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入口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来了!沈流心道,这信绝对是程卿云故意放在这儿的。
“写得不错,是不是?”
三人同时回头。程卿云扶着石壁缓步走下,面色稍显苍白,神情却带着兴奋。
沈流心道,这位淑女举止变态,太难揣测。放这样一封信,再直白不过地揭露惊天的秘密,还感到兴奋吗?到底是想看什么好戏?还是满足于接下来可行的谋划?
司凛不动声色地往后让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是你放在这里的。”
“自然。”程卿云走到最后一级石阶,笑得开心,沈流却觉出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惊讶吗?我读到时可是惊讶无比,我的好妹妹,死后这么久,还能给我安排这样……这样的惊喜。”
司鸣那张年轻但凶戾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写的是真的?”
程卿云又笑了一下:“我也不想是真的呀,可好像哪一句都是真的。怎么办呢,鸣儿?母亲也没想到会这样啊。”
地牢安静极了,司鸣神情没有变化,静静地看着程卿云。沈流忽然觉得这位上将军倒真厉害,十几岁的年纪,竟有处事不惊的定力。若是寻常人某日醒来发现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仇人的旧徒反而是生父,怎么也该以头抢地,嘶吼诘问一番吧。
“你想给我看,我也看了。接着你想做什么,不妨也直说了。”
程卿云并不在意他冷硬的语气。她走到司鸣旁,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好鸣儿,今晨从王宫送出了一道王令。十日之后,君上将在城郊祭祖,与你商议立储之事。只许只身前来,不得携军入城。”
司凛沉不住气了:“谁知道你又是不是在诓人,你又……”
程卿云没分给司凛一个眼神,直勾勾看着司鸣:“你若现在回府,便能赶上内官送旨呢。”
她绕着司鸣走了一圈,嗤笑得很明显:“你不会当真以为,他准备立你为世子吧?”
司鸣终于开口:“我从未这样以为。”
“那最好。”
她抬手拂去司鸣散落的一缕额发,语气像在教导幼童,循循善诱,温柔至极。
“从前他不杀你,是因他不能有子。偌大一个弥海,君王膝下空空,王位只能旁落宗室。如今不一样了。你掌北军,平苏越,退诸国,军中只知上将军,不知弥海王。你已经不是他用来遮丑的孩子,而是一个随时能将他赶下王位的人。如此看来,还不如从宗室抱养一个,至少身前事,还能体面……”
司鸣将信慢慢折起,笼在袖中:“所以呢?你特地跑来告诉我这些,母亲,你想做什么呢?”
程卿云的表情在昏暗的地牢里显得有些狰狞:“所以这个王位,你必须争。你是我的孩子。纵然不是我生的,也轮不到他来杀!”
司鸣勾了勾唇角,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可却略微欠了一下身:“明白了,母亲。最后还是只有亲手夺来的,才是我的。”
沈流在一旁听得血都凉了,见两人似乎达成了微妙的一致,他忽地问:“你杀王柏,是因为这封信?”
程卿云仿佛刚刚才看到他一般:“怎么是沈君,方才一别,竟这么快就看到了。哦,你那位好友同伴已经被我支去另一个方向,保准是找不到你了,大可以放心。至于你的问题……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我要听你亲口说。”
程卿云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又认真端详他片刻:“那便等十日以后吧。若我们都还活着,我自然告诉你。”
“为什么,至少给我一个理由。”沈流是真的不解,王柏活着,到底对她有什么威胁,何至于下此杀手?
“唔……”程卿云装模作样地思考,气得沈流微微发抖,才慢悠悠道:“灭口啊,沈君竟不懂吗?”
沈流眼睛睁得太用力,干涩得发疼。他用力掐自己的掌心,唤回片刻的理智。
“其二嘛。我的傻宜蓁想用王柏的孩子拴住我,我便杀掉王柏,这才能将孩子彻底据为己有啊。”
司凛冷冷道:“我们不是你的东西。”
沈流忍不住心中恶意,只想狠狠刺痛程卿云的心报复回去。他低声吼道:“你爱程宜蓁爱惨了吧,她死了你才发现,可人死如灯灭,你做什么她都活不过来了!”
