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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座上宾

沈流一时冲动,倒有些骑虎难下。他侧身躲在墙后,听那差役绘声绘色极夸张地叙述。

“虽不知究竟何人所为,属下内心已有一番猜测。城门口虽人来人往,能做此悄无声息的偷窃之事,绝非凡夫俗子,这样一来范围便缩小许多……”

“少废话,快说重点!”那腰圆肚肥的官吏呵斥道,一转头又换上副谄媚笑容,那语气变得让沈流一愣,“还不趁着柳君大驾至此,烦请赐墨宝一幅,好叫我们早日把这胆大包天之徒缉拿……”

悠然的脚步声沿阶而下,那人玩味一笑:“画了许久的肖像,就这样被盗……可见贵府并不把在下之作放在眼里啊。”

“……”沈流不由浑身一颤——那是、那是柳衡芜的声音!他压抑住想要探头瞧看的冲动,和有点大的喘息声。

那官吏冷汗直冒,絮絮叨叨地解释,而沈流也无心再听。他下意识又往巷子深处多藏了几步。

柳衡芜怎么会在这里?!他上一刻还在夸赞那告示板上画作非俗笔,下一刻就揭晓了那作画人——他那很久没有见到的学宫同窗。

柳衡芜常外出,或是研学,或就是闲玩,沈流都习惯了。找不到他人是常事,找得到才稀罕。上次学宫一战他并不在场,此刻却出现在这里……看那官吏的态度,至少是以弥海国座上宾的身份。

一时之间,沈流几乎想冲上去问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为弥海国效力?当时学宫血染,都邑被屠,那是洗不掉的血仇!王柏是学宫的老师,柳衡芜虽不是亲传弟子,也受过王柏授业解惑之恩。但许是消息辗转并不及时,城门告示处并没有看见王柏的肖像……可如此类推,他是不是也要为司鸣画下一张炫耀老师被害的画作?怎么可以?

悲愤和无力迅速席卷,他靠在砖墙之上,站不大稳。

那官吏道了八百次歉,就差跪下请罪了,柳衡芜终于轻飘飘道:“无妨。你且说说那盗取告示之人的长相。”

差役哆哆嗦嗦道:“记得的,记得的。这告示挂了两日有余,城中百姓该看的也都看过,今日申时才路过仔细瞧看告示的,我都大约摸有个印象。一位是个黑衣男子,约莫八尺余高,高束头发,面容凌厉,双目狭长,薄唇高鼻。

“一位是个淡青衣男子,体型削瘦,背面看来难辨男女……披头散发,眉目半隐看不真切,皮肤苍白,下半张脸有些女相。好似还带了条长发带。

沈流心下一紧,只听见柳衡芜“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轻笑出声。

“还有一位是一黄衣女子,撑了把画了腊梅花的伞,身量匀称,双环髻,杏眼含情,美目忽闪,眉似远山,鼻尖小巧,皮肤不算白皙但十分有光泽……”

官吏忍无可忍,狠敲了一下那差役的头,打断道:“不好好看着告示,倒是把人家窈窕淑女长什么样瞧了个十分,如此玩忽职守,你可知罪!”

柳衡芜笔一放,道:“画好了,贴出去吧,让全城捕快来认一认脸。”

“是是是……”那两人都慌忙不迭道。

又是好一阵动静,乱糟糟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才逐渐平静下来。又等了两柱香,沈流才走出那狭窄的巷子缝,四处观察一番,还是忍不住好奇,去瞧看那新贴的通缉令。

“……”沈流看了一眼,就只剩莫名无语。那画像实在是……

右边那幅,画成了人绝对无法长成的模样,眼睛至少占脸三分之一。左边那幅,分明是贺谏白嘛!不是,刚刚那差役那么玄虚的描述,真的能具象成这样?这合理吗??

至于中间那幅,沈流抽动嘴角,不忍直视。那上半张脸及其粗犷狂野,下半张脸娇俏可人,下巴尖得能在锁骨上戳出血窟窿,组合在一起滑稽极了。反正,和他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对此,沈流稍微放下心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看。”身后突兀传来一道声音,一只手搭在了他肩头,沈流浑身一激灵。

“源遥君,别来无恙啊。”

沈流弹跳转身捂住他的嘴,对上一双熟悉的调笑的眼眸。

不知为何,原本对柳衡芜的火气,在看到他的那一眼就消了大半。意识到这点,沈流都有点怀疑自己,难不成被下了什么蛊?否则怎么会立刻觉得,这里面定另有隐情?

