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山河缩略在方寸之间,山川、谷地与河流跃然眼前,城池、道路与关隘一应俱全。
单单一张八尺见方的沙盘,就将野心摆到了明面上。
世子昭道:“孤宴饮时喜作军争之戏,孤的爱卿常各执一色旗帜争夺城邑。不知沈君可有兴致一试?”
沈流慢慢扫过那沙盘,只觉过分精细,扎眼得很。上面已有了许多异色小旗,色泽鲜艳地点缀在黄土之上。
“在下不通军事,只能看个有趣,怕不能让殿下尽兴。”
“哦?那孤可以教你。”世子昭饱含深意地笑道,手持一根细乌木杖轻轻点在弥海北境,“弥海国力强盛,若有相争,安平未必占优。但北境两座军用粮仓,分别在黎阳与广河。只要断了这两处补给,哪怕正面迎敌,孤亦可一战。”
沈流道:“世子还真是心急。”
世子昭摇摇头:“沈君还是不了解孤。孤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沈君以后会知道的。”
乌木手杖划过沙面,几面灰旗被推到最前方。
“孤听闻近来有一处叫隧生溪的江湖组织,收留六国流民,倒是义举。只是天下将乱,若是无粮无地,迟早沦为盗匪。安平愿划出一郡之地安置。但孤不是菩萨……”
他抬眸看向沈流,语气温和:“只需他们做两件事:截断弥海北境粮道;战起之后,替安平打开一座关隘。”
沈流看着那片灰旗,终于明白这场宴是为他设的。
一郡土地,足以让数万流民活下去。一座关隘,又足以让数万百姓卷入战火。奇怪,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要抛给他来为难?
沈流问:“世子既知道隧生溪,何不直接去找罗雪尽?”
“他杀了孤三名使者。”
“……”
世子昭并不恼怒,甚至言辞间还有些欣赏:“风骨绝佳,是好事。孤更想与他合作了。想必有沈君牵线,一切都能顺利。”
他说着将手杖递给沈流:“沈君以为,孤这件礼物如何?”
沈流不接:“既是送礼,怎还要回礼?”
世子昭凑近,微微俯身,与他不过相隔几寸。他终于外溢了一点王族的威仪:“孤要土地,要城池,要安平不再偏居苦寒之地。孤救人,是因为那些人于安平有用。沈君救人,难道便当真全无所求?”
沈流想说自己没有什么可求,话到唇边,却忽然想起王柏,想起鉴宜,也想起这一路死去的许多人。
若当真全无私心,别无所求,他又怎会走到今日?
世子昭满意一笑:“不急。沈君可以慢慢想。”
宴散时已近子夜。
两人没有乘车,沿着空寂长街慢慢往回走。淇郡夜风带着点凉,月光晦暗,城墙高处的灯火远远亮着,只照得清脚下一点路。
沈流沉默了许久,小声道:“安平要攻打弥海?”
“早晚的事。世子昭此人谋划很深,恩威并施的帝王手段也熟练得很,有时我也无法看得透彻。上一次是一出间谍把戏,请各国入局,独收渔翁之利。自此进一步积攒实力,便可施远交近攻的手段。”贺谏白仔细解释了一番。
沈流叹气:“苏越覆灭之后,六国均势已破,不起兵事的时局维系不了多久了。”
贺谏白嗯了一声,语气并不十分忧虑。
“你不担心?”
“盛世能活,乱世也能活。仗打起来了,便找一座荒山,在山顶搭几间屋子。”贺谏白想了想,“总不至于这么招人记恨,六国打仗,还要专程派兵上山捉我们。”
沈流呆了呆,被他这句带得浮想联翩,好像已经在山巅喝茶吹风了。他脸上有点燥,不虞道:“你倒自在,那山下的人呢?”
贺谏白深深看了他一眼:“世上那么多人,你救的完?救一个,便有人求你救十个。救了十个,便要救百个。到最后,只能被这破时局吞得一干二净。运气好,留得个身后名。运气不好,还会落得个身败名裂。”
沈流沉默了。
贺谏白忽然轻声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查清旧事,报完旧仇,便离开六国纷争。不必理会世子昭,他的野心太大,也终遭反噬。我们寻机离开,并非难事。”
沈流的确这样想过。可老师死后,他很难思考“归处”二字,一想就头晕。
可是,可是。
现在的他,退居草野便能安心了吗?
