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慕许!”
听得这一声呼喊,赵慕许回过神来,赶忙爬起,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叫什么名字?”鬼面人似是震惊,声音沙哑颤抖。
夜色降临,赵慕许看不清对方露出来的半边脸,只觉有一座山挡住了他的光,眼前黑漆漆的一片。
赵慕许愣愣回答:“我名唤赵叙……”
“赵叙,赵叙……”鬼面人喃喃自语道,一时间好像忘了脚边的小孩子。
赵慕许紧张的咽了下口水,又往后退了几步。
恰逢此时,远处的刘秋云追了上来,果断将赵慕许护在身后,对上鬼面人丝毫不怯,问,“不知阁下可有何要事?”
鬼面人握紧了手中剑,转身准备离开,“无事,打扰了。”
夜间山风清凉,拂过冰冷的鬼面,那人站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当刘秋云带着赵慕许回去之时,却冷不丁的开口留下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们会再见的。”
刘秋云二人回头望去,鬼面人已不见踪影。
“有病。”刘秋云评价道。
“还会再见是什么意思?”赵慕许仰头问,“刘叔,你认识他不?”
刘秋云翻了个白眼:“不认识。”
回到马车旁,刘秋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完他方才的见闻。
众人一笑而过,唯有徐斌沉默不语。
林间风声簌簌,弦月渐升。
马车驶向镇上客栈,熄灭的火堆旁出现一道黑影,隐匿于黑暗中。
*
又一年五月十五,天地间五彩缤纷,蝉鸣悠悠。
下朝后,赵权一如既往的独自去了许府。
现在的许府已变成他的私宅,维持先前的模样,每月都有专人来打扫,除此之外无人能进。
像护国公对待他母后的院子一样。
若说那座院子给幼时的赵权套上甩不开的枷锁,那么许府就和东宫一起间接的给现在的他拴上条无形的锁链。
束缚着的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可能是,有个人嵌入他的半生岁月,最后因为他的一时糊涂,从此千千万万年,再也不见第二个。
只剩下难言的、无尽的空虚。
毕竟他是个皇帝,他不允许自己深陷其中。
赵权曾试着找什么东西弥补这点缺憾,无一例外,全以失败告终。
于是他终于明白,有些人是没办法替代的。
穿过走廊,来到西北角一间院落,赵权熟练的拿钥匙开锁,一步步进入另一个人曾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
房间里陈设依旧,檀木箱子还藏在床下,信封也还放在书桌上,只是床头柜旁多靠了根缺失底座的拐杖。
赵权打开檀木箱,拿出一本读完好几遍的话本,沉默地坐在书桌前翻阅。
看了一会儿,他无意之间抬眸,瞥见床头柜上摆放的铜镜,镜面反映出屋内他熟悉的物品。
然而,不知何时,镜子里,他身后多了一道黑影!
赵权猛然转身站起,正对上来者。
那人身形高大,黑色斗篷下的脸上覆半阙鬼面,挡住了眉眼,仅露出下半张脸。
渐渐地,那人离他越来越近,仅一步之遥,那人停下了脚步。
赵权脑海里闪过这么多年以来会找他寻仇的所有人,各种说辞在心里过了个遍,只力求抓住一线生机。
“阁下此番前来,意欲何为?”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那人没有回答。
赵权又问:“若是……”
没等他问完,鬼面人便一个剑步倾身压了上来,赵权反应稍逊一筹,逃离不开,只能腰抵着书桌,整个人被围困在一方狭小空间内,动弹不得。
方才合上的话本掉落在地,那人随脚踢开,单手捏住赵权的下巴,力道大的惊人。
赵权一脚踹向对方下三路,趁其侧身躲开之际,抬手就是一拳,直直打向那人面门。
隔着面具,鬼面人生生挨下一拳,仿若不知痛般又欺身而上,赵权侧身避开,举起椅子砸了过去,正好打在那人右肩上。
见那人吃痛,赵权抓住间隙往外跑,一刻也不敢停留。
走廊弯弯绕绕,衣袍猎猎作响,他顾不得崴到脚,径直朝大门跑去。
可正当要抵达之际,门前突然出现个不速之客。
鬼面人竟比他先到!
为什么?!
赵权来不及疑惑,赶忙掉转方向想从后门走。
此刻他无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一个人来,又无比庆幸自己拥有这座宅子所有的钥匙。
赵权未曾注意的是,那人已经追上了他。
倏地,后背被利刃击中,赵权脚底一滑,直直向前栽去,好巧不巧撞到门槛上。
后颈一阵巨痛袭来,赵权来不及反应便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鬼面人脱下斗篷包裹住倒地的青年,直接打横抱起,细看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六年光阴似乎格外偏爱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日渐西沉,本就空荡荡的许府又回归死寂。
赵权醒来时,周身一片漆黑,室内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总归不见得是什么好地方。
双手双脚都被铁链束缚着,赵权几番尝试,确定这铁链长度只够他在原地翻个身。
身下垫着柔软的被褥,此处阴凉,勉强也能保证不受寒。
现下,他依旧不能确定那鬼面人到底是谁,脑子里拟定的人名全部抹除,一个都不符合那人的所做所为。
难道是顾忌他的帝王身份,决定留他一命日后好换取利益?
莫非是要千方百计的折磨他?
