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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后与媵

那竹屋虽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内里倒不小,隔出好几间来,通透清爽。

沈流见一素衣淑女端坐在茶桌旁,头发随意簪着,面容柔美静气。再一转头,浑身翠绿打扮的道士前辈已经贴了过去,往淑女手中塞了杯热茶水。

画面冲击过强,沈流闭眼不忍卒睹。

那淑女开口,又是泠泠的嗓音:“并非我故意偷听,失礼了。不知是哪位郎君师承王柏?”

沈流赶紧上前:“在下沈流,方才门外喧闹,打扰淑女了。”

“久闻沈家郎君大名。”她轻抿一口茶水,虚虚咳了两声,抬眼扫视一圈,莞尔道,“文让,你又何必装作不识?王柏的弟子,嗯,走近些,坐下,我仔细瞧瞧。”

沈流有些忐忑,行礼坐下,只觉面前这人面容可亲,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那淑女近处看来,眼角也有些岁月痕迹。沈流同她眼神对上,只尴尬地移开,也不知该落在何处,只好盯着她面前一杯琥珀色的茶饮。

“啊,一晃也十数年了。在此隐居,时日过得也真快。我从前总听话本,便也常想,我会不会也被写进江湖传闻,当话本子里讲故事的人。可日子竟这样平淡地过去了,那些宫廷旧账,似乎也没有那么有趣,哪怕当时轰轰烈烈,过去了,便从来无人问。”

她静如潭水的眸子望向沈流,又往偏处看去,只让人觉得无端怅然。“你能来,我很难过,也有几分高兴。”

沈流自是听出她与老师有些渊源,此刻也不由有些悲情。

只见她再一次望向角落,欲言又止:“你让那暗卫去歇着吧。旁边厢房有些点心茶水,可随意取用。”

沈流转头,看见贺谏白站定在角落里,面上黑布掩面至今未取,劲装负剑,可不是暗卫打扮!

怪不得这位淑女要频频转眼瞧看,毕竟贺谏白这打扮如此可疑。可就算是暗卫,也得暗中随行,躲在个房梁上,树冠里,哪有人直愣愣安插在自己身旁的?他在这坐着,贺谏白在角落里门神似的站着,实在当得上行事诡异。

见贺谏白显然不准备认下身份去旁边厢房,还欲开口,沈流赶紧抢先抢过话头。

他直觉这位淑女要说的话很关键,可不想节外生枝,让贺谏白把话阻了去,急中生智道:“此为我好友,与我一同调查,只因……其貌不扬,声音粗陋,不愿示人。若有失礼之处,淑女勿怪。”

贺谏白凉凉地瞥他,他只当看不见。

淑女淡淡一笑:“既如此,文让你带沈君好友四处转转吧,我与沈家郎君一见如故,还请内室一叙。”

“夫人,我不……”

“不需要。”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淑女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不大不小一声,让文让噤了声。

文让一脸嫌弃地瞥了眼贺谏白,似是很不情愿做这个向导。可他还是揪起贺谏白的领子:“走吧好友贤弟。夫人发话了,你还非留在这听人家说体己话,像不像话,嗯?”

贺谏白垂眸片刻,打掉文让攥在他衣襟上的手,往门外走了。文让一边咋舌一边跟着出了门。

隔着门文让大声道:“我们就沿着镜华湖走啊那个走,走一圈一个时辰,走两圈两个时辰……”

淑女君忍无可忍:“文让!”

“好嘞夫人,愚夫这就走了!”

沈流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远,心头松动,长舒了一口气。鬼晓得被贺谏白贴身跟了三日,他神经没有一刻可以放松的。

可一口气没舒到底,那淑女倏地站起,面颊带着血色:“王柏,他……果真死了吗?”

沈流黯然:“是……师兄当面告知,老师他应当是被弥海王子鸣所害。”

“不、不会的,鸣儿那孩子,怎会……”

“司鸣在各邑贴上诛杀厉生君的告示,淑女应当有所耳闻。厉生君死前修书一封与我老师,托付身后之事,并让他亦多加小心。可不过多时,我还没来得及查清厉生君的事情,老师就……”

那淑女眉头紧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半晌才道:“此事我能助你。只是今日所叙,还请沈君保密。”

“自然。”

她端详着沈流,问道:“你老师从不曾同你说起司邑之变?”

“老师他……一直对此缄口,只提过一次,他曾在弥海欠下几条命。”

“他总是这样,说话喜欢打谜语,可不是个好习惯。”那淑女摇摇头,道:“方才未曾自陈名姓,我出自司邑程氏,家中排行第三,名曰宜蓁。”

程氏?沈流一下联想到了弥海那两大氏族,以及在三娘那里听到的弥海密辛,心道不会吧……

“既然沈君来了,我也好久没有说过往事了,那便叙上一叙。二十年前,我与阿姊卿云一同进宫,阿姊为后,我随嫁为媵。”

沈流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眼前浮现出那个极活泼的女郎,百里汀心心念念,后又为之情伤的女郎——司凛。而面前这位,竟是她的母亲!可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还与文让在一起?