沈流没好气道:“我竟不知衡芜兄这般画技了得。”

柳衡芜晃悠悠:“那你对我还是不够了解。我道法,算命也都很了得,最近还学会了夜观星辰,作天象预报。”

“……真是多才多艺,那你变个闪电给我瞧瞧。”

“你傻啊,预报又不是操控天象,我不是神棍,不装神弄鬼。”

“你还不是神棍……”沈流心道怎么就闲聊起来了,正色道,“那画像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替弥海办事?”

柳衡芜懒笑:“就是你偷的吧,别不承认,下次塞好,别露个角在外面。”

沈流急忙看向衣襟,明明掩得严严实实。那几张绡薄画像安分地藏在里衣里,连个线头都没露出来。

“……”

“哈哈哈哈哈!”柳衡芜放声畅快大笑,看起来心情好极了。“顺便预测一下……明日必然狂风大作,雷电轰鸣,骤雨如幕。”

沈流明白从这儿是套不出什么话了。奇怪,他倒没那么急切地想知道了,看着柳衡芜和从前一丝都没变,还是那样三分洒脱七分不靠谱,他觉得非常安心,非常非常安心。

也许是重逢的每一个人都似性情大变,柳衡芜那草率又神神叨叨的劲,都显得顺眼。事实上,沈流很感动。

但这一感动,感动过了头,稀里糊涂就被人拐走了。都没和那船家打招呼,实在好失礼。

坐到了人家府上,沈流忽而大惊,发觉自己忘了什么:贺谏白的画像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在这里?

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城邑,总不能人人都凑巧到这来吧!难不成他跟踪我!

他这么想,也忍不住这样嚷出了口。柳衡芜眯眼:“最近这城有云气汇集,是为异兆。大家凑凑热闹,也不是不能理解嘛。”

“那你真见到贺……贺谏白了?”他念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却不自觉弱了下来。

“嗯哼。”

“……真是他?”

“沈君是希望是他呢,还是希望不是他呢?”

沈流噎道:“我就随口一问!”

“我猜也是。想必沈君也与此人不大对付,于是我给他找点小麻烦,沈君想必也是喜闻乐见吧?”

沈流点头如捣蒜:“乐见,乐见。”

柳衡芜笑意又加深了:“全城捕快出动,你猜他能躲几个时辰?不过这种负心汉,让他帮你背个锅,也不算多冤枉了他。”

见沈流不做声,柳衡芜凑近一点,盯着他眼睛:“我赌最多五个时辰,天没亮就能抓着……”

沈流勉强做出潇洒状:“赌什么?”

谁知柳衡芜俯身,手从他肩头往后探去,在沈流忍不住微微后仰时,哗啦一掀沈流身后的帘子。一时帘前坠着的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动静在原本紧张的神经上一击,沈流下意识往前躲,忽而视野一黑,却是撞进柳衡芜的衣领处。

柳衡芜又笑,今天不知笑了多少回。胸腔微微振动,在狭窄的空间感受得尤为明显,沈流瞬间意识回笼,噌地站起来,指着柳衡芜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你你!”

“赌注就是……良宵一刻。怎么?提前付,我更欢迎。”

沈流回头一看,够躺八个人的床榻铺了淡紫色的轻软丝绸……光那染料就极昂贵了。

“别捉弄我了……”沈流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太不识时务,没主动给柳衡芜提供些乐子,怪不得人家来戏弄。不过柳衡芜有这么无聊吗?他就这么无聊!

沈流直接投降哀鸣道,“衡芜兄,求放过!”果然,果然!哪怕时过境迁,在开得起玩笑这种领域,仍然是不可能赢过柳衡芜的。

柳衡芜却没搭话,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垂下,兀地不笑了。

沈流尴尬地卡在那,不上不下的,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虽已经渐渐入夜,风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潮热,使得无声的寂静更加难忍。沈流表示,自己真的完全不擅长且最讨厌这样的寂静,可脑子像被过高的温度煨