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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抱剑眠

沈流醒来时,先听见一阵很近的摩擦声。

极轻,却磨得人牙根发酸。他想睁眼看看,是谁大半夜不睡觉在旁边磨刀,可眼皮沉得很,挣扎半天只掀开一条缝。

昏黄灯火里,贺谏白坐在床边,头盔扔在一旁,长发凌乱地散着,正低头解着护腕。

沈流用目光将他侧脸描摹一遍,停在他腕上。护腕上的皮扣也印着蛇藤纹,大约泡得太久,紧紧咬在腕上,贺谏白单手拆了两回没拆开,索性以牙齿咬住一端扯松。

他看了一会儿,突兀地问道:“你不会是什么安平国的王族血脉吧?”

贺谏白的动作蓦地停住,偏头垂眸看向他。

他脸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眼下浮着一层淡青,几缕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挡住了一点眼睛。倒比干爽齐整躺着的沈流狼狈不少。

“醒多久了?”贺谏白问。

“刚醒。你好吵。”

沈流自重逢之后,很少这样无所顾忌,又心平气和地说话。就当他有些犯懒,不想再克制、斟酌、执着了吧。

贺谏白不与他争辩,将腕甲扔在一旁,转了转手腕关节。他手指被冷雨泡得苍白,虎口有一道裂口,一直延到掌心里去。

沈流盯着那只手,它伸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去摸他的颈侧。

“做什么?”他缩了缩脖子,有点不自在。

“确认一下你不会死在路上。”贺谏白淡淡道,“早知你只睡一个半时辰便能醒,就不该停下来,直接绑在马上带走就是。”

沈流环顾四下,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座荒废驿舍里。隔出来的一小间,土墙斑驳,窗纸漏风,角落堆着几捆干草和发霉的马具。外头仍在下雨,偶尔有人影从窗前经过,脚步整齐得过分。

身上的湿衣已经被换下,现下在火上烘着,裹伤的白绫也换了一条。他动了动,心口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整个上半身都被细布条缠得严严实实。

“我怎么了?”

“淋雨、发热、旧伤发作、心口外伤瘀血、景虚流月服用过量。”

沈流思考了一下。“……没有过量。”他有些不忿。

贺谏白拿起一旁从他怀中摸出的那只瓷瓶,倒扣在掌心晃了两下。空空如也,一点响动也无。他扬起下巴,目光有点严厉,像是在问沈流还有什么想辩解的。

沈流盯着瓷瓶,困惑中夹杂被冤枉的愤怒:“我就……撑不住的时候吃了一颗。就一颗。”

贺谏白盯着他看,表情微微变得凝重。良久他艰涩道:“是吗,可能是百里汀装少了。”

他起身又端来一只陶碗。深褐药汁在灯下泛着可疑的光,沈流只闻了一下就往被子里缩。

“张嘴。”

“这个闻着像涮锅水。”

“这里只有这个。”贺谏白没想多费口舌,一只手托起沈流后颈,将他扶成半坐的姿势,另一只手将碗沿抵到他唇边。

冰凉的铁甲贴上后背,沈流激得一颤。原本还有两分睡意,顷刻清醒了。他手肘往后推拒,正撞在贺谏白胸前护心镜上,半条手臂麻了。

“你能不能先把这身叮铃哐啷的玩意儿脱了?”他挣扎着把自己剥离冰凉滑腻的铁甲,没好气道。

贺谏白垂眼,像是才意识到身上还披着甲。他把碗放回去,单手去解肩扣。那甲制式复杂,湿透后更难拆卸,他手指似乎有点僵,解了半晌也没解开。

沈流实在看不下去,撑着床坐起来,伸手替他拨开长发。两人离得很近,沈流低头时,额角几乎抵上那人下颌。甲胄上的寒气幽幽往外散,他摸索许久才将卡扣推出去,玄甲顿时松脱一边。

他后知后觉,这动作实在亲近得不合时宜,有些呆愣道:“另一边自己解。”

贺谏白嗯了一声,自己解开另一侧,这次手指倒灵活许多。片刻后全套甲胄就卸在床侧。打眼望去,里面的玄色单衣也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衣襟因方才拉扯松开些许,露出胸前一段古木似的青蛇刻痕。

沈流的目光不由停住。

蛇是安平最古老的图腾,那只以云蛇为甲饰的骑兵小队又显然对贺谏白言听计从。

“你不会真是什么安平国的王族血脉吧?”他又问了一次。

贺谏白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不是。你很希望我是?”