“阿姊多年无子,地位一日不如一日。奏疏本本,句句不曾提废后,句句却都在问:无嗣的王后,还能不能算一国之母?可喜的是,我怀了一对双生子,可解燃眉之急。于是司鸣被记在阿姊名下,司凛留在我身边。”

双生子?!原来司鸣并非先后所出……他和司凛竟是一母同胞。沈流眼前出现了学宫兵刃相见,那位上将军的脸,突然有点想吐的冲动。

“日子本平稳下来,可阿凛刚满一岁,长兄程卿河起兵谋反。程氏在弥海向来地位稳固,小半数后位皆出于程氏,此举匪夷所思,无人预料。谁会想到,这场谋乱,起于一封伪造的密诏?

“密诏上说,王要废后,黜司鸣,收回程氏兵权。如若是真,程氏上下都要任人宰割。于是趁着那几日君上于城郊行宫避暑,仅带了六十亲卫,程卿河准备下手了。阿姊称病未随行,并点名留我照顾。程卿河率三百人逼宫,阿姊于王宫内里应外合,压下召禁军的虎符。程卿河很快逼至君上行宫寝殿。关键时刻,文氏家主文让领府兵前来,在殿前杀得血流成河,鏖战近半个时辰,可终究难敌精兵。

“可谁曾想,君上那日根本没去行宫,一切都是障眼法……他早对程氏有疑。

“程卿河简直疯了,他孤注一掷,收拾残局剩下的兵力,接着集结府兵,直接围了王城。禁军又不是个摆设,被阿姊压下的虎符在君上亲至之下毫无用处。可他们竟真能打个有来有回,王城中乱了三日,有人趁乱报着私仇,着平叛的名义清算旧怨。都是同族兄弟,到最后,谁是叛军,谁是禁军,谁是来平叛的,谁又只是想活命,已经无人分得清。”

沈流听得心惊肉跳,这便是三娘讲的那件弥海密辛,被弥海王压下的十五年前的旧事!接下来,便是厉生君出场了。沈流这么想着,不禁低低说出了口。

“呵,对。文厉生这个人,虽属司邑文氏,却是旁支,论辈分是文让的族侄,却只比文让小三四岁。无人传信,也无人请他出山。文厉生听说王城被围,程欲代司,便带着一群弟子来了,其中便有王柏。

“那日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被软禁的阿姊突然出现在永和门。程卿河和文厉生,一人一剑,几乎同时穿心而过。我想,大概是程卿河觉得阿姊假意同谋,实则站在了君上和自己亲子这一边,背叛了程氏。

“当时,文厉生一刀刺死阿姊,本欲也一刀了解我,是你老师王柏相阻。后来,君上本要处死我,将我羁押在牢中,也是王柏与文让星夜纵火相救,以一女尸替换了我。可我想,君上一定是知晓的。文让在这司邑城郊定居,何尝又不是君上的意思。

“文让那日有救驾之功,可他又如何解释——他那么恰好出行在行宫附近,还带着上百府兵?他到底想做什么,简直凑巧到骇人。从此,王族开始打压清算两家世族,程氏大多被打杀,几近灭族。而后就是文氏,也多被各种缘由调离了司邑。

“君上对当年一事仍耿耿于怀,鸣儿在宫中长到六岁便出宫另立府。虽是长子,至今未循例予鸣儿世子之位。直到去岁战事起,鸣儿才因统帅之能,封上将军。”

沈流静静听完,只觉得这故事一团乱麻,疑云重重。

怎么说呢?看似有因有果,可这因果浮在表面,他不用细想,就感觉禁不起推敲。

比如说这所谓伪造的密诏,是怎么一回事?出现在永和门的程卿云,又是什么个缘由?厉生君和她哥哥程卿河捅她做什么?文让为什么在行宫救驾,他在与何人联络?再说这双生子,生母就算是程宜蓁,也并无影响,毕竟弥海王纳妹妹作媵妾本来就有这样的考量,何必多此一举瞒住天下人?

可要说编故事,也不至于编出个有八百个地方要追问的故事。简直是准备好了,故意要等人来盘问似的。

沈流想到这,神经不由得敏感起来。毕竟从前被诓骗的经验丰富,现下竟有了一点点直觉,可喜可贺。

桌上的线香烧尽了,程宜蓁起身去竹木架上捻了一根新的续上。沈流还在纠结要顺着她的思路发问,还是跳出她的叙事……后者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整理逻辑。

忽地,程宜蓁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老师于我有恩,我今生已无法报答他,若能帮沈君一二,也算是略略慰藉我心。沈君可有什么想要的?我也许能尽微薄之力。”

“唔……淑女能让我在这躲个清净,就很好了。”不过要是贺谏白在,他能不能听出什么不一样的细节?

沈流一边敷衍道,一边还在思考。怔然间脑子里响起贺谏白的声音,那人声音冷冰冰的,在阙海的寒冬腊月里更显冷情,眼底却带着点调笑: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要辨到何时去?欲破其局,先出其局。

他听见自己恼火地问:你就只会说些这样的话!我到底要做什么啊?!

