下的脸。

右侧一道醒目的红痕从额头一路划到眼尾,似掉落的一瓣桃花。

赵权陡然一怔,掀起的漫天情欲猝不及防冷了下来,“怎么如此模样……”

青年觉察到怀中人的惊愕,沉默的松开手,扭头遮住红痕不让人看见。

“你怕我?”许涣亭低声质问,却又是笃定的语气,仿佛早已给自己下了判决书。

怕?赵权摇头,无所谓地看着他,道,“区区一道红痕而已,我后背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

许涣亭沉默不语,只是往后移了一下位置。

赵权:“别退了,待会儿掉下去我可救不了你。”

许涣亭默默移了回去。

见许涣亭如此模样,赵权无奈叹气,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难哄?

他解开衣带,背过身,露出鞭痕遍布的后背。

从颈部到腰下,这么多年过去,鞭痕颜色变淡却从未消失,仿佛是注定要伴他一生。

许涣亭见过无数次,再次目睹依旧心惊。

其中,还有一道未愈的伤口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赵权回头望着他,以许涣亭的原话回答:“你怕我吗?”

“不,不怕。”许涣亭抿唇,垂眸不敢看他。

夜黑风高,赵权头晕的厉害,见许涣亭久久不动,拉上衣服后便又要睡觉。

刚躺下,许涣亭就靠了过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身,脑袋埋在赵权的颈窝里蹭了蹭,小声说,“我有事想问问你。”

“嗯。”赵权半梦半醒地回他。

“赵叙是你的儿子吗?”他试探性问。

赵权:“嗯,五年前从宗室过继的,你先前不是说要我给你个孩子?”

“哦。”

许涣亭又蹭了蹭,手环的更紧了些,“你去许府是想我了吗?”

赵权往外挪了挪,手按住了许涣亭的手,阻止他乱摸,“嗯,每年都去,想*你。”

许涣亭安分了点,时刻观察赵权的动作,“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和别人那样过?”

刚问完,许涣亭便感觉到腹部受到撞击,下意识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却还是死皮赖脸的凑上去追问。

“我是唯一的吗?”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脖颈处,滚烫又真实,赵权清醒了些,淡淡的“嗯”了一声。

欣喜之意如爆竹在心尖点燃,再也掩饰不住。

“你也是。”许涣亭更放肆了些,舔了舔赵权的耳垂,小声嘀咕:“那你之前还要那么对我。”

心有不甘,但许涣亭又不敢说的太直白,小声嘟囔,根本不敢把这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宁打破。

赵权翻了个身,与许涣亭面对面继续睡,“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你父亲有贪污之实,我迟早要查,本想等登基后再告诉你真相,谁知你一心要杀我,然后我……气上心头,就如此做了。”

一语激起心头千层浪,许涣亭此刻半点睡意也无,激动的整个人都要挂在赵权身上去。

“你心跳的好快,吵死了。”赵权推了许涣亭一把,往床里侧挪了挪,背对着许涣亭,靠着墙不再动。

许涣亭欣喜的挤了过去,不小心压到了赵权的头发,却浑然不觉,“权公子……”

“嗯?”

他一字一顿,无比虔诚,注视他的命中注定,“你曾说,‘若遇称心如意者,宁将千金付海流’,我会是那个人吗?”

“你既然记得这么清楚,那也要有点自知之明。”

赵权困得不想说话,还是转身给了许涣亭一个安抚性的、稍纵即逝的吻,告诉他:“生于此世,若非当年我一时糊涂误了你,你恐早已威震天下,立不世之功。许涣亭,不需要他人的同意,你已经是了。”

许涣亭愣愣地回味刚刚赵权的话和动作,眼角滚落一滴冰凉的液体,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容易哭了。

数载光阴,他苦苦寻求的不过是一个来自少年时缺席的认可。

“明日西北军将领要回朝述职,你与我一同去吧,正好其中有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大将,也引你去结识一番。”

黑夜中,赵权循着记忆去探索,掌心落在许涣亭脸上红痕处,轻轻抚摸,“当时很疼吧。”

“都过去了。”

许涣亭只是抱得更紧了些,依恋地蹭了蹭,“明天之后,你会来陪我吗?”

“嗯,会来陪你。”

大脑昏昏沉沉,聊到最后,赵权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许涣亭说一句,他便答一句。

直到陷入梦境中,身旁再无声响。

令赵权没想到的是,一觉醒来回到许涣亭在许府的房间。

衣袍还是昨日来时的月白祥云纹长袍,什么都没变过。

他一度怀疑,见到许涣亭不过是思念成疾所造成的幻象。

可身上残存的伤痛是真的,昨日种种,皆是真实。

环顾四周,根本看不到许涣亭的身影。

如同六年以来的每一个日夜,每一次相遇都像是真实存在,结果醒来发现不过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他没有像前世一样中毒,可许涣亭之死成了他的梦魇,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曾经有一个少年因为他的一道圣旨,平白失去了性命。

而那个少年对他很重要。

眼前的世界变成重影,仿佛什么都不是真的,又好像什么都是真的。

于是在这种折磨中,连赵权自己都开始怀疑,他的重生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们或许早已经死了,死在宣明十四年的秋天。

赵权忽然笑了,满头青丝凌乱不堪,癫狂又疯魔,跌跌撞撞的推开门,“往古皆欢遇,我独困于今!许涣亭,你不是还活着吗,为什么不敢出来见我?!”

“许涣亭,我恨死你了……”

“他们都说我疯了,你出来告诉他们,我没疯!”

“你出来告诉他们,我没疯啊……”

赵权赤脚踩过走廊,昨日疼痛依旧在,反应过来已是满面泪流,再不愿在此多停留。

院中草木葱茏,赵权只想逃离。

他是皇帝,他不能有错。

今日还要上朝,还要议事,还要接见西北军将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就算一场梦,就算是一场梦……

赵权戴上斗篷,接他回宫的轿辇已等候多时,走进皇宫,他还是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既然已经回来了,既然已经要来陪他……

大不了派人搜查便是,区区一个许涣亭罢了……

区区一个许涣亭罢了。

赵权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不要再去想,他是一个皇帝,他需要冷静。

他没有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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