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罗雪尽嗤笑道:“行吧,你们苦命鸳鸯想怎样就怎样。不过你这么跑了,世子昭不会立刻派追兵来吧?”
“府里有人装病,三日内不会露馅。若有人问,便说去联络隧生溪了,总能不撕破脸拖一会儿。”
罗雪尽耸肩:“安平不是什么好去处,就算位极人臣又如何?与虎谋皮,行差踏错就死无葬身之地。为了不让我那师弟年纪轻轻守寡,你和我们一起走也是好事。”
“……”沈流也不知道刚刚自己偏要回城的话,有没有被贺谏白听到,脸上又羞燥,心里又羞愧,恨不能头顶冒出烟来。
罗雪尽也是,嘴上说得这样豁达逗趣,像是生怕少说一句,沈流又要多想十分,于是尽心尽力扮演一个开明师兄的形象,诡异得很。
天完全黑下去之前,三人在一座废弃猎屋落脚。
罗雪尽把里间让给他俩,自己在外间睡了。
贺谏白在棺中躺了许久,颈侧被木板磨红了一片。沈流心中有愧,主动替他检查伤处。拨开长发时,他才发现贺谏白耳垂那道旧豁口也被擦破了,正慢慢往外渗血。
“这里怎么伤的?”他拿湿布轻轻擦拭。
贺谏白不答,眼神垂着。
沈流许久得不到回应,皱眉道:“你打算再也不和我说话了吗?”
“有问必答,也得不到沈君的心。便不想答了。”
“……别和我生气啊。”沈流气势一下微弱了,“我也看不明白我的心,烦透了,好像这辈子心里都清明不了了。”
当局者迷,他实在很难分清,这颗心真正想要什么。
见人又不说话了,沈流有点委屈:“连你也要和我置气。”
“我自然没这个资格。”贺谏白冷声道。
“还要说话呛我。”沈流一脸颓丧,“反正我什么也做不好,在谁那也落不得好。好没意思。”
贺谏白默了半晌,道:“耳坠扯的。”
“什么?”
“不是回答你了吗?”贺谏白轻轻叹气,“阙海时,你替我戴的那副。”
沈流自然记得,愣怔道:“怎么会扯下来?”
“弥海和苏越开战时,我不该在阙海现身。若有人认出我,便会怀疑安平早已参与会盟之局。”贺谏白说得平常,“世子追责,堂前觉得耳坠太惹眼,便扯了。”
沈流指尖发冷,他甚至记得贺谏白戴上以后,自己颇为满意地欣赏着,觉得异样的情绪在饱满地流动。
后来它被带着血扯下来。那人又在稍微靠上的位置,自己重新穿了回去。
“那天在阙海,我看到的居然真的是你。”沈流低声道,继续替他上药。
药粉落在裂开的旧伤上,贺谏白微微绷紧了身体。沈流将伤处都处理好了,见他脸色仍然很差,愧疚之心越发泛滥:“还有哪里不舒服?”
贺谏白想了想:“头疼。”
沈流抬手替他按了按额角。冰凉的指腹摁在他太阳穴上,又将拇指落在他眉心,想要展平微蹙的眉头。
过了一会儿,贺谏白又道:“背疼。”
沈流从善如流,坐到他身后,隔着衣物慢慢替他揉开。
揉了半晌,贺谏白始终冷着一张脸,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沈流担心力道不对,凑近问他:“还疼吗?”
贺谏白闷声道:“耳朵也疼。”
沈流只好替他轻轻揉了揉耳后。
“这样呢?”他凑在人耳边问。
“没什么用。”
“那要如何?”
贺谏白沉默片刻,仍以那种说正事般的语气道:“亲一下吧。”
沈流心中有愧,这“愧”一字,可不就是鬼迷了心窍,于是他竟真的仰头,在人耳侧亲了一下。
他认真地小声问:“好了?”
“没有。”
于是他又眼巴巴凑过去,在人耳垂上亲了一下。
他抬眼看见贺谏白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动作蓦地停住,微微恼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贺谏白重新垂下眼,声音又低又冷:“什么?”
“故意摆出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让我觉得欠了你许多。”
“我没有。”
“那你方才笑什么?”