赵权躺在床上不敢细想,心底一阵恶寒。
前方传来巨石移动的声响,他睁开了眼睛。
光亮刺入黑暗,赵权眼睛感到不适,下意识避开。
没有脚步声,鬼面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
密室中几处烛光点亮,得以看清周遭环境。
那人提着食盒在他旁边坐下,开始在床边的桌子上布菜。
褪去斗篷,鬼面人的身形看得更清楚。那人是典型的宽肩窄腰,身材高挑出众,险些让赵权怀疑他比自己还高上许多。
满头青丝束成高马尾,鬼面之下的半张脸线条流畅凌厉,喉结凸起,薄唇弧度微微上扬,容易导致人以为他在笑。
“你到底是谁?”赵权越看越心惊,有一个隐秘的想法冒出,他却不敢再去想,也不敢去赌。
他身上的疼痛削减了些许,明显是上过药,衣袍也换了一身新的。如果真的是仇家,那做到这种地步又是什么目的?
一步踏错终身错。他告诫自己。
鬼面人没有回答,甚至不曾看他,只是低头布菜。
盯着那人许久,赵权愈发肯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试探性开口,“这么多年不见,你变了许多,朕还以为你不在了。”
那人动作停滞一瞬,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开口,继续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口味清淡的饭菜很快摆满一桌。
一碗粥递到赵权面前,赵权伸手却没有去接,差一点碰到面具,却被人躲开。
白玉瓷碗砸碎在地上,热粥撒了赵权一身,裸露在外被烫到的皮肤迅速变红,赵权自己不在乎,鬼面人却极快的拿出帕子帮他把残渍擦拭干净。
赵权抗拒的往后一躲,却被人拽住脚踝拉回来继续擦,他心有不甘,猛地踹了一脚过去。
桌上的饭菜撒了一地,鬼面人躲避不及,挨下这一击,却只冷冷瞪了他一眼,沉默地收拾满地狼藉。
“许涣亭,你是不是要逼疯我才甘心?!”
赵权眼眶里不知何时蓄了层水雾,可能是被烫的,也可能是因为其他的,明明是在怒吼,却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于是如他所愿,他听到了久违的声音。
“你又在骗我。”
“别再说了,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短短两句话,穿越数载春秋,赵权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情绪叫什么名字。
“我不会再骗你,信我一次,只要你同我回去,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任何东西都可以。”
赵权抬头仰望着眼前的人,一双丹凤眼里满是恳切。
高高在上的帝王放低姿态,卑微乞求,只想抓住一线希望。
许涣亭冷冷反问:“你会丢掉皇位吗?”
仅一句话,打的赵权措手不及,只能沉默以对。
“你不会。”许涣亭嗤笑一声,没再说话。
“等我几年,等大晋局势稳定,我就来陪你。”赵权低垂着眉眼,神色难辨。
这话在许涣亭意料之外,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什么东西在赵权心里可以超过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直至今日。
心跳漏了一拍,许涣亭明知这可能是个陷阱,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怕声音出卖了他的内心想法,只能闷声回答道,“嗯。”
新的一碗粥递到赵权面前,他稳稳接过,不再有多余的动作,老老实实的一匙一匙喝完。
空碗放在桌上,许涣亭又递来一个白玉瓷杯,眼神躲闪,小心翼翼地问,“你愿不愿意陪我喝一点点酒……”
赵权下意识拒绝,抬眼却见许涣亭执杯的手都在颤抖,忽觉心底好笑,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接过酒杯。
“不可贪杯。”
许涣亭点点头,暴露在空气中的耳朵红得滴血,局促的给赵权添酒。
室内阴凉,他却觉得周身似火烧。
“可不可以把手上的铁锁解开,我的肩膀有点不舒服。”赵权语气颇有些撒娇的意味,轻轻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背上的伤。
见鬼,他一个实际年龄四十多岁的人,为了让自己好过些竟也学这种小把戏。
真是令人作呕。
赵权笑眼弯弯,直勾勾盯着许涣亭。
经赵权这一提起,许涣亭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也有些疼,他从方才的甜蜜中清醒,果断拒绝,“不行,权公子先将就着吧。”
听完这话,赵权无奈作罢,哪怕伤口简单处理过,可心里到底不是滋味,直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咳咳、咳、咳咳……”
不出意外,赵权果然被呛到,口腔中辛辣又苦涩,找了半天才在食盒里找到一壶水,也不多想,直接就着壶嘴灌了下去。
许涣亭视线随着溅出的水流一路向下,直至没入衣襟再也不见。
赵权解了残留的酒味,好一阵没缓过来,抬眼却见许涣亭带有侵略性的目光,好似要将自己生吞活剥。
可能是意识到这样不妥,许涣亭避开眼,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又给赵权满上一杯酒,别开脸提醒,“酒慢点喝,不会呛到。”
一杯尽,又添一杯,满满一坛酒,许涣亭只喝了一杯,其余都归了赵权。
待赵权醉得不省人事时,许涣亭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唇瓣,犹觉不够,他将人扶起,小心翼翼的贴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直袭神经,许涣亭小心翼翼的探出舌头,从舔舐到嘶咬,若捡到肉的饿狼般。
他闭上眼睛,惬意享受着这片刻甜蜜。
然而在他不知情时,赵权睁开了眼睛,尽管视线朦胧,但触感清晰,他不可能不醒。
可是,赵权没有拆穿,选择纵容,重新闭上眼,假装自己无所反应,任由许涣亭掠夺。
过去许久,赵权嘴唇又痛又麻,即将忍不住推开许涣亭之际,青年主动离开了。
许涣亭意犹未尽的摸摸怀中人的脸,轻轻解开他身上的铁链,将人打横抱起,迈开步子走出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