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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入宴局

贺谏白听完,若有所思,过一会才道:“保不齐还真能藏这么多。”

这是重点吗?亏他还状似思考这么久。沈流叹气:“会是谁派来的,你有头绪吗?”

监视?还是暗杀?他又成了谁的眼中刺?

贺谏白淡淡道:“不知道啊。至少目前,淇郡是安全的。至于谁想做什么,我其实没什么兴趣了解。一一查过去,很累。”

沈流奇道:“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你不应该总比人多算一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吗?”

贺谏白像是有点不爽:“啧,沈君对我误解颇深啊。”

他黑漆漆的眼睛带着嘲意:“我不是早说过,我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狠狠捞上一笔,功成身退,隐归山林吗?你当我真的喜欢给人卖命?”

“要不是你的好师兄坑蒙拐骗,我现在就能远离这群满脑子算计的蛀虫,带你去逍遥了。”

沈流自从杀了程卿云,脑子一直都又紧绷又反常,从来没想过“以后”二字,此刻听他随口这么一讲,身体都僵硬起来。

“我可是老婆本棺材本都搭进去了,沈君,你要怎么赔呢?”

这话太咄咄逼人,沈流脸热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又被戏弄了,没好气道:“既是罗雪尽坑蒙拐骗的,你找他以身相许去。”

“……”

贺谏白收好书信,藏进了暗格里。刚准备去歇下,院外响起脚步声,一个黑甲兵士立在门外,双手奉上一封请帖。

“世子明日晚间为少傅设宴接风,请少傅携沈君同去。”

沈流觉得那“携”字用得很玩味。

见贺谏白没反应,他好奇地接过请帖看了一眼。安平文字与苏越大同小异,只是笔画更直硬,帖子边缘还压着一圈首尾相衔的蛇纹烫金。

夜宴。

沈流心头微微一沉。要知道,宫廷宴会可是最适合搞事的地方。以他的亲身经历以及所读史料来看,毒杀、逼宫、伏兵、夺权,十件大事里总有五六件发生在所谓宴席上。

他合上请帖:“可以不去吗?”

贺谏白:“可以。”

沈流有些意外。

贺谏白:“得罪人而已,你若不想去,还是得罪得起的。”

“……”

第二日傍晚,两人还是去了。

沈流心道,无论想还是不想,安平世子昭,他总得见上一见。

世子府设在宫外,离贺谏白的府邸很近,都无需乘车,走一刻钟便到了。这座府邸低阔沉厚,门前立着数根青铜长柱,盘蛇绕柱而上。

安平人尚武,赴宴也不卸兵刃。门口熙熙攘攘,好不热闹。满座衣冠之间,刀剑与金玉叮当作响。男人多穿窄袖长袍,和时兴风雅大不相同,女子也有不少着骑装的。

既说要佩刀,沈流自然循着安平习俗带着刀。进正厅前,侍女却伸手拦住他:“世子体恤沈君伤势未愈,刀剑沉重,请暂交我保管。”

沈流看了一眼屋内。很好,人人有刀剑,唯独他不能有。

贺谏白解下自己的佩剑,随手递过去:“一并收了。”

侍女面露难色:“少傅的剑不在此例。”

“我的比较轻?”

沈流低声耳语道:“你倒不怕有人在宴上杀你。”

解佩刀倒没有什么,只是这满屋子人都带兵刃,自己却手无寸铁,任谁都会不虞。他不想多事,解就解了,贺谏白的要是也交出去,那可真有种任人宰割的感觉了。

“想杀我的人很多,排不到今日。”贺谏白声音不大不小,有心人都能听见。

那侍女不敢接这话,也不敢接那剑,只飞快向屋内瞟了一眼,将头埋得低了些:“只是世子体恤,绝无冒犯之心……沈君不必解刀,请。”

