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挠门声。
起先只是窸窸窣窣的几下,紧接着便愈演愈烈,门板被刨得哐哐响。只听见罗雪尽暴怒的声音破门而来:“别挠了!里面这个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哭丧!”
砰!
半扇门直接被撞开了。
一团黄白相间的影子挟风而入,跃过一只矮凳,直冲床榻而来。沈流眼前一花,那小东西已经前爪搭上床沿。额心一块白色印,鲜明得很。
“团子?”
毛茸茸的小家伙呜咽一声,一跃就要往他胸口扑。斜里忽然伸来一只手,精准地捞住它后颈。它顿时四爪悬空,不满地扭动起来。
原是贺谏白跟了进来,一把制住了团子。他眼底带着浓重的倦色:“他有伤,别乱蹦。”
“你这只狗不通人性,或许听不太懂。”百里汀揶揄道。
“……”
团子得了空从贺谏白手里挣脱出来,落地便绕着人转了两圈,又把脑袋挤进沈流掌心里,尾巴摇得像花似的。仔细看来,毛色被养得油光水滑,肚腹更是圆润,想来跟着百里汀没吃过半点苦。
沈流摩挲着它额上的白毛,对着百里汀奇道:“它怎么在你这里?”
百里汀摇着扇子道:“这要问贺君了。他前些日把狗往我这儿一扔,只说自己要去找个人,活着回来便来接,死了就送我了,说得好像是什么传世宝贝。唉,可怜我自己风餐露宿,还得日日给它煮肉。”
贺谏白纠正:“我留了钱。”
百里汀无辜地睁大眼睛:“就够它吃一个月的。”
“是你给它喂多了。它以前根本没有这么胖。”
沈流手指停在它柔软的耳根,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他匆忙去追查老师死因,根本没顾上狗。贺谏白却在找他之前,将团子的去处都安排好了。
他低头揉了揉狗头,故作轻松:“看来它跟着百里君,日子过得比跟着我们好。”
贺谏白靠在窗前,凉凉道:“你看,它也知道谁靠不住。”
沈流一噎。罗雪尽端了点水进来,往茶桌上一搁,闻言嗤笑:“别五十步笑百步的,你俩有一个靠谱的没有?”
百里汀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终于忍无可忍:“叙旧往后稍稍嘛。沈师弟,还请把手伸出来,让我诊上一脉。”
沈流将手腕搭在软枕上。
百里汀两指落下,神情却略沉了些许。袖口的银铃随动作轻轻作响,百里汀又掀开沈流眼皮看了看,叫他张口,最后用指节在他心口几处轻轻叩过。
“这里疼吗?”
“还好。”
“这处呢?”
“有一点。”
百里汀又往旁边移了一寸。沈流骤然一缩,五脏六腑似被一根细线扯紧,额头立刻渗出冷汗。
百里汀收回手,叹气道:“和上次相比反而恶化了些,沈师弟,不遵医嘱可不是好习惯啊。”
沈流心虚:“我觉得还行,比前几日好很多了。”
罗雪尽听不下去了,骂道:“你前几日都快死了,和死人比,自然好多了。”
百里汀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到他面前。正是他之前随身携带的那只,瓶口有一道细小缺痕。
“上一次服用景虚流月,是什么时候?”百里汀问。
“离开弥海以后。那日旧伤发作,我吃了一颗。”
“……你确定?”
沈流皱眉:“我自己吃的,难道还能记错?”
屋内忽然静了静。百里汀抬眼看向贺谏白。只这一眼,沈流心里便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你们在瞒我什么?”
百里汀转了转手中的瓷瓶,没有立即开口。沈流转向贺谏白,后者垂着眼,神情淡得看不出什么。
他忽然想起荒驿里那一幕。
贺谏白将药瓶倒扣在手心,空空如也。沈流说自己只吃了一颗,那人沉默许久,最后说,可能是百里汀装少了。
百里汀叹了口气,担忧地看向他:“这东西珍贵,每次配制多少我都有记录,里面确实是装了五颗。”
沈流一时有些乱。那些记忆清楚极了——雨水打在手背上,瓷瓶很滑,他倒出一颗药丸,就着冷雨咽下,又将药瓶塞回怀中。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那怎么会……”
“你的症状……若我来推测,定是你一次服药过量,于是这次发作的间隔才这么短,症状也格外严重了。沈师弟,别忘了景虚流月是毒药,我此番用了很烈性的配药,才把你体内景虚流月的药性压住。饶是如此,你还是过了整整一日一夜才醒。”
沈流的脑子像被重重敲了一下,耳边骤然嗡鸣。
他下意识转向贺谏白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只藏着极深的忧虑。
“我没有。”沈流喃喃道,“我只吃了一颗。”
没人说话。
“真的。”他语气急促起来,“我记得我倒出一颗,还差点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擦了擦……”
这段记忆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小裂痕。
越是细想,眼前景象越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画,颜色迅速晕开,再也辨不清轮廓。
“你那时神志不清。”贺谏白道,“连自己身在何处都弄不清。我若告诉你,你吞了一整瓶药,却半点不记得,大概只会让你觉得自己疯了。”
沈流脸色倏地白了:“……难道不是吗?我大概是真的疯了吧。”
“不是。”贺谏白答得极快。
他在床沿坐下,紧紧握住沈流的手。
“你杀了程卿云,几日没合眼,又淋了一路雨。旧伤发作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神志不清有什么稀奇?”他语气平静,“这若也叫疯,六国得修多少座疯人观才够住。”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沈流想笑,却又没有力气。
百里汀轻咳一声:“心脉与骨髓也差不了多少。骨头受不住会断,心神受不住,也会崩裂。裂了不等于疯了,只是有些地方接错了,一时混乱罢了。”
“那段记忆呢?”沈流有些恐惧,连记忆也作假,还有什么可以当真呢?