或许这只是把决定天下命运的权力,让给了更想要它的人。而那些人未必本性良善,也未必真想还这天下一个好的世道。
“我不知道。”沈流喃喃道。
两人已经走回府中。院里的人大约都睡了,卧房没有点灯。贺谏白推门进去,沈流仍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我只是觉得,知道得越多,就越难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若贤士皆隐于草野,世道岂不是只能留给世子昭这样的人?”
黑暗中忽然有声音道:“说得真好。”
沈流脚步猛然急停。
那声音又道:“先把你脚挪开,踩到我头发了。”
沈流低下头,被惊吓得一时都叫不出声。他脚底是几缕乱糟糟的长发,在微弱的月光下尤为诡异,紧接着探出半张苍白的脸!
谁在这装神弄鬼?沈流抬脚就想踹下去。
滋地一声,贺谏白将烛火点上,沈流的脸这才由青转白,勉强收了脚。
罗雪尽躺在积灰的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贺谏白闭了闭眼:“你在我床底做什么?”
“这不等你们么。”
“不能坐在桌边等?”
“你府里有好几拨眼线。暗哨七八处,以及流动哨若干。真是好大的排场啊……桌边正对着窗,太明显了。”罗雪尽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卡住了。”
沈流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俯身将他拽出来。罗雪尽衣袍破烂且沾满灰尘,头发枯槁,模样狼狈。贺谏白将屋内火烛尽数点亮,又将层层帷幔全都放下,隔出卧房内的隐蔽。
罗雪尽站稳之后,先拍了拍衣袖,而后看向贺谏白。
“钱……”
贺谏白冷冷道:“滚回床底。”
“我是想说,钱不是问题,这次不是来要钱的。”
“……”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沈流辨认了一下,又一次大惊失色。罗雪尽今晚就是专程来吓他的吧!
「弥海王令」。
“你做了什么?”沈流话里不自觉带了颤音。
“当街刺杀了弥海新王,火烧了弥海王城。”罗雪尽语气冷傲,也不管旁人心里如何惊涛骇浪。
沈流盯着那枚染血的王令:“人死了?”
“对啊,废话。”
“……”沈流觉得口干舌燥,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罗雪尽奇道:“我既要弥海付出代价,便说到做到。虽逃难时搞得狼狈了些,你也别垮着个脸吧。”
……罗雪尽既认定老师的仇要用弥海的血来报,此举虽惊世骇俗,也实在意料之内。
沈流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将这些日子在弥海的事给交代了。
罗雪尽听得咬牙,听见沈流杀了程卿云时,拍案叫好。贺谏白瞥了他一眼,让他安静点。
“就算如此,司鸣也杀得不冤。他手上还有多少鉴宜人的命,自己种的因果,死不足惜!”
沈流蹙眉:“那你好歹低调些,当街弑君,多骇人听闻。这消息不出五六日就能传遍海内,大震民心……等等,你是几日前杀的?”
“三日前。弥海往南去的路上设了太多关卡,我只好日夜兼程投奔你们来了。”
贺谏白没好气道:“我派去找你的那些人呢?”
“哦,留下了。我让他们摸回本部去,总不能跟着我逃命吧?哦,沈流,上次匆忙没告诉你……”
“我已和他讲过隧生溪……你把我的人都拐走了?!”
罗雪尽皱眉:“什么叫拐?我是在帮他们实现政治理想。”
“他们的理想是按月领钱。”
罗雪尽道:“有什么冲突吗?你可以照样每个月给他们发钱啊。”
“……”
沈流蹲在地上,不想理会他们拌嘴,有点忧郁:“如今你就是重大逃犯了,这世子昭又是个难缠的,不会我们要被困在这儿了吧。”
“世子昭,呵,那个没安好心的,几次三番想要派人来,都被我阻回去了。”罗雪尽不屑道。
“……他说你杀了他三名使者。唉,我觉得我们早晚得仇满天下。无论如何,他今夜提出,愿以一郡土地安置隧生溪的人。”
罗雪尽嗤笑:“他倒会做买卖,可惜,我最不喜欢和他这种人做买卖。”
“纪郡土地不算肥沃,至少能种活庄稼。”贺谏白道,“隧生溪收留的流民,总要有地方安置。”
罗雪尽抬眼看他:“所以你觉得该答应?吃了安平的粮,便替安平打开弥海关隘。我创立隧生溪,是为了给另一个王室做狗?”