堂中人已来了大半。贺谏白一入席,便有数人起身见礼,也有人安坐不动,只隔着酒盏微微致意。

沈流被安排在贺谏白身侧,甚至没有单独座席,共用一案。这个位置近得有些不合礼数,显然不是疏忽。

安平世子昭来得稍有些迟。

他约莫三十余岁,生得清瘦,面色甚至有些病白,并不是沈流想象中满身煞气的凶残模样。在这满座高壮的大汉与飒爽的女郎之间,显得过于文弱。一双眼睛倒很锐利,扫过人群,最后停在贺谏白与沈流身上。

众人起身行礼。他笑着免礼,走下主座,亲自斟了一盏酒递给贺谏白:“少傅这一趟辛苦。”

“臣未能按期复命,请世子恕罪。”

“罚也罚过了,还提它做什么。”世子昭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笑意不减,“少傅还是这个脾气。军法挨得不冤。”

满厅无人接话。

下一刻,他又吩咐医官登门换药,关怀得无微不至,任谁来看都是贤仁的少君。

酒过一巡,世子昭才看向沈流:“这位便是那位久不出山的沈君?孤久闻大名啊。当年任四国会盟特使,名声大噪,孤远在安平,也听说沈君才思谋略,实在过人。”

把他的底细查得一干二净……也是意料之内了。沈流起身作揖:“正是在下,只是才思浅钝,世子谬赞。”

“少傅少年时来到我府中,身无长物,也无人可依。如今安平上下,谁敢轻慢他?这些年他少有挂怀之人,沈君却是一个。今日一见,模样也是顶尖了的好啊。”

屋内瞬间传来一阵阵暧昧的嬉笑声。

沈流端着酒盏,含笑道:“世子知人善任,自然没人敢轻慢。”

世子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恼,反而笑了:“难怪少傅念念不忘。”

厅中很快上了主菜。两名侍从抬来整只炙鹿,鹿角上缀着金铃,走动间清响不绝。侍女们端来金杯,盛了一种琥珀色的酒液,置于各人案前。

贺谏白抽过案上的银刀,替他片下几块嫩肉。

对面一名披红袍的年轻将领见了,忍不住笑道:“少傅今日倒很会照顾人。”

沈流仰头将那金杯盏里的酒液喝了个干净,只觉得这屋内闷得很,人人都要来调侃几句,无聊透了。

四下忽然静了静,他感觉好些人盯着他看。他举着空杯,茫然看向贺谏白。

贺谏白无奈低声道:“是我没提前说。这配炙鹿的金杯酒烈,第一盏要洒一半于地,敬蛇神。”

旁边一个红袍将领咯哈哈大笑道:“哎呀,蛇神那份也让你喝了。”

世子昭在上首也笑出声:“无妨。蛇神若要怪罪,去找少傅便是。”

沈流将杯子放下,愈发觉得今日这席吃得不大对劲。

笑声尚未完全落下,那名红袍将领忽然起身,将掌中酒盏往案上一扣。

“世子,少傅许久未参加宴会,末将倒想看看,他还记不记得安平的规矩。”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沈流不明所以地看向贺谏白:“什么规矩?”

“……酒喝多了就找人打架。”贺谏冷着张脸道。

“……”

沈流眼皮一跳。

来了!他就知道,这宴会绝不会只让人安安稳稳吃饭。

世子昭斜倚在上首,似乎方才想起什么:“险些忘了,沈君今日佩刀入席。依安平旧俗,这新面孔,理应与席间宾客切磋一场。”

沈流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偏头看向贺谏白。

“你知道这什么旧俗?”沈流压低声音。

“……不知道。”贺谏白一脸看傻子的眼神,耳语道,“他现编的,你看不出来么?”

世子昭已然继续道:“原本想着沈君伤势未愈,今日便免了。门前侍女不懂事,险些冒犯,幸而沈君胆识过人,不负侠名,仍愿循我安平风俗。”

这几句话说得漂亮极了。沈流若此时推辞,便等于承认自己虽坚持带刀,却没有拔刀的胆量。

贺谏白放下酒盏:“他伤势未愈,这一场由臣——”

“少傅。”世子昭笑着打断,“孤知道你爱惜故人。可沈君既然佩刀入席,想来也不愿事事由你代劳。”

满座众人的目光一时全落在沈流身上。

沈流心道,此人说话着实讨厌,尤其总要扯到贺谏白身上,他很不喜欢。他站起身:“怎么比?”