倒也没有……沈流理亏,夺过碗,屏住呼吸将药一饮而尽。苦味直冲天灵盖。他呛咳两声,眼角都逼出点水意。贺谏白早已准备好清水,等他喝下,又递来一颗青梅。

沈流含进嘴里,觉得好受些:“你从哪找来的?”

“路上,有户人家院里种了。”

沈流慢慢嚼了两下:“你偷的?”

“给了钱。”

沈流就知道。“闯进人家院子,扔下一把钱摘梅子,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我给了钱。”

“……”

药喝完,屋内重新静下来。贺谏白给自己冲洗了一下掌心的伤口。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结成难看的暗色痂块。

温水一点点洗去血污。沈流看着盆中晕开的暗红,忽然道:“程卿云死了。”

贺谏白手上没有停顿:“嗯。知道。”

“我杀的。”

“我知道。”

“你怎么又知道?”

贺谏白顿住片刻,垂眸道:“我若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活不成了。”

沈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把短刃刺进程卿云心口,又冷静地拧了半圈。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快意,会痛哭,会终于从老师死亡的阴影里挣脱半分。

可什么都没有。这让他有一点焦躁。

“她临死前说,老师不会想让我杀她。”

贺谏白嗤笑:“做她的春秋大梦。她以为自己有多少分量。”

“……你觉得,我做错了吗?”他想起司凛那双徒劳的手,捂住程卿云胸口的血洞。

“我又不能替你断是非。只要你想做,就没什么不对的。”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隔着门板道:“少傅,东边的人回来了,没有发现追兵。只是王令催得急,命您五日后午时以前赶到淇郡,不得再作耽搁。”

沈流眼睫微动。

贺谏白道:“知道了。”

外面的人没有离去,迟疑道:“可是此地距淇郡尚有五百余里,雨又这样大。若是……”

“我说知道了。”

门外静了一瞬,脚步声终于退远。

沈流望向床脚那副云蛇甲:“他们叫你少傅?”

“安平的虚衔。”

“虚衔能调动云蛇军?”

“不能。”

“那这些人为什么跟着你?”

“王命。”

沈流含在舌下的青梅忽然失了滋味。他讷讷道:“你又替安平王室做事了。”

沈流想起叶邑客栈里,那人站在一片昏暗里,艰涩地告诉他,自己再没收过他人食禄,也没有接过一官半职。那时沈流只觉得可笑,他何曾要求贺谏白仇官恶富?可再想起来,贺谏白当时的神情竟是认真的。

“你不是说,不再受人食禄,也不再任官职了吗?”

“试过了,不行。”

“什么?”沈流一下没听懂。

“我说,”贺谏白垂着眼,把用过的布条一根根扔进凉水里洗,“我试过了。没什么用。”

见沈流执着地看着他,贺谏白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灯焰映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却照不出什么情绪。

“我找不到你。”

沈流好像有点听懂了。

贺谏白平淡地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驿道符节,进不了封锁的城邑。没有探子,不知道你从哪条路走。没有人手,三条岔路便只能选一条。即使选对了,也未必赶得上。”

沈流心脏跳得异常之快,贺谏白很少说这样大串的话,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没有官职,便没法调兵。没有食禄,养不起那些情报探子。不接受雇佣,就进入不了所谓的权力中枢。不再接活派活,过去的人情与关系很快就没用了。”

沈流喉口发紧:“所以你回了安平?”

贺谏白沉默片刻:“嗯。”

“因为……我?”

窗外雨水敲打脆弱的土墙,风从破损的窗纸灌入,灯火摇摇欲灭。贺谏白起身去拨灯芯,留给沈流一道湿冷的背影。

“不全是。”他说。

这本该是个令人轻松的答案。沈流却不知为何,心里像被什么细微地扎了一下。

“也是。贺君做事向来一石三鸟。”

话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刻薄。可贺谏白没有反驳,只将灯拨亮。

沈流胸口那股烦闷更重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听见什么。难道真要贺谏白说,一切都是为了他?那样的情意未免沉重得可怕,逼他以余生偿还。可贺谏白如此平静地认下,他又觉得不快。

人心果然贪得无厌。

“你既有王命,就走吧。”沈流躺回去,拉高被子,“我已然好很多了,死不了。明日找辆车,我自己去落明。”

贺谏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不去落明。”

“凭什么?”沈流又把被子拉下,又有股无名火。

“你现在骑不了马,走不出十里就会昏倒。而且欠我的药费还没付。”贺谏白语气毫无波动,像是早已决定,“先随我去淇郡。等伤势稳定,你想去哪里再说。”

“你方才还说不替我断是非,现在倒替我决定去哪里了?”