贺谏白神色淡了下去。
沈流心头一紧。罗雪尽显然不知道贺谏白下午才亲口说过什么。
可贺谏白没有动怒,只道:“你从我这里拿钱时,倒没嫌脏。”
罗雪尽重新看向贺谏白,目光掠过他的官服:“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贺谏白道:“我奉行功遂身退的天之道,耻在何处。”
“功尚未遂,债倒欠了一身。”罗雪尽冷笑,“你真以为到了那一日,退不退仍由得你?”
沈流忍了忍,没忍住:“师兄,你这话似乎不大讲理。”
“你先别说话。”罗雪尽啧了一声,“你现在明显偏心。”
“……”
贺谏白心情很好地出去,叫人准备热水。门关上后,卧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沈流看着罗雪尽,心里有许多话,一时却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刺杀司鸣的事放在一边,他还想先解开一桩心结。
最后还是期期艾艾:“师兄,对不起……”
罗雪尽一脸莫名:“怎么了?”
“额。”沈流磨磨唧唧,一句话说了半天,“我可能……似乎……和贺谏白,依旧……就是……不清不楚。”
虽然他几次三番让贺谏白不要再多做纠缠,为了把他推远些说了各种伤人的话……可那日在雨里被拉上马时,他觉得心很宁静,又很不想放弃这浮木般的喘息之机。想起与贺谏白幼时旧事,他竟又觉得人可怜可爱。如此反复,当真是有些丢人了。
“哦。”罗雪尽这个“哦”意味深长,又翻了个白眼,“这不显而易见吗?”
“让你失望了……”
“???”
罗雪尽一脸匪夷所思,往后退了一步,“我失望个什么劲?我可说好,我对你俩中的任何一个都没兴趣昂。”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沈流怒道,“你不是不愿看到我们混到一处去的嘛!我以为你在楚邑……当时你看见我们在一起,很不开心。”
罗雪尽看了他片刻,狠狠摸了一把他脑袋:“天要下雨,师弟要嫁人,我也无处阻去。我看不惯他,是因为他曾经做的那些事。你若不想见他,我就让他找不到你。你若想见他,我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和你龃龉?”
沈流猛地抓住罗雪尽的衣袖,眼前不自觉有点模糊:“我以为……我以为……”
罗雪尽脸也有点涨红,不情愿道:“那日我心急,因为老师……说的话不好听。你不许和我计较。”
沈流胡乱摇了摇头。
“我知道,贺谏白帮我,大多因为你的缘故,却不是为天下的缘故。我话说得难听,讥他讽他,压榨他许多,贺谏白也没和我翻脸。所以我要看不惯他,也实在说不过去。不过那就说不过去呗,这个人一点理想都没有,我不喜欢。当然,你若喜欢,我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沈流垂下眼。他总觉得爱憎应当泾渭分明。一个人若做错过什么,便不该相信他的情意;可若接受了他的情意,又仿佛必须将一切旧事一笔勾销。
罗雪尽却说,这原本就是两回事。
“我还以为……”沈流停了一会儿,“老师死了,你不想再认我这个师弟了。”
罗雪尽顿住了好一会,猛地揪着沈流的领子把他掼倒在地。沈流猝不及防,那青石地砖硌得他背疼,刚想问罗雪尽突然发什么疯,就被他眼底的情绪骇到。
“就这么生分了?”他眼里冒着火,“我们躺过死人堆的关系,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觉得我就因为一个贺谏白,就和你生分了?!”
沈流胸中那点积压许久的酸涩与痛楚,此刻终于松动融化,温热地流过四肢百骸,将他一点点灌注进活人气息。他那些觉得浑浑噩噩,生死看淡的瞬间,都被填平,于是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外冒。
罗雪尽的眼里竟也涌出了如线的泪水,滚烫地砸在沈流的脸上,他艰涩地含糊地小声骂着:“没良心的东西……谁教你读书陪你练刀,一点都不记得我的好……我和你说,我从小就那么照顾你,你欠我的别想还清……先给我好好记得,你是我师弟,再想旁人那些有的没的!”
沈流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又哭又笑,想必滑稽得很。
脚步声起,贺谏白拨开帷幔,却是自己打来了一盆热水。他嫌弃地把盆撂在架子上,把哭得稀里哗啦的两人分开。
“不至于说我这个旁人的坏话把自己说哭了吧。”他抹了一把沈流的脸,又将另一张帕子扔到罗雪尽手上。
“……”
两道愤然的目光直直瞪过去,像要把他盯穿似的。
贺谏白哼了一声,把刚刚罗雪尽的话又还了回去:“沈君现在明显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