司凛和司鸣都微怔着看向他,好似他在说什么胡话。
“你说……什么?”程卿云变脸极快,扬起的嘴角一下子冷到冰点,颊肉扭曲着抽动,让这个女人看起来陌生到可怖。
“要爱,也是她爱我。她那么迷恋我,渴望我,为我去死也愿意……她在我心里,就是家养的狗罢了,你说我爱她,呵,太滑稽了吧!”
“我对你们姊妹之情毫无兴趣。”沈流将眼底那点湿意全然压了下去,极快地抽了司凛的短刀。
司凛被他突兀的行动吓了一跳,错愕低声道:“冷静点,你做什么!”
“我不能更冷静了。”沈流环视一周,在司鸣和司凛的脸上都停留了几秒,眼神坚定得像淬了火。
“我本该命绝于涯底,承蒙老师不离,良友不弃。我半生漂泊,无一事成,此生本就再无心大道,只想为这一位恩师三两好友而活。今日就算命丧于此,我也要杀了她,为老师报仇。”
司凛似乎还想说什么,沈流却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道:
“二位若想相阻,请随意。在下死意已决,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死,二位无须手下留情。”
程卿云像是听到什么玩笑话,咯咯笑着,可那声音却渐渐不稳。
只因她发觉司鸣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审视着她的脸。他的目光里没有一点温情,只剩近乎冷酷的权衡。
沈流慢慢走向她,司凛却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她杀了你老师,你要报仇,我无话可说。但不是现在。”
“让开。”
短刃陡然刺出。司凛也动了,她不用兵器时招式更狠,掌风擦过脖颈,逼得他偏头。紧接着扣住他腕骨,抬肘撞向他心口。沈流存了必死之志,硬抗了这一下,短刃贴着程卿云的脖子划过,留下一道长血痕。
程卿云屏着一口气狼狈躲过这致命一击,终于没剩什么从容。她紧紧盯着司鸣,可他竟转了个身,只留了一个隐在阴影里的挺拔背影。
司凛不知从哪甩出条细索,缠住他持刀的左腕。沈流索性松手,任短刃飞出,趁她侧身接刀,骤然近前,右手从她身侧穿过,重新握住刀柄。
司凛反应极快,旋身挡到卿云面前,却终究慢了半步。
只这半步,刀锋已经越过她的肩头,刺入卿云心口。
这短兵相接的场面,拼得就是谁心更狠,更恨,更稳。沈流觉得自己进入了某种心流,第一次感到杀人是如此行云流水,顺理成章。
司凛猛地将沈流掀开,回身扶住程卿云。鲜血不断从她指缝里涌出,怎么也堵不住。可司凛的眼里分明没有悲伤,只剩下茫然无措。
程卿云看向沈流,吐掉一口喉间血,低声道:“王柏不会想让你杀我。”
沈流握刀的手一点都没有抖,利刃穿过她的心口,他冷静地拧了半圈。司凛推他,于是刀又被他带着力气抽回来。形成的血洞形状不错,绝无生还的可能。
“所以这不是老师杀的。杀你的人是我。”
他微微扬了一点下巴,垂眸看着地上无力瘫坐的人,心里感受不到快意,只有死灰般的安静。
手中沾了血的短刃粘腻湿润,可他依旧握得很紧。
他带了点茫然地环绕了一周,觉得一切声音都隔了很远,所有人的动作都陌生而模糊。
司鸣根本没有管身后的杀气喧嚣,没管程卿云近乎癫狂的笑与叫嚷。他将袖子里那封信卷起,走到墙边,就着一盏长明灯点燃了。火舌迅速吞没雪白绢帛,须臾间烧得卷曲焦黑。
透过那扇高高的开窗,只见地牢外阴云低垂,怕是还有一场大雨。
沈流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司鸣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等那封信在地上烧尽,抬脚碾散了灰烬,径直往地牢外走去。司凛半跪着,始终没有抬头。
沈流松开手,短刃落在地上,当啷一声。没有人想拦他。
走出旧行宫时,雨已经下了起来。
沈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便沿着荒废的宫道一路向南。头一日尚且能寻到破庙避雨,第二日远离了司邑,道路泥泞,他走错了两回,稀里糊涂又绕回一座眼熟的石桥。第三日,他觉得自己即使一心向南,也未必真能走到南边。
