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谏白端来的那盆水还是很有用的。两人潦草洗了把花猫似的脸,顺便将罗雪尽收拾得像个人样。
他们师兄弟诉衷肠的傻样,被贺谏白嫌弃了个一干二净。沈流只白了贺谏白一眼,又拉着罗雪尽往蒲团上一坐,倚着床沿说起三日前的事。
原来那十日过后,司鸣匆忙继位,王城内外一片动荡,为安抚城中百姓,下令大赦,又在南市亲自露面。隧生溪的人先在宫城纵火,引开禁军,再混入领粮的百姓之中,于闹市截住了王驾。
司鸣在亲卫掩护下退入窄巷,罗雪尽追进去时,他胸前已经中了一箭,之后两人交手十余招,被罗雪尽近身贯穿心脉。那枚弥海王令,便是从他尸身上取下来的。
沈流不由想起世子昭,和他沙盘上从容移动的乌木杖。
罗雪尽筹谋了弑君之局,可司鸣一死,弥海群龙无首,安平恰好可以趁虚而入。
贺谏白道:“世子昭如今恐怕很感谢你。”
罗雪尽瞥他:“即便安平想让司鸣死,我也不可能因此留他一命。”
夜色渐深,罗雪尽却不见困意。他逃亡三日,看起来其实已经疲惫至极,只是精神仍然亢奋,不停说着这一年来的见闻,说着隧生溪本部从无到有的壮举。
沈流听得入神,却总觉得神采奕奕的师兄眼底有未尽的悲色。
贺谏白忍了一会儿,终于俯身将他从地上拉起,不由分说扔回床榻。
“伤还没好,便要在地上坐一夜。”
沈流往床里挪了挪,灵光一闪:“不如今夜像我们在厉生会时那样,一起睡吧!”
罗雪尽大惊失色:“……不必了,我睡地上。”
贺谏白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可真有新意。”
罗雪尽道:“他在骂你想一出是一出,不过脑子,快,骂回去。”
“……”
从前在厉生会暂住的时候,就是他们三个人挤着通铺,虽然气氛一点也不和谐。
可那时他还只是意气少年,享受着暗生的情愫,只有欺瞒与误解困扰,却没有仇恨与鲜血横亘其间。再一转头,罗雪尽已经成了弑君的逆贼头子,贺谏白身居安平少傅之位,而沈流自己手上也沾了血。
“我们也算故交,现在故交多么难得,同寝叙叙旧怎么了?”
沈流不依不饶,他一颗心今日泡得柔软,非要拉着贺谏白和罗雪尽重拾旧日情谊。罗雪尽敬谢不敏,直接窜出最内层的帷幔,要躺到客室的空地上去。毕竟这宅子里这么多眼线,另开一间客房太扎眼了。
贺谏白叹了口气,还是给人收拾出了个矮榻,匀了一条被褥给他。罗雪尽满意道:“看看人家多有眼力见。这下不一样可以叙旧吗?”
烛火熄得只剩角落里昏暗的一盏,贺谏白放下床帐,替沈流把薄被掖好。
沈流圆睁着眼睛,不想入睡:“都说人老了就会开始思乡怀旧,我还算年纪轻轻,怎么就有这个症状了?”
罗雪尽嗤笑:“那好的东西一直摆在那,也没人会非念着它啊。非得给你打碎了,还不让人怀旧喽?”
是啊,他愈发怀念鉴宜,愈发怀念没有被打碎的点点滴滴。
沈流盯着昏暗的床帐,忽然道:“我想起老师从前常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罗雪尽隔着帷幔嗯了一声。
贺谏白却问:“谁给你的任?”
沈流偏过脸看他。
“今日有人说苍生是你的责任,你便去替苍生舍生忘死。”贺谏白在黑暗中平静道,“这就是你的任吗?”
