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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无境消

司凛挑了挑眉:“怎么就给我下毒了?沈流君这话问得……”

溪水潺潺流过,方才翻倒的篷车还横在不远处。那匹受惊的马挣断了半截缰绳,现下正站在林间啃草,恢复得倒比沈流快得多。

她将沈流从泥地上拖起来,往树下横倒的车底板上一放,又取出一只小瓷瓶,将刺鼻的药水倒进他口中。沈流被呛得眼泪直流,喉头麻意倒是褪了不少,四肢也渐渐有了知觉。

司凛用靴尖踢了踢他的手臂:“还不能动?”

沈流努力屈了一下手肘,麻痒顿时从指尖窜上肩头,眼前一白。动是能动了,却又不敢动了。

“快了。”他咬牙切齿。

“沈流君很乐观嘛。”

“总不能说:「动不了了,我一辈子都得这样躺着」吧。”

司凛听得笑了一声。她随手抓了根枯枝,在沈流手背上戳了两下,见他抽搐了几下再难回应,索性在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

“差不多三个月前,我去了一趟叶邑。”

又是叶邑。

沈流微微一怔。他还记得那几日叶邑和故人见面大会似的,一个两个都往观云阁里凑,原来还有一个,没让他碰上。

“去做什么?”沈流是真有点好奇,当时没细想,可贺谏白和容阙是想做什么,司凛又是想做什么,总该有点联系吧,也不至于这么凑巧。

“沈流君。”司凛笑意盈盈,“知道太多的人,一般会被杀掉,你确定要听吗?”

“……”

以如今直挺挺躺在泥地里的姿势来看,这句威胁很有说服力。可他这命,完全不具备被威胁的价值啊。

司凛吓他一吓,却又正色道:“厉生会撤离珀邑时,肃生塔有一批机关图册不见了。其中几册记载的是守城连弩与投石车的改造法,若落入诸国手中,很是麻烦。我追查了几个月,才知道有人将它们带去了叶邑,准备在观云阁寻个买家。”

“你一个人去的?未免太冒险了。”沈流不知怎么下意识关心起来。

司凛莫名其妙地看他:“这种不大光彩的事,难不成还要八抬仪仗去做?”

“……”

“唉,别老说闲话。”司凛白了他一眼,“图册确实在那,只不过拿图的人死了。死前将东西分成三份,一份交给观云阁,一份送去齐辉,还有一份……”司凛顿了顿,“落在隧生溪手里。”

“容阙?”

“他倒不是为了卖钱。那小子口口声声说,厉生会的东西凭什么再落进弥海手中。我同他讲道理,他不听,我同他动手,他又打不过。”

司凛说他们在叶邑城外打了一场。容阙剑术差她甚远,射出的箭也只擦破手臂。她根本没当回事,夺走图纸便放他离开。直到一个月后,她发觉自己嗅不出味儿了,才收到容阙的第一封信。

“我当时连血都没流几滴,谁知道那药如此阴损。”

容阙大约正是那时用掉了第一枚无境消。怪不得他被观云阁捉住后,还能对自己说一句“很好用”。

沈流忽然觉得心口发沉。他把无境消交给容阙时,只当这学弟虽有些莽撞,到底存着一颗赤子之心。可容阙拿了药,竟……若说此事与自己完全无关,未免太会推脱。

“第一个月月末,他给我寄了一封信。”

那信中没有半句废话,只写明无境消的药性,随信附上一枚压制毒性的药丸,又要她交出弥海留在旧苏越境内的暗桩名单。司凛查了几日,发现名单上的人战后侵占民宅田亩,手脚本就不干净,索性给了。

容阙拿到名单,难道是要去杀了人家吗?沈流不敢笃定。

司凛脸上的笑意浅了一些:“第二个月,他要宋邑之战的军令副本。”

林中风声吹得枝叶细碎作响,沈流眼前浮现出鉴宜学宫露天躺着的一排排伤员,百里汀低头拣药的模样,以及容阙压得极低的一句——百里君的父兄死了。

司凛又道,第二个月,来送信的换了个男人。她起初不觉有异,反正药是真的,所求也与容阙的仇怨相合,换人送信不是很正常?直到第三个月,还是那人前来,索要弥海北军四营主将的名册,以及他们与程氏旧部来往的书信,她才发觉牵线的人有问题。

“弥海主将的名册,程氏旧部,”沈流皱起眉,“这和容阙有什么干系?”

“那人有一点齐辉南部口音,他一激动就把每个音节都念得特别用力。”司凛抬眼,边说边盯着沈流看。

齐辉。

沈流心中倏然一动,眼前浮现出公齐兰烟那座临水私宅。满院鲜红的花开得硕大招摇,他当时只觉无境消罕见,齐辉王拿剧毒花草种满庭院,品味着实别致,竟没想过那些花是有人特意培育的。

原来如此。沈流突然有所猜想。

自己那匣草药,可是没有配任何解药的啊!