“也不全是假的。你当时大约确实只想吃一颗。”百里汀温和地看着他,安慰道,“沈师弟大概心里这样想着,醒来以后,便只记得这一段了。”
沈流慢慢蜷起手指。
他忽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窗外的天光、床边的贺谏白、伏在脚下的团子,会不会也只是他为自己编出来的一场梦?
团子像是觉出什么,将湿润的鼻尖拱进他掌心。
贺谏白忽地道:“狗是真的。”
沈流抬眼看他。
“我也是真的。”
罗雪尽重重摸了一把他的头:“别听他俩的,我觉得你心神稳得很,就是身板脆了点,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沈流嗓子发哑,“你们一个个倒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别担心了,我没那么脆弱。”
百里汀重新写了药方,另配了几味性温的药材,叮嘱每日煎服。又郑重交代,景虚流月必须减量,绝不能再交由沈流自己保管,犯瘾时也不能贸然服用。阴雨、劳累、心绪震荡都可能诱发旧伤,少不得还要反复。
贺谏白面无表情地收下几包药材和一只新的瓷瓶。
百里汀又替他施了一回针。等银针一根根拔去,日头已经升到最高。贺谏白和罗雪尽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沈流在床上躺得骨头发酸,坚持要下地走动。
刚推开门,就看见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衣,低着头。听到开门声,他动作一顿,慢慢抬起脸。
昔日尚带稚气的轮廓已经长开许多,眉眼清秀,神情却比从前锋利得多。
他起身,看了沈流好一会儿,才低声叫道:“沈流哥。”
沈流忽然有些恍惚。
“容阙。”他说,“你又长高了。”
容阙抿了抿唇:“你倒是瘦了……那日我竟没认出你来。”
百里汀从廊下走来,见他们沉默的模样,往廊柱上一靠:“他本来昨夜就该走了,知道你昏着,非说要等你醒。”
容阙别扭道:“我也没什么急事,等一等怎么了?”
沈流暗叹一声,心头松了些,走到石桌旁坐下。可有些话总不能不问。
“无境消的事,我知道了。”
容阙微微愣住。沈流把遇见司凛的始末一一讲了,容阙的脸色慢慢变差。百里汀在一旁看着天,一字不落地听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齐辉的人掉包了我的信。”容阙咬着牙关道。
沈流叹气:“你和齐辉的人共谋的那一刻,便该料到这种事。那药毕竟是我亲手交给你的,此事我也不能推脱。”
百里汀苦笑:“若早知会被齐辉利用,你还会给司凛下毒吗?”
院中静了许久。
“会。”容阙抬眼直视两人,目光没有躲闪,“我打不过她,也没有别的筹码。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下毒。”
“但我该更谨慎点,别让齐辉王钻了空子。”容阙又道。
这便是他能给出的悔意了。他不后悔出手,只后悔自己被当成刀使。
百里汀忽然问:“你要杀她,不会有几分我的缘故吧。”
“……没,不是因为你。”容阙默了一会儿,不自在道。
“那最好。”百里汀笑了笑,“不然这份人情太大,我可还不起。”
容阙低下头:“你不恨她吗?”
“也许吧。”百里汀道,“我只是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又过了一天,百里汀确认沈流不至于再突然晕厥过去,才终于放人。
此处原来已经是隧生溪本部的外围。百里汀和容阙都自称还要去办点事,没和他们同行。罗雪尽带着沈流和贺谏白,后边跟着一条到处乱窜的狗,越过两道山坳,再循着溪流逆流而上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沈流原以为会见到一个戒备森严的杀手巢穴,至少也该黑衣人来去如风,危楼耸立机关密布,兵器暗箭无处不在。
眼前却是一座极其忙乱的荒野村寨。
几个青年人在屋顶补漏,两个半大少年在水边洗衣,几个断了手脚的兵士坐在桑树下编草鞋。旁边一名书生摇头晃脑,教十来个孩子念书。更远处开辟了大片荒地,几十个人扛着锄头挖沟引水,争论这片土究竟适合种粟还是种豆。
罗雪尽一露面,便有个青衣淑女抱着账册冲来:“教主,粮仓只够支撑二十日,夹衣还差近百件。您出去这趟,可带钱回来了?”
教主?骤然听罗雪尽被这样叫,可真是新鲜。
罗雪尽脸色一僵。贺谏白在旁淡淡地添油加醋:“没有。他说这次不是去要钱的。”
那人绝望道:“那您回来做什么?”
沈流忍了忍,还是笑出声来。
罗雪尽恼怒:“我把弥海王杀了,这不算做了件事?”
“教主英明!”青衣女子给足了面子,又继续问道,“那您考不考虑再去做件正事?”
“……”
推翻六国贵族秩序听起来气吞山河,落到实处,却是衣食、刀剑、马匹、粮草。甚至只是一床被褥,一条水渠。沈流沿路看过去,忽然明白贺谏白那些钱究竟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