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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血为凭

“真正的程宜蓁,才是那个被双剑穿心的人,是不是?”

“唉,和你说说也无妨。对,方才那位是程卿云,也是我以为是生母,每次下山都偷偷来找的人。”

司凛将手中枯枝随手抛进溪水,那枯枝在水中起伏几下,很快被冲到乱石后,再也看不见。

“直到最近,我对所谓的「程氏旧部书信」起了兴趣……”

司凛所知也并不完全。她回到司邑后,为查齐辉索要的程氏旧部书信,翻出两份医案。一份记载王后卿云多年服用避子汤,另一份则是宜蓁连服半年催子方。那药极伤身体,宜蓁生下双生子时又险些血崩,落得个严重的咳疾。

可镜华湖畔的“程宜蓁”,倒是不似有此顽疾。

司凛拿着医案去问裘伯。老人先说医师记错了,又连“淑女天赋异禀,病自己好了”这种话都扯了出来。她威逼利诱,软磨硬泡,也从他嘴里撬到点东西。

程卿云入宫后不愿生下王嗣,与这座宫殿再添牵连,便暗中服了四年避子汤。她对外只说身体有疾,偶尔又提及出宫清修。宜蓁以为阿姊因多年无子受尽冷眼,才会心灰意冷,便瞒着所有人服下求子药,险死还生怀了一对双生子。

她把长子抱给卿云,只当有了孩子,阿姊便能稳固后位,也能有重新生活下去的念想。

可程卿云根本不想要。

程宜蓁后来发现避子汤方,才知道自己豁出性命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替阿姊增添新的锁链。她由此性情大变,伪造了一封密诏,要程氏与王室两败俱伤。程卿云明知密诏为假,却没有阻止,反而私联文让,准备趁乱假死出宫。

王城被围第三日,卿云已经换上王后礼服,准备走向永和门。

文让安排的人会在门下放火。火起以后,一具身量相仿的女尸将代替她留在那里。她则趁混乱换下衣饰,从北侧宫道离开,再由文让接应出城。

可前一夜,文让将这场假死告诉了程卿河。

并非他忽然背叛卿云。永和门外尽是程氏兵马,想让卿云从叛军眼皮底下脱身,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她这个兄长。

他错了。

程卿河围王城三日,久攻不下,外无援军,内无响应。弥海王根本不在行宫,所谓六十亲卫、城中空虚,全是一场骗局。程氏族兵死伤过半,王城禁军又拼死抵抗,他早已陷入进退不得的绝境。

偏偏这时候,文让告诉他,王后准备在永和门假死出宫。

程卿河骤然想明白了一个自以为完整的真相。

那封密诏根本是假的。

卿云早就厌烦王宫,却又不能凭空消失,于是伪造密诏,哄他带着整个程氏起兵。等王城大乱,她便在众目睽睽下“死”于宫门,从此改名换姓,与文让远走高飞。

至于程氏数百条性命,不过是她用来烧毁旧身份的废木柴罢了。

程卿河盛怒之下,扬言要亲手杀了她。他还要揭穿密诏,将卿云拖到两军之前,让她与程氏一同承担这场谋逆。

这消息不知怎么传进宫里。

卿云仍准备照原定计划前往永和门。她已经走到内宫长阶,却被宜蓁拦住。姐妹二人身形相近,眉目也有五六分相似。王后礼服繁复,冠冕又垂有珠帘,只要不走到近前,谁也不会怀疑里面换了人。

永和门前已经杀成一片。

程卿河立在叛军阵前,浑身浴血。远处厉生会刚刚突破东侧宫门,厉生君带人一路杀来。禁军据守门内,疲惫不堪。所有人都看见身着王后礼服之人独自出现在门下,一时竟不约而同停了兵刃。

程卿河隔着珠帘看不清她的脸,只认出那身属于王后的衣服。他心中所有惊惧、愤怒与悔恨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去处。

宜蓁没有辩解。密诏本就是她伪造的,程氏走到今日,也确实因她而起。程卿河认错了她,倒没有恨错她。

另一侧,厉生君也看见了她。王后出现在永和门,程卿河又直奔她而去。在他看来,这正是宫内主谋要与叛军会合。王城乱了三日,死伤无数,他不能再让两人汇合。

两把剑几乎同时刺出。

永和门下随即燃起大火。文让预先埋下的火油沿宫门燃起,浓烟吞没门洞,也将那身王后礼服卷入火中。厉生君还要上前,却被王柏一把拦住。王柏看见了珠帘下的脸,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恨了所有人一回,想要报复所有人,到头来还是没舍得让程卿云死。”司凛道,“真是可悲。”

她说完这句话便一直没出声,沈流一开始以为她提及旧事,需要点时间感怀,过了好一会才惊觉不对劲。转头一看,司凛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眼睛也紧紧闭着!

沈流顾不得麻痹未消,挪过去扶住她:“司凛?”

