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郡城门很高。隔着车帘看,只觉得门洞又深又暗,车轮碾过青石,轧出清脆的回响。
贺谏白在城门口换了世子府候着的黑马。他身上那套薄甲一路不曾卸,沈流看了六日,已从第一日的刺眼,逐渐看得有些麻木。值守官吏远远认出他来,忙不迭下阶相迎,一口一个少傅。
贺谏白略一点头,问:“王世子在何处?”
“就在府上呢,只等少傅复命。”
沈流莫名有点抗拒,撩开帘子:“你不是要先送我去医馆?”
“先回府。”贺谏白说,“医师已经候着了。”
他说完打马走在车前,背影挺拔。沈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觉得这人果然很会装。
贺谏白在淇郡的宅邸离世子府不远,占了半条巷子。朱门洞开,门前有一对两人高的镇宅石兽。进门又是照壁,抬眼又是垂花门,前后足足四进,东西各有一处花园。廊下悬着雕花灯,檐角的瓦兽都镀了一层薄金。
不可谓不气派。
只是金箔脱落了不少,灯盏上结着蛛网,院中石缝生满杂草。二门后一株梨树长得太过肆意,枝条横过回廊,无人修剪,险些打掉沈流头上的帷帽。
全府上下统共只有五个人。一个耳朵不大灵光的老门房,一个走路颤巍巍的婆子,两个年纪尚小的杂役,还有那位刚请来的医师。
沈流看得叹为观止:“你被抄过家?”
贺谏白正解披风,闻言看他一眼:“尚未。”
“……”
医师替他重新看过伤,翻来覆去仍是静养二字。沈流听了一年多,耳朵都快结茧。贺谏白在旁听得比他认真,待医师离开才转身去冲凉更衣。
再出来时,他已换了一身深青官服,带了顶高冠,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
最近见惯了他半散着头发,沈流忽然觉得这样的贺谏白有点陌生。不是不认得这张脸。恰恰是因为认得了,才觉得这身衣裳把人遮得太严严实实。
“我去世子府。”贺谏白道,“至迟酉时回来。不要走动。”
沈流道:“我又不是伤在腿上。”
“嗯,那可以在府里走,不要出门。”
贺谏白交代完便走了。沈流沐浴更衣,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日头仍亮着。
他随意在宅子里走了走,几个仆役完全不和他搭话。那两个小的,也只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他。
宅子实在太大,景致又处处新鲜。东园引了一池活水,但只剩几尾瘦鱼;西园搭着紫藤架,藤却枯死了一半。
这府邸该有的体面也没少,却不像住人的地方。
沈流饶有兴趣地绕过内院的月洞门,忽见不远处墙后闪过一道黑影。
他脚下一顿。
紧接着,另一道黑影自廊檐掠过,快得只余衣角一闪。府里杂役显然没有这样的身手。
沈流心道不至于刚来就有刺客吧?他的刀被贺谏白收在行箱里,现下不便动手。他四下扫了一眼,顺手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闪身进去。
门外雕梁画栋,窗下还种着两丛修竹,俨然是个焚香静读、落笔风雅的所在。
门内却像刚遭过贼——书箱横七竖八叠到半人高,零散的卷轴滚在地上,桌上摆着的木匣子少说得有二三十个,还挤了两三套七零八落的茶具。沈流退后一步,不慎踩到一卷竹简,险些原地摔一跤。
他扶着桌案站稳,走到窗边,从竹帘缝隙向外看了许久。园中寂静,枯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两道黑影再没出现。
“好奇怪……”
他正要离开,桌角几页灰黄绢帛被他带起的风一吹,晃悠悠掉在他脚边。
沈流保证,自己绝没有窥探旁人私事的兴趣。
可他往脚下随意一瞥,想要物归原处,就瞧见那绢帛上端端正正写着“罗雪尽字”四个大字。他总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捡起来,只见正文寥寥四字。
「钱尽,速寄。」
沈流:“……”
倒很像他师兄能写出来的东西。
桌上同样的灰黄绢布还有一大摞,收在檀木匣里,下面垫着驱虫的茅香。沈流本想将手中这封原样放回去,目光却被第二封开头黏住。
「晨见朝霞,暮逢新月,望风怀想。度日艰难,盘缠尤艰。钱尽,速寄。」
沈流眼皮跳了一下,翻出第三封。
「昨夜风叩寒窗,声声似君。披衣起坐至天明,方知并无来信。钱尽,速寄。」
第四封更是情深义重。
「途见双雁并飞,雁尚有伴,我独无依,唯有千金可慰寂寥。钱尽,速寄。」
沈流捏着信,足足沉默了半晌,嘴角抽动。
罗雪尽写这些东西时,想必很快乐。
他乐不可支地往下翻。
「你派来的人太蠢,已经被我甩掉三回,别再跟着我。」
「钱收到。少了三百两,是你少给了,还是送信的贪了?若是前者,补上;若是后者,我已收编了,但仍须补上。」
沈流索性在书箱上坐下来,把一匣子信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看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李萦曾经神秘兮兮地拉住他,说贺谏白与罗雪尽的通信厚厚一沓,必是将心悦之人的来信如此收藏。
“想不到我家郎君看上去冷情一人,竟也是个痴心的。”李萦当时感慨,“我家郎君还分了几次,赠给罗君大笔钱财。俗话说得好,男人的钱在哪里——”
如今看来,李萦虽悟错了方向,证据倒没找错。
沈流翻到匣底。最后几封终于不是插科打诨,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流民迁徙的方向、六国征兵的数目。另有一册厉生会旧部名单,姓名之后或朱或墨,标注着生死与去向。两幅舆图画的是各国粮仓与军备转运路线,驿道、渡口、关隘一应俱全。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沈流心下一紧,就见贺谏白推门进来。
哦,这么一算,确实大约到酉时了。他看得入神,都忘了时间。
沈流坐在他的书箱上,膝头摊着舆图,左手拿名单,右手拿一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衷情。
两人相顾无言。
贺谏白挑眉:“你在做什么?”