“两回事。”

“哪里不同?”

“杀程卿云时我不在。”贺谏白看着他,“现在我在。”

那目光沉得让人心惊肉跳。沈流一时被气得发笑:“所以只要你在,我便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

“至少不能决定去死。”

沈流再一次感受到那股困惑和愤怒夹杂的情绪,愣了一秒道:“我没想死。”

“嗯。是我说错了。你再睡会,午时再出发。”

“……”

贺谏白一定是搞错了,他真的没想死。他只是也没怎么想活。雨下得太大也没事,路走不对就走不对,旧伤发作便发作了。若在草野里一睡不醒,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可这种差别说给贺谏白听,想来他也不会懂。

贺谏白似乎生气了。虽然他平时就没有什么表情,不爱说话。就算说话,话里也带刺儿。但沈流还是敏锐地觉得他生气了。

于是沈流心头火也噌地一下冒上来,听起来好没道理,但就这样恼怒了。

贺谏白却已经换了件干净衣服,俯身拿起甲胄,用湿衣随意拭去表面凝水,重新扣回身上。方才好不容易卸下的铁甲,又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胸前的青蛇藤刻被遮住,绡薄的里衣被遮住,连那点近乎狼狈的疲倦也不见了。

他很快又成了见到他时,那副气势凌人的样子。

沈流看着他一身铁甲,自己不着衣物,只缠了满身布条子,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窒闷。

他把脸转向墙壁,听见那扇破门被推开,风雨声一下放大。片刻后,门重新合上,可风雨声却没有静一些,刻在他脑子里似的哗哗作响。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沈流梦见了安平的冬天。

冰封的荒原没有半点生气,风吹在脸上刀割般刺痛。他踩着积雪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孩子蹲在冻湖边,面前凿了个冰洞,正握着一根直杆钓鱼。

他走近些,那孩子立刻警惕地瞥过来。

“我没有东西分你。”

沈流在他旁边坐下,也捡了根树枝伸进冰洞里。最后竟是他先钓到一条鱼。那孩子盯着空无一物的树枝,极明显地震惊:“你都没有饵。”

“说明这鱼儿天生与我亲近。”

那孩子别过脸,忍了一会儿才道:“我帮你烤,分我一半。”

画面一转,他们躲进了山洞。外面风雪太大,洞里也冷得要命。那孩子抱着剑坐在洞口,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你先睡吧。”

沈流冷得发抖,迷迷糊糊去拉他的衣角:“你不冷吗?”

那孩子没有回头,很冷淡:“我不冷。”

怎么从小就这么爱骗人。

沈流更用力地拽着他衣角,想看清他的脸,伸手却只摸到一片冰凉坚硬,梦境顷刻碎散。

他睁开眼,缓了片刻。

这是第二次做这个梦了。上次从阙海高涯坠下,快醒来时做的就是同一个梦,只是这次好像更清晰一点。

难道是意识里知晓自己要去安平,做了这样一场梦吗?自从被王柏捡走当了弟子,他还再也没有去过安平呢。

他盯着房顶看了半天,才发觉身旁有人。贺谏白不知何时回来了,半跪在床边。两人一时都没有动。

“做噩梦了?”贺谏白问。

沈流脑中仍有些混沌。他盯着他的眉眼,不知怎的,一股清明意从心脏蔓延,好像有什么尘封的记忆破土,呼之欲出。

他觉得今日思绪格外跳脱,好像世间世事他都能看清似的,怕不是有仙人点拨。

福至心灵,他忽然道:“山,水,日,月。”

贺谏白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什么?”

“有人教我写这几个字。”沈流盯着他道,“一个穷得棉衣破了好几个洞的小孩。”

贺谏白没有说话。

“我还梦见他坐在山洞口,让我先睡。”沈流皱着眉,试图从散乱的梦里捞出更多,“看不清脸。不过脾气很差……”

他看着贺谏白,状似思索片刻:“嗯,和你有点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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