司凛缓缓睁眼,看着他的嘴唇开合,却没有反应。紧接着,她遭受什么巨大痛苦似的,猛地攥住沈流手腕。

沈流心道不好,无境消已经进入第三个月,怕是毒发了。

慌乱间,远处那匹马忽然停止啃草,警惕地抬起头。须臾间,林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速度快得惊人。

司凛忽地握紧短刃站起,身形晃了两下,仍挡在沈流前面。沈流觉得这画面真是古怪,要胁迫他的人倒摆出一副保护他的架势来了。

黑马穿过林道,来人一身玄衣,银扣束发,马尚未完全勒停便翻身落地。

那人疾步冲来,反手扣住司凛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探向她颈侧。

“阿凛。”

司凛愣了几秒才认出来人,手中短刀再也握不住,刚生出的力气也散尽了,膝盖一软,靠着青年才没有摔倒。

方才在竹屋的那个人影……对上了。

沈流退后一步,看向这位久违的弥海上将军,不知该逃还是跑。

司鸣两指按过她耳后经脉,脸色倏地沉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药盒,药盒边角镶金,盒子四周刻了极精巧的兰花纹,开盒时散出一股苦味。

沈流不由觉得风格熟悉,这样毫无用处的讲究,他总觉得在哪看过这个药盒?

“百里汀给的?”他脱口而出。

司凛陡然一僵。

司鸣取出其中鲜红的药丸,递到她唇边,她却微微偏了一下头。

“真的……是他?”

司鸣不答,只将药又往前送了半寸。见司凛又抿了一下嘴唇,他失了耐心,一把掰开她下颌,把药塞了进去。

司凛倒也没再推拒,直接咽了下去,只是开口略显狼狈。

“他有说什么吗?”

司鸣啧了一声,没好气道:“人家就找了个跑腿的给我扔在府邸门口,给了副用药说明,旁的一句没说,满意了吗?”

百里汀知道司凛中了无境消?!还特意去研制了解药……沈流这才串联起来,百里汀为何“恰巧”在楚邑河边喝酒,又恰巧救下他与贺谏白。

那人分明是去楚邑做贼的,还非要装成心情不好,夜半买醉,实在不坦荡得很。

本以为自己进步斐然,怎么还是连好友的心思都看不透?沈流有点挫败。这份挫败在他试图偷偷骑马溜走,但马拒绝被骑且发出巨大嘶鸣时,达到巅峰。

司鸣嘴角抽搐几下,眼神带着警告意味:“这人是谁,留不留?”

司鸣没认出来?不过确实只见过一面,且他也变了许多,也不奇怪。

“我朋友,留着吧。”司凛看见司鸣目光里还带着怀疑,又急促道,“你别再乱来……再这样,我也会难过的。”

“……你们打算往哪去?”

沈流也没想好,他直觉现在待在司邑不是一件好事,可还是想再多问程卿云几句关于王柏的事情,随口道:“可能还是去一趟竹屋,我还有事请教……”

“竹屋已经空了。他们俩往旧行宫去了。我本也要前往,既你想见,就一起去吧。”

听着好不妙啊,司鸣和程卿云,对他来说可都是危险人物。沈流勉强道:“那地方听起来不是废弃了吗……”

“有一座废牢就够了。死人、活人都很适合往里放。”

“……”别吓唬人啊!

司凛微垂着头:“上将军有令,我有什么好说的。”

司鸣像是没有听见那声刻意的称呼,转身去牵马。

篷车被毁,三人策马而行。旧行宫距此不过三五里,早已废弃多年,朱漆剥落,墙外杂草丛生。司凛熟知路线,在西侧厢房外石墙下找到一处被藤蔓掩盖的地道。

“这尽头便是二十年前关押程卿云的牢房。之后他们把这当作一个小据点。”

他们半伏身子一路向里,里面却没有人,只放着一只乌木匣,像是有人故意留在这的。

这实在有点诡异,一时无人贸然行动。最后还是沈流上前打开匣子,没有暗箭突然飞出也没有地板突然翻转,匣子里面不过平平无奇地躺着一封信件。

“是……王柏写的。”沈流脑子一下很乱。弥海的行宫,有人在这里放一封老师的信,是要做什么呢?

那两人闻言也凑了过来,挤在一起开始读信,前胸贴后背的,场景莫名很滑稽。

可那信一看,任谁也笑不出来了。

「多年未曾问候。今日提笔,沉吟良久。

厉生君已死于鸣儿剑下。我听闻此事时,独坐半日,竟不知该怪谁。思来想去,唯有我明知始末,却缄口十五年,最无从辩解。

昔年君上伤及根本,此生再难有子,却阖宫不知。宜蓁忧你无嗣失位,我却未守心神,错上加错。一夜贪欢,从此惶恐度日。君上必是知晓二子并非亲生,却仍认作王嗣。

司邑之时,厉生君查知二子身世,断言假王嗣一日尚存,弥海便一日不得安宁。他将剑放在我面前,要我去亲手了结。

稚子尚不知事,来日之罪,怎能先杀今日之人?厉生君却言,来日便是迟日,应断祸于未生。

只是我终究没有接剑,也再未与他相见。

十五年间,我时常夜不能寐,而此事不能再如此下去。

旧事多有亏欠,非一纸可尽。还望面见相谈。

王柏顿首。」

沈流只觉喉咙发紧,简直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

司鸣与司凛从来不是司氏血脉。他们是王柏的孩子?!怎会如此荒谬……

地牢里一时静得可怕。

司鸣看完后直接将信抢了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将信纸捏出一道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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