世子昭抬了抬手。侍从立刻捧来两条红绸,分别系在比试者左肩。

“刀剑无眼,今日只在宴饮之余作乐,点到为止。谁先割下对方肩上红绸,便算获胜。”

那红袍将领约莫三十来岁,肩背宽阔,腰间佩着一把几乎及人高的长刀。

“愿领教沈君高招。”

贺谏白淡淡道:“黎将军惯用重刀,与一个伤者比试,不嫌胜之不武?”

黎将军笑着问沈流:“哦,你如何想,怕不怕我胜之不武?”

沈流不语,只觉得烦躁得很,提刀准备走入场中。贺谏白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别硬撑,记得认输。”贺谏白低声道。

沈流斜看他一眼:“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对你很有信心。”贺谏白松开手,“对你的伤没有。麻烦对我好一点,别拿自己的命逞强。”

沈流心中莫名一动,那股胸口激荡的戾气和郁结竟消了大半。

黎将军用的是一柄宽厚的精铁长刀,沈流手中则是那把四尺余的窄刃。两人相对而立,单看身量,胜负似乎已经很分明。

清脆的一声铃响尚未落尽,长刀已挟风劈至眼前。

沈流横刀格挡,刀身相撞,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到手臂都发麻。他顺势退开半步,心口的伤也被牵动,泛起一阵尖锐疼痛。

红衣将军倒是下手一点也不阴损,招招光明磊落,往他肩上的红绸招呼。就是力气太大了一点……

沈流退了数步,身形略显踉跄。席间渐渐有人低声议论。黎将军刀势愈发紧迫,逼得他一路退向礼剑架。

贺谏白坐在席间,捏着手中酒盏一动未动。

长刀再次横扫而来。沈流俯身避过,几根发丝被刀风削断。他捂着心口又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

黎将军微微迟疑,停了攻势:“可要认输?”

沈流喘了口气:“尚未。”

他便不再相让,提刀迫近。沈流身后便是礼剑架,已经无处可退。眼看长刀当头压下,他忽然抬脚踢在木架底部。

整座礼剑架轰然倾倒。

六寸长剑散落一地。黎将军下意识偏身闪避,沈流却一脚踏上尚未完全倾倒的木架,借着那一点高度腾身而起,从他侧面掠过。

下一刻,沈流落在他身后。黎将军肩头一松,那条红绸已经落入沈流手中。

屋内静了片刻。沈流将红绸丢到地上,勉强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承让。”

黎将军回头看了眼倾倒的礼剑架,先是一怔,随即收刀大笑:“好身手。是我只顾着防你的刀,你倒好,连剑架子都踢。”

“世子只说取下红绸。”沈流道,“将军若觉得不公平,下次可以先踢。”

席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世子昭也笑了,抬手示意侍从扶起礼剑架:“战场之上只有胜负。黎将军,你输了。”

沈流收刀回席。刚刚坐下,贺谏白便伸手扣住他的脉门。

“我没事。”沈流微微笑道,咽下喉间腥甜。赢了一局,就算是被逼的一场比试,心中也总算没那么烦闷。

“闭嘴。我让你撑不住便认输。”

“……这不是撑住了吗?”

贺谏白冷冷看着他:“让你撑了?还很骄傲?”

沈流本想顶嘴,见他脸色实在不好,莫名有些心虚。

世子昭在上首看着两人,眼中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他命人重新添酒,又道:“沈君既胜了,按照安平规矩,理当得一件彩头。黄金俗气,美人想来沈君也未必喜欢。不如孤送沈君一份更合心意的礼。”

他拍了拍手,侍从鱼贯而入,缓缓将一座巨大的六国沙盘抬入殿中。

世子昭起身走下台阶,从沙盘边取出一枚明黄小旗,放到沈流案前。

“数万人的生路。”

他笑着道:“沈君以为,这份彩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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