沈流想,自己阙海坠崖之前,总是天然地站在弱者一边。强者拥有权势与刀剑,弱者任人宰割,谁对谁错似乎一目了然。
可强弱从来不是永恒的,自己也总在闹笑话。
他以为弥海有扩张的野心,去忙着替苏越结盟;他发现四国有吞没弥海的企图,又和厉生君共守珀邑;联军倒戈,寒音进军齐辉,弥海腾出手去灭国苏越,他又为苏越的知遇之恩,远赴阙海战至最后一刻。
如此反复,被命运戏弄。
公齐兰烟以要被祭河的“假公主”之身也可以登顶王位;程宜蓁曾被家族与王室裹挟,后来也会雇人杀死王柏;司鸣幼年时困于宫墙,手握权柄后,却将剑刺入厉生君胸口。
他所做的也许只是围着一张不断翻转的棋盘来回奔走。昨日受苦的人今日坐上高位,明日又有新的弱者出现。若只凭一时强弱判断是非,他的确像个自以为主持公道的跳梁小丑。
可这也不意味着,他闭上眼睛便是清醒。
“我没有痴心妄想给所有人一条生道,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新秩序才算好。”沈流道,“但人不能因为弱小,便被旁人理所当然地拿去换粮换关隘,换别人的野心。”
罗雪尽没有说话。
沈流道:“师兄,我想和你去见见隧生溪。”
“……好。”
他好奇罗雪尽的“生道”,又并未完全认同于他。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放任他的师兄一个人走下去。
贺谏白没有出声,却在黑暗中攥紧了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哪怕一切半笼在夜色里,沈流都有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本以为贺谏白会说些什么,可那人竟一言不发,只把他带进怀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后腰,直到他昏沉沉睡去,也没有松开半分。
第二日清晨,沈流又正式向他告辞。
他解释了许多,无非是少傅府处处有人监视,世子昭又看重贺谏白手中的力量。贺谏白若此时离开,刚刚拿回的兵权与官职便都成了泡影。
贺谏白从头到尾听得安静,罢了只问:“你是在同我商量,还是已经决定好了?”
沈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贺谏白便冷脸:“知道了。”
接下来一整日,他神色都很冷淡。该准备的东西却一样不少,出城路线也安排得妥帖,却不再与沈流多说一句话。
沈流心中愧疚,几次想开口解释,见他那张疏冷的脸,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无济于事了。
罗雪尽说得果然不错,少傅府附近明哨暗哨密布,连对街酒楼里都有两双眼睛日夜盯着。傍晚将至,两人换上粗布丧服,从书房夹墙下的密道进入隔壁废院,又借枯井下的旧水道绕到西边巷子。
好在贺谏白白日故意乘车出了两次门,又让侍从抬着几口箱子来回走动,早已把各处耳目搅得混乱。
沈流与罗雪尽最终混进一支提前安排好的送葬队伍。
一队六七个人,抬着一具柏木棺材。按照贺谏白留下的字条,里面装着他们的兵器、衣物与盘缠,棺盖没有钉死,出城后便可取用。
城门守卫果然不愿接近染疫死者,只远远盘问了几句,便让送葬队伍通行。
出城十余里,队伍在一片松林里停下。随行之人打了声招呼,原路返回,只留下两人和那具黑沉沉的棺木。
沈流抬头看天,突然不动了。晚霞还有最后一丝余晖,云被染得斑驳,斑驳得很扎眼。
罗雪尽道:“愣着做什么,过来把棺盖推一下,吃的和一些细软都在里头呢。然后我们还得抓紧赶到村子里换匹马……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沈流突然道:“不行,我要回去一趟。”
罗雪尽受不了了:“你忘带什么了?过了安平和弥海的地界,我去给你买一个不成吗祖宗?别在这给我犯轴上了,我心情好,就不抽你了,麻利点!”
沈流心里空落落的一块好像终于找到了缘由,手指都在轻轻颤动。
“我怎么能丢下他的……我怎么敢丢下他?”他喃喃出声。
他眼前浮现出贺谏白深邃黑沉的眸子,在用一种几近哀伤的眼神看他。
沈流心碎地小声叫嚷:“我怎么舍得……丢下他的。”
他到底做了怎样一件残忍的事情啊?竟然此刻才意识到。
沈流好像听不见任何东西,嘴里也只会反复念叨“我怎么……”、“我怎么……”,不管不顾地要往城门的方向走。无论会发生什么变故,扰乱什么计划,至少他要见到他,一眼就好,他一刻也等不了。
“诶!你别走啊!救命,你怕不是得了失魂症吧?我就感觉你哪里不对劲!”
罗雪尽见喊不住他,也有点恼了,拿刀柄借力撬开棺盖:“得了,我自己来。你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谁乐意管——”
棺盖刚推开一半,一只手忽然从里面伸出来,抓住边缘。罗雪尽大喊出声:“天呐,诈尸!”
沈流被他叫得头皮一麻,回头看去。下一刻,贺谏白从棺中坐起。
他脸色青白,穿着身黑色丧服,身下压着兵器与行囊,不知一路是怎么忍过来的。
罗雪尽握着刀,沉默半晌:“贺谏白,你这出场可真是令人难忘。”
“彼此彼此。”
“……果然你就是报复我躲你床下的事!”罗雪尽恍然大悟道。
贺谏白跨出棺木,和罗雪尽说着话,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沈流。
“想让我留在安平替你们做事?”他声音冷得像棺材板,“没可能。”
沈流还没从愕然中回过神来,但从贺谏白的脸色来看,他好像要倒大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