“……我伤口疼。”
“……”就会转移话题。
沈流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明白这人并不是不会撒娇,只是不肯好好撒,非要冷着脸、闷着声音,这般为难他。
偏偏他还真吃这一套。
“贺君若早些知道示弱有用,何必绕那么多弯?”他面上挂不住,故意道。
贺谏白抬眸看他:“从前不知道你喜欢。”
“……我不喜欢。”
“哦。”他应得低落,转过脸去,闷声道,“还疼,再亲一下。”
沈流明知他是装的,还是忍不住凑过去,这次亲了亲他脖颈处完好的皮肤。
贺谏白这才转回来,神情仍然冷淡,眼睛却很亮。
沈流忽然觉得,这人这样闷声作怪的样子,竟有几分可喜。下一秒,就被轻轻揽进怀里。
“不许和我置气了……”沈流被他长臂一揽,有些晕乎乎的,不忘抗议,“你和我置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让你一直丢我。”贺谏白低低地叹气,“丢了一路,本以为总该苦尽甘来了,还是被丢掉了。真是好薄情的郎君,好狠的心啊……”
“我也不愿的……可是和你一起就好痛苦。”沈流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可眼睛发干,一滴泪都没有,“前尘往事太重,谁都可以成为阻止我靠近你的理由。活人死人,甚至是一道声音,一个虚影……”
沈流不经意间手指已经死死摁住眉尾,白绫下那寸皮肤正跳动着抽痛。他哽咽道:“我便像被下了咒,脑海里咒声一起,靠近你一步就要遭噬心之痛。”
贺谏白静静低头看着他,眼里也浮了一层悲伤。他双指探进白绫之下,覆上沈流的手,安抚地揉了揉人额角。良久他才道:“抱歉。可就算让你痛了,我也必须要勉强。”
他扯开沈流脑后的白绫系结,拨开额发,将人整个额头都露了出来。
沈流下意识要去挡额上深红的伤疤,却被捏住了手腕。
贺谏白的目光重重地描摹在他的额角,低声道:“我更怕你什么都感受不到,就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命随便丢在哪也不在乎。”
“怕你这副身子再添几道新伤……我真的会受不了。”贺谏白说完,吻上了那道横亘狰狞的疤痕。
沈流浑身轻轻发抖着,温热的颤栗从额角的触感延伸,一路向下,于是他瘫坐在那张不算整洁的稻草铺上,指尖使不上力气,抵在贺谏白锁骨上。
“像鬼一样缠着你……很可怕吧。”贺谏白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
“……好可怕。”
贺谏白又重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白印儿。
“不可能放过你的。”贺谏白闷声道,将半张脸埋进他颈窝里,“我不想逼你要一份心意,你要想多久都行。但我不可能把你放跑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好可怕……”沈流真心实意道,声音被逼得断断续续,“为什么……要执念……这么深……”
贺谏白埋在他肩头许久。久到沈流平复了许多,一颗心重新回到寻常的律动,才感觉到肩头微有湿意。
“你我缘浅,若我执念少一分,恐怕此生无法再见。”
贺谏白的声音压得低,平缓又冷清,怎么听都听不出一点儿情绪,一贯如此。
“又教我怎生是好?”
沈流喉头一动,嗓子有些发痒,想狂咳一番,再吐个昏天黑地。他手指虚浮着扣在贺谏白发间,身体像是被什么不存在的东西重击,弓起背想要缩成一团。
贺谏白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捋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别憋着气,呼吸。”
沈流张着嘴,觉得肺里一阵抽疼,他才发觉自己反应这么大,并不是因贺谏白那句话,颤巍巍道:“景虚流月……”
贺谏白僵了一下,神色变得凝重。沈流见他不动,急切了几分:“给我……药……”
“你再坚持一下,不能用得这么频繁。”贺谏白深吸一口气,“再过五日,好不好?”
沈流觉得很不好。他推开贺谏白,要自己去摸索那个药瓶。贺谏白扣住他的手腕,加重了语气:“五日也等不了?你也太任性了……”
沈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翻出那个药瓶就要往嘴里倒。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艰涩道:“怎么是空的?”
贺谏白将他快捏碎的指尖掰开,将瓷瓶拿走。
“怎么会是空的呢?我上次就吃了一颗。”他讷讷道,有点不知所措。
贺谏白啄了下他的嘴角,吸引他的注意力。轻轻地,一下又一下。一双微凉的手在他背后安抚着,顺着脊柱,带了点力道按揉。
“很快的,五日……不,再坚持三日就好。”贺谏白道,“再忍一下,很快就能戒掉了。”
他有些恍惚,在这样的揉搓中稍稍缓过劲儿来,盯着房顶看。方才他被忽悠着给人按头捏肩的,这下自己又被原样来了一套。时间过得极为缓慢,他不知何时眼前一黑,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罗雪尽和贺谏白在交谈。
什么“顽疾”,什么“速速启程”,也听不真切。几个词,沈流嘴里念叨了好半晌才听懂,他们似乎是要出发了。可身体像被梦魇住了,死活动不了一点。
他有点着急,皱着眉,想喊也喊不出声,几乎要急出一身汗。
门被关上,屋里安静了许久,他觉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可还是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
忽地,他就被什么人抱了起来,安放在马背之上。
颠簸……还是颠簸。
他不是所有时候都有意识。大部分时候是黑沉的梦境,带着抽动的疼痛,时不时陷入动弹不得的梦魇。也有偶尔那么几刻,他真真切切地睁开了眼睛,眼前则是飞速向后退去的荒野,看得他头晕。
他在混沌中感觉罗雪尽似乎边骂边扇了他几巴掌,他想跳起来和人对骂,却只能抽动着眼皮,在脑海里啐了人一口。
又是马背……
又是冷硬的地,似乎有一点聊胜于无的布料相隔。
颠簸……还是颠簸。
他又一次睁开眼,这次能动一动脖子,于是他向上看,看进一双憔悴的眼睛。
“别睡了。”那人与他对上眼神,他感到腰间一紧,被更牢地固定在马背上。
没有想睡,那五脏六腑间的痛意几乎叫人生出清醒来,可就是眼皮重得睁不开。
他只好略带愧意地重又陷入昏眠。
……
再醒过来时,全身都轻快不少。他无甚阻力就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一块半裸的胸膛。
“……”
深蓝近紫的绸缎料子几乎没有剪裁,松松垮垮挂在人身上,两片衣襟几乎到小腹才开始交叠。手臂上倒是有好多块无用的布料,一片一片花瓣似的破开袖子,片片坠着银铃,丁零当啷地悬挂着。
他视线上移,果不其然,如此引领潮流的衣着,独绝天下,世无其二。
百里汀笑着看他:“可算醒啦?沈师弟,你若再不醒,我都要怀疑我这医术不精了。还好还好,没让招牌砸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