容阙在观云阁行刺失败,被老板裴离锁在楼中,他身上的东西自然会被搜走。裴离对容阙并无杀心,反而想留他打杂,磨一磨那身越走越偏的戾气。无境消这般害人的东西,自然不会再还给他。

可观云阁耳目四通八达,与齐辉王室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容阙用掉一枚毒之后,有没有可能公齐兰烟却接过剩下两枚,将一桩少年的私仇,悄无声息地做成了牵住弥海王女的谋局呢?

唉,当时若是他能有一点余裕,留在容阙身边,多引导几分,是否便不会如此?裴离不是想劝容阙放下,而是不想看见他把自己也埋进宋邑那片尸骨堆里。记得仇恨,不一定非要把自己也活成一桩桩命案啊。

呵,沈流自嘲一笑,说什么容阙呢,他自己现下不也这样?

“容阙知不知道?”他缓缓撑坐起来,“后面的条件并非他所提。”

司凛用断枝划弄着脚边湿土:“沈流君以为,我为何抓你?”

“因为你觉得我有解药?”

“这是其一。其二呢,则是我想问问你那位好学弟,是不是当真恨我恨到愿意给齐辉当狗。”

司凛知道此事与齐辉有关!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亦发觉沈流也明白其中关窍。好敏锐的人,沈流蹙眉:“容阙不会为齐辉效力。”

容阙恨弥海,恨司鸣,也恨司凛吧。他想让叶邑记得尸骨埋在繁华之下,甚至不惜刺杀与他毫无私仇的观云阁老板。那么倘若齐辉许诺替他报仇,他会顺势而为吗?

沈流如今也不知道答案了。

司凛嗤笑道:“你们鉴宜学宫的人很有意思。其实他若是想要我的命,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仍旧低头玩着那截枯枝,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随口一言:“我原先也没想过,会拿着厉生会的机关去破别人的城。我有时觉得他眼神太执拗,可没想过有一日,会隔着一道残墙,看百里汀恨不得杀了我。”

沈流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可是到了那时候,总要选的。”司凛道,“我选的。没人拿剑逼着我,也没人蒙我骗我。在司鸣眼中,这就是王族之人必须付出的代价。他自己早已付过无数次。我偶尔付一付,可不能矫情上。”

“所以你不愿去找他……”

“我骗他一次,害死他亲友,再去求他救我一命。沈流君,你们君子管这个叫什么?礼尚往来么?”

沈流很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叹了口气。她知道百里汀会救她的。正因为一定会救,才更难承受。

“第三份东西,你没有给齐辉。”

“自然。那些信件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君上若看见,只会觉得司鸣暗中联结程氏旧部,收拢军心,意欲谋反。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齐辉想靠几张纸,就把他打回二十年前那个程氏余孽……他六岁出宫时,按例当有属官、老师、侍从、府兵,少说也该上百人。父王却只给了他一座空宅,六个仆役。”

“封地治好了,说他收买人心。仗打赢了,说他嗜杀邀功。那些人等了十几年,只等他输一次呢。”

“他确实嗜杀。”沈流喃喃道,“厉生君是他杀的,那我老师呢?”

司凛低着头,溪水流动着,反射着支离破碎的倒影,偶尔晃过她眼睛的形状。她方才谈起中毒,谈起齐辉借她离间,神情都没有这般僵硬。

“他杀厉生君,当日便将告示贴遍各邑。若王柏也是他杀的,他不会遮掩。”

沈流不信她对厉生君的死会反应平平,此刻提到他的名字也是想试探一下司凛的态度。记忆中那个鲜活的女郎不是弥海的公主——唯独到了厉生会,她才会是程十六。这是一种极为珍贵的平等,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给她了。因此,她背叛的不只是一群同门。

她提到百里汀时尚且能笑,提到厉生君,却连一句话也没敢说下去。

沈流又想起“程宜蓁”说「我之前欠王柏的,就此抵消」。

他脑中将今日听到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那竹屋里的处处都显出古怪。司凛来得又未免太及时,既认得裘伯,也知道旧行宫地牢,更不像偶然路过。

“你一直盯着镜华湖那边?”

司凛没有否认,只道她回到司邑后便在查十五年前的旧案。沈流看她片刻,忽然再直白不过地问道:“你知道那个程宜蓁,不是程宜蓁吗?”

“最近才知道。”

沈流心里早有猜测,听到承认仍旧一阵发寒。方才那人叙述往事,偶尔会以一个极其奇怪的方式称呼自己。她说“傻宜蓁竟以为”,又说“密诏其实是宜蓁伪造的”,像在谈一个早已死去的旁人。

沈流当时毒性发作,也能发觉不合常理——她最后根本没有继续扮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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