沈流扬了扬手里的信:“看你怎么和我师兄私交过剩的。我还不知道……你们竟有这么不一般的交情。”
“……”
贺谏白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尴尬的神情。他上前抽走那张信,扫了一眼,像是又被恶心了一遍,折好扔回匣子。
沈流道:“老实交代。”
“……罗雪尽在做什么,本不该由我告诉你。”
“那就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沈流有了些兴致,追问道。
“给他花钱。”
“还有呢?”
“替他找人。”
“还有呢?”
“……“
贺谏白盯了他片刻,终于认命地合上门,又逐扇检查窗户。他在西墙一处雕花木板上按了按,沈流这才看出那里竟藏着一道极窄的夹墙。他把窗外也绕了一遍,回来才道:
“罗雪尽这些日子一直在收拢人手。最初是一些苏越的遗民,后来多了遭贵族迫害的学子、无处容身的流民、从厉生会出来的人,还有些在江湖上的闲散之人。人一多,便要有名有姓,于是取名隧生溪。”
“隧生溪?”沈流几乎要跳起来。“居然是他?!”
贺谏白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隧生溪表面仍是个买命杀人的江湖组织,暗地里却借着商路、镖局与各地学宫往来消息,联络旧部,收留流民。罗雪尽要的从来不只是杀几个看不顺眼的人。”
他顿了一下,凝重道:“他想索六国贵族的命。”
罗雪尽所图谋的,竟是瓦解六国共同维持了数百年的秩序吗?
沈流被这个消息震惊得失语了片刻,怔然道:“所以你给他钱,也替他牵线。”
“嗯。”
“为何?”
贺谏白靠在桌边,很平常地道:“他是你师兄。”
沈流一时没有接上话。
贺谏白又道:“而且六国诸姓占着好东西,不也挺烦人的?那些贵族我是看不上的。罗雪尽以为,旧东西不打碎,缝补得再好也还是旧东西。”
“你信他能立起新的?”
“这倒不信。至少现在不信。”贺谏白拿过他手上的绢帛,重新收整。
沈流又看了眼那些绢图,心有所悟:“也不只是为了我师兄吧。隧生溪有刺客,有厉生会旧部,又能调动各地流民。安平若想入局,这些都用得上。你给他钱,未必不是在给自己留一条路。”
贺谏白将东西收好,一脸倒霉地叹了口气:“聪明人,这可不是我要搅动风云,是你的好师兄想。不能也赖我吧?”
沈流哂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哦。”贺谏白眼神变得危险,“你师兄可以做,我就做不得。”
这都哪跟哪啊?
沈流正要辩解,忽见他抬手放木匣时,袖口向下滑了一截。小臂内侧横着一道新伤,皮肉绽开得不深,边缘却红肿得厉害。
“你的手怎么了?”
沈流一把扣住他手腕,又把衣袖推上去。那伤不像刀剑所留,倒像被什么细长坚硬的东西狠狠抽过。深深浅浅,共有四道。
“世子府里有人和你动手?”
“没有。误了王命,领了几下罚。”
贺谏白说得轻描淡写。沈流记得那道王令要他五日内赶到淇郡。他们走了六日,因为自己不能骑马,贺谏白执意绕上平坦的官道。
他带着怒气道:“你不是少傅吗?他们还要用你,犯得着为一日行程动手?”
贺谏白看着他,似是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给人做狗,就是这样的。”他说得理所应当。
沈流怔了怔。
他想起初见云蛇甲时,自己竟疑心贺谏白是什么流落在外的安平王族。那身薄甲太贵重,青蛇藤又太像某种隐秘的血脉凭证。他于是自然而然地猜测,这个人必定藏着一个足以解释一切的高贵出身。
可贺谏白不是。
这世上不会有一个君王认他归宗,也不会有一个显赫的姓氏替他托住来路。这座大得空荡的宅子,也不是他本该拥有的东西。他所有看起来高贵的身份,都是拿自己的归属一样一样换来的,底色泛着血光,那么残酷。
沈流以为他胸口的蛇藤痕在证明他是谁,其实它证明的只是他属于谁。
沈流忽然觉得他手上的伤十分碍眼。
“药呢?”他松开贺谏白的手,语气不大好。“这府里总不会连伤药都没有吧。”
贺谏白看了他一会儿,从书架上摸出一个瓷瓶。沈流把人按在椅上,替他洗净伤口,药粉撒得很不客气。贺谏白手臂绷了一下,却没出声。
外面天色渐暗,廊下仍无人点灯。偌大的府邸沉进暮色里,屋檐都只剩模糊轮廓。
沈流低头打好结,将纱布扯平。抬眼见他,又觉得不顺眼,顺手把他脖子上血红的系带扯掉,那顶高冠失去维系,坠落在他脚边。
那套造价不菲的薄甲就放在卧房外厅,随时可以重新穿上。不知道贺谏白为了穿上它,究竟又付出了什么。
他真的……变了很多。从前做事顾左右而言他,沈流问什么他都能搪塞过去,所谋之事一层层叠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如今他却能原原本本将谋划摊牌,只要沈流要求。
终于认出了冻湖边的孩子,知晓一点他同行心意的可贵之处。可沈流心道,怎么依旧喘不过气呢?
“哦,对了,”沈流甩了甩头,忽地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躲进这间书房,正色道:“我在你园中见到两道黑影闪过,怕不是有刺客?你这宅子太大,自己人又太少,天色也黑了,藏三五十个人你都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