那声音更淡更飘渺:跳出去,问你听这个故事前,最想问的话。

沈流如梦初醒,对上程宜蓁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其实,不瞒淑女,我此行亦为老师而来。淑女可知,在司邑时,厉生君为何与我老师起了嫌隙,此后一直不复相见?”他决定从他以前一直不得其解的这点问起。

程宜蓁默了片刻:“文厉生行事向来狠戾,道是乱世将始,遏之于萌,当以快刀斩乱麻。你老师见我于牢房,却只说一句命运弄人,众生皆苦。我想从这时起,他们就不同路了。”

沈流的眼神一下清明。这个问题,他问过三娘——得到的,可不是这个答案。

“那淑女觉得,我老师王柏与厉生君,并不是被同一人所害?”

方才听那个故事,司鸣杀厉生君,仇还是源自于厉生君一刀杀了他名义上的母亲。虽是如此,可厉生君也是平的他家的乱,保的是弥海国司氏的王位。若是程氏叛军赢了,程卿河总不会把王位拱手让给司鸣吧,沈流觉得程卿河大概是要自己取而代之。这样一说,厉生君至少保留了司鸣继位的可能性,司鸣非要把他当仇人未免偏颇。

可就算司鸣偏颇,王柏也与他无甚仇怨啊。不仅没有,还救了他真正的生母。沈流想到那日弥海边缘小城见到的厉生君画像,愈发觉得王柏应当不是司鸣所害。

“自然不是了,鸣儿是个好孩子。”

“……”

沈流重振旗鼓道:“那司鸣知不知道,你是他的生母呢?”

“他当然当我是生母啊。”

“他杀厉生君,真的是因为厉生君当时刺向了程卿云吗?”

程宜蓁半笑不笑,这次顿了更久:“你知道吗?当年那封密诏,其实是宜蓁伪造的。可看到那封密诏的卿云,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呢。你猜猜看,是为什么?”

沈流刚想开口,忽地喉头一甜,整条舌头都发麻起来,张嘴半天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是想让文让救她出去啊。这深宫她呆的不能更烦腻了,她才不在乎程氏如何文氏如何,如花一样的少女被娶作续弦,她巴不得所有一切都乱起来,只有她一个人好过就行了。什么家族荣耀啊,她只想着那吃人的家族哪里值得她为之卖命?四年无孕,她喝的是避子汤啊。傻宜蓁竟以为,卿云是因多年无子才想出宫清修,还拼命怀上双生子,一定要卿云来养其中一个,想来栓住她那颗心呢。”

沈流只戚然心道:方才我不问的那些问题,她此刻倒全自己解释出来了,原是等着我发问呢。可为何要对我下手?

他看向燃得只剩半寸的线香,明白大抵是这玩意儿的药效。此刻不仅是喉咙,四肢也针刺般的麻痒,他努力将手抬起,只觉泛起一阵滞涩。照这样下去,不出片刻他就要分毫也动弹不得了。

老师是你杀的。他沾着滚热的茶水,在桌上写道,双目死死盯着“程宜蓁”,没错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本来就没想怎么你的,可一不小心就和你说多了。你放心,我不害你性命。马车已经备好了,还劳烦沈君先离开司邑几日,待尘埃落定,我说的这些话沈君就当趣事讲了,也无所谓的。我之前欠王柏的,就此抵消吧。”

此时门外传来动静,一道戏谑的男声响起:“夫人,一圈走完了,你看我俩是就走到这呢?还是继续呢?”

“程宜蓁”缓缓开口:“再走一圈。”她边说边拎起沈流后襟就往后门走去,力气竟这么大……一辆篷车停在那,年迈的车夫安静地等着,竹帘半卷,内里衬着的白色帷幔随风乱飘,场面莫名诡谲。

他刚被塞进去,前门就开了。文让和贺谏白杵在门前,和他隔着一整个竹屋,遥遥相望。

风太大了,竹帘吱呀乱晃,他的眼睛时而隐在阴影里,时而能对上另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程宜蓁”真心实意地笑了,她心情看上去很好,也不知道在欢喜个什么。她笑到捂嘴略略弯了腰,直望着贺谏白:“你们不是好友吗,我方才许他一诺,他似乎只想要不被你纠缠呢。”

沈流想动一动手指,只觉那麻痒泛到骨子里了,不动还能忍着,一动几乎要低哼出声,可喉头又紧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什么时候让程宜蓁帮他这个了?!他头痛着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白纱吹得哗哗作响,他额上三尺白绫也不遑多让。他紧紧盯着贺谏白。那人逆光站在前门口,几十尺的距离,却好似隔了天堑似的。

“我既欠他老师一回,自然是要帮他这一诺。这位其貌不扬,声音粗陋的郎君,烦请你,离你这位好友远一点呢。”

她一抬手,那年迈车夫旋即驾车启程,也不知道要把他带到哪去。他忍着剧烈的麻痒微微偏头,贺谏白还伫立在前门,明明带着那黑色面罩很滑稽,硬是给他看出了几分难过。

等等,怎么又来了一个身量差不多高的青年男人,站在了贺谏白旁边?沈流看不清,还想再看,脖子却实在转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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