雨落得好密,天地灰蒙蒙一片。
景虚流月经百里汀补货,倒是还充足。只是那人似乎改了药方,还叮嘱他尽量拉长服用两剂药之间的间隔。他捏着瓷瓶晃了晃,又塞回怀里。
旧伤经雨水一泡,发作得格外及时。先是头隐隐作痛,随后便一路牵扯到肩背和胸腹。沈流忍了半日,还是服下了一枚景虚流月。
第七日他路过小城,在城中修整一天,确认身体状态尚可,没把自己弄死。
第十日午后,他在路边遇见几个冒雨赶路的商人。那些人神色惶急,一边赶车一边议论昨夜司邑城门紧闭,可有一支军队连夜入城,有人帮他们打开城门,王宫内外死了不少人。
有人说弥海王在寝宫暴毙。最近还是不要去司邑做生意为妙。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哪有什么暴毙,分明是王子鸣弑父夺位,祭典上公然出手,干净利索。
“如今该称新王了。”其中一人道,“登位的诏书都传出来了。”
沈流站在雨里听了一会儿。
刚好十日。
程卿云死了,她想司鸣做的事情司鸣倒做了。司鸣没有程卿云,这件事照样可以做。
沈流没有回头,继续往南走。
雨势愈发大了。他恍惚记得之前那个夏天,雨也特别密。他身边有师兄,有百里汀,有贺谏白。他们也是冒雨一路疾行。他猜忌着那人,可气氛却不错。
他的蓑衣似乎不大顶用,衣袍从里到外湿透,额上剩下的白绫也吸饱了水,沉甸甸贴着肉,怪难受的。他昏昏沉沉,寻思身体真是差了很多,看样子又要去附近城邑修整一番了。
临近黄昏,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沈流第一反应是有人来追杀他了。他想着躲一下,可四周一马平川,最近的树林也在几十丈外,他现在这副模样,跑过去大概要半刻钟。
算了。他实在懒得挣扎。这么费心来追杀他,他成人之美也无所谓。
一队骑兵破开雨幕而来,冷硬的披甲随马匹起伏碰撞,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那些人所披甲胄并非弥海制式,肩甲闪着寒光,护心镜上刻着他从未见过的云蛇纹。
为首之人披一身玄色轻甲,腰悬长剑,脸庞被护颊遮了大半。雨水沿着冰冷的甲片不断淌落,砸在地上,气势逼人。
沈流觉得这好似不是来追杀他的,往道路旁边让了让。
那人却勒马停在他面前。
后方十数骑也随之停下,没有一匹马越过为首之人。沈流迟钝地意识到,这些人真的是要找他。
马上之人极快地翻身落地,沈流下意识后退,可才退了半步,旧伤便被牵扯到,骤然发作。他额头一阵剧痛,膝弯失力,整个人向后栽去。
那人伸手接住了他,他的身体在那人臂弯撞出一声沉重的金铁之音。
冰冷甲片硌在沈流脸侧,实在算不上舒服。他挣扎着抬眼,只撞进一双熟悉的、黑沉沉的眸子。
沈流眯着眼睛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想不明白,他也不愿意想了。
“你这装备属实不错。这薄甲,给我也搞一套。”他随口胡诌。这甲胄对于防御冷刀剑刺砍,作用可相当大,看他们这一队人马,可得花下重金。
沈流本没准备听到他回答,可贺谏白却接话了:“按律法,私藏甲胄一领,流放二千里。”
私有甲胄,视作谋反。好吧,这是各国通律。
“我是祖传的法盲。”沈流还有闲心开玩笑。不知为何,杀完程卿云后,他的心那样静,此刻看到贺谏白,都没有什么波动,也无心揣测任何,还能这样调笑几句,像是什么恩怨都不在乎。
“把我流放到落明去吧。”
他听到贺谏白叹了口气,单手把他抱上了马。他坐在贺谏白身前,马鞍有点硌,他挣扎着想调整,却被横在腰上的手臂又往后带了一点。更硌了。
好冷啊,雨是冷的,甲胄也是冷的。明明是炎夏,却要被冻死吗,沈流心道,自己每次想出的死法都很有创意。他愈发头昏,纵使身体百般不适,还是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