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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遭荒道

那车越行越快,不得不说那车夫驾车水平一流。清竹杨柳从两侧飞速退去,沈流直愣愣歪倒在车厢里,随着那车高速转弯,额角磕上厢板,又被颠了回来。

磕得疼倒是不很疼,毕竟他全身都抽筋似的麻痒,主要是被翻炒来翻炒去,实在有点不雅。

出师不利啊。他瞧见“程宜蓁”不知哪来的亲切,或许因是三娘推荐他去见的人,他下意识以为定是个没有任何危险的场面。于是这样毫无防备地叫人下药,还让人拎着后领塞进马车,现下如一条刚扑棱地半死的鱼,连翻个身都要看老天给不给这个机遇。

沈流闭着眼,感觉真是倒楣透顶。

至少,没有贺谏白纠缠了不是?心里压着的愁闷可以有一点消减了,是不是?

不过“程宜蓁”和贺谏白说的那些话,他皱着眉苦苦地笑,唉,他很想笑出声音来啊。

说要送他离开司邑几日,可那马车出了镜华湖域以后,始终没有驶上官道。司邑出城的官路铺设青石,车轮碾过,声音应当连绵平缓。眼下却一会儿碎石蹦响,一会儿枯枝断裂,难不成这车夫还要掩人耳目,偏要挑着难走的道走?

沈流被颠得没脾气,只想大喊:弥海国认识我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完,你大道直行三百里也遇不上一个的好不好!求求你别往林子里钻了!

他边想吐,边又想起最后看到的那个青年。那人站在贺谏白身旁,逆着光,面容看不分明。

会是谁?来找谁的呢?站在那一副熟稔的样子……

不过他现下真的没什么余力关心弥海宫廷旧事。错综复杂,可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如今老师的死因没查得清明,他感觉自己先要被人杀人藏尸了。

沈流不气馁地动了动手臂。小臂麻得毫无知觉,左边上臂倒是勉强蛄蛹了一下,随即便是针扎似的麻痒,沿着锁骨窜到心脏,麻得他眼前发白,想要口吐白沫。

车夫像是听见了动静,叹着气道:“小郎君莫要挣扎。这个香越是活动,药效越深入经脉。你安安静静睡上一觉,到了地方,我自给你解开嘛。”

他闻言更觉不妙,这“到了地方”一词,听起来更像要被令人宰割了。他内心大吼一声,循着剑法里吐纳的方式,想要引气疏通一下滞涩的关节。回想着白琰授剑法时的声音,他一瞬回到了鉴宜学宫的试剑台——所谓流水绕石,所谓弱风回响,不争一时,不逞一气……

「……气有滞处,不可强通;脉有闭处,不可妄破。流水漫堤,遇高则回;弱风回谷,屡折而终。」

「有所应。」

他努力半晌,成功将自己折腾出一身冷汗,并且移动了一根大拇指和一根中指。

聊胜于无。额,不,可喜可贺。

沈流用两根手指勾住坠在脑后的白绫,风噼里啪啦地吹,白绫狂甩了几个回合,终于挂住了车厢外突起的木刺。他忍着麻痒,使用着他硕果仅存的两根手指,一扯又一扯。

他嘴角抽动,能用的这两根手指,捻起来竟是个兰花指的姿势。

裂锦之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一缕缕白布丝便随风飞了出去。

要是有人追踪而来,就能循着这记号……他突然一顿,发觉自己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贺谏白来救他的场景。他骇然,心道别开玩笑了,你不是前脚刚表明最大的心愿就是远离人家吗。

那撕开这白绫,是指望谁来救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额上三尺白绫已经短到二尺,而车轮底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好像有什么铁器咬进了木头。

车夫猛地勒缰,极力控制着方向,以免直接侧翻进旁边沟谷里。

可紧接着,左侧车轮轰然飞出,马车整个向下一沉,歪斜着打着旋儿向前滑出数丈。马儿受惊嘶鸣,拖着只剩三个轮子的车直往陡坡下冲。沈流在车厢里天旋地转,感觉被掀上车顶,又撞上底板,原来能动的两根手指好像也动不了了,最后连人带帘滚出车门,滚了七八圈,堪堪在溪水前的浅滩停下。

可是那飞出去的左侧车轮不偏不倚砸在他身后,一小股推劲袭来,一下脸滚的有点过头了,直扎进那溪水里。

沈流面朝下趴在水中,鼻腔顿时灌满了冰凉的溪水,像拧了一把似的酸痛。此处水深尚且不到一尺,他却全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水底的几颗鹅卵石。他心道自己若真这样淹死,希望不要有人看见,更不要帮他立碑,更更不要把他写进警示孩童不要戏水的寓言里。

还没等他想出些更丢人的死后传播方式,有人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从水里提了起来,又扔在了地上。

为什么又是拎后衣襟!他领口都要被扯松了!

他狂咳出几口水,艰难地睁开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青色软靴,再往上是束得利落的窄袖,来人作男子打扮,但身形若仔细看,仍能看出是个淑女。长发高束,面上还蒙着张软纱,遮住了下半张脸。

她蹲下来,搓了搓沈流的脸。

“不错,还活着嘛!”

这声音清亮俏丽,尾音上扬,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沈流认出来了。“程……咳……司凛。”被这水一呛,狂咳之后,他竟能说出话来了。

司凛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熟悉的明艳的脸,与记忆里相比分毫不差,可就是差了说不上来的一点。

“沈流君,许久不见,我都差点没认出来。”好吧,故人相见,他差的可不是说不上来的一点,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沈流喉头仍然发麻,说一句话要喘三口气:“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沈流君竟不知道吗?”司凛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话,伸手在他腰间摸索起来。

沈流大惊失色,偏偏根本动不了,只能任她上下其手。

“你……做……什么?”

“找东西。”

“咳咳……授受不亲……”

“沈流君放心,我对不能动的男人毫无兴趣。”

她搜完腰间,去翻他袖口,又在他惊恐的目光里扒开他的衣襟,最后连靴筒都不放过。倒是翻出一堆瓶罐草药,她拿起来一件一件的细看,却像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脸上那点笑意便淡了。

“你没有无境消的解药?”

沈流怔了一下。

司凛又问:“药方呢?”那语气笃定得,沈流差点以为自己真藏了她要的东西呢。

“什么……无境消?”

“别装傻。你那位好学弟亲手下的毒,你不知道?”

沈流头痛欲裂,这又是怎么回事?容阙那日观云阁从他那拿了无境消,竟转头给司凛下了?为什么?

无境消……中毒之人头一个月失去嗅味,第二个月五感时断时续,到了第三个月,经脉逆行,七窍流血而亡。每月服一次压制药,可以延缓毒发,却不能根除。根除之法……他又不是医师,他怎么知道啊!

再者,观云阁买下的南境剧毒草药一匣,含绝风吹雪两株,景虚流月三枝,无境消三枚,根本没有给他配解药啊。

沈流震惊地瞧看,司凛气色很好,唇色甚至比常人更红润,行动敏捷,完全看不出身中剧毒。

“多……久?”

“快满三个月了。”

沈流一下忘了自己不能动,一个鲤鱼打挺没成功,重新浑身酸麻地躺回泥地里:“……你快死了?!”

司凛瞥他:“你也不必如此高兴吧。”

“我没有高兴!”他龇牙咧嘴道。

“那便好。我若死了,你便陪我一起呗。”

沈流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好吧,容阙的债他背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那车夫爬了半天,终于站了起来,恭敬道:“殿下。”年纪这么大的老伯摔这一下,可有点不妙。

“这称呼听着真生疏。”司凛仍蹲在沈流身边,“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裘伯。”

车夫道:“夫人命我送沈郎君出城,殿下莫要插手。”

“她若当真送人出城,何必走镜华湖西面的废道?前面再走三里,便是旧行宫的地牢。你当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程宜蓁”难道真想了结了他?好狠绝啊,他本以为她真准备放过他呢。

裘伯默了片刻:“夫人不会伤他性命。”

“哦,她自然是个不喜伤人性命的人呢。”司凛笑道,“她只是想把人关起来,等想好了该拿这个人怎么办,再大发慈悲地决定他是死是活,对吗?”

车夫垂首:“夫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与上将军。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我。”

司凛站起身,随手拍去膝上泥水:“是吗,我还偏要为难了。回去告诉她,沈流我要了。”

“……”哪怕准备揽下容阙的债,沈流还是被这句话的豪放震了一下,“你要我做什么?”

司凛将车夫赶走,从匣子中取出纸笔,在他面前一一铺开,把笔塞进沈流勉强恢复知觉的手指间。

“来吧。”她一脸鼓励道。

“……?”

司凛替他扶稳笔杆,笑意盈盈,一字一句道:“告诉你的好学弟——三日之内,拿无境消的解药,来换他的师兄。”

沈流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在纸上拖出乱糟糟的墨迹,深深吸了一口气。

“要是问解药,我估计容阙也不会有。他那里的无境消,确实是我给的。当时我在观云阁拍下一匣子南境草药,正好他有所需……没想到会有今日之祸啊。但此匣未配备解药,我亦不通药理……”

沈流说到这,直直看进司凛眼睛里:“你明明知道,应该找谁的吧。”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百里汀更通药理之人了。就算在这里把沈流吊起来审问,也没有找百里汀有用啊。

看见司凛躲闪的目光,他不知怎么心蓦地软了,想起旧时和她与百里汀四处同游的时光,就不想再逼她了。

他叹了口气:“能说说吗,容阙他怎么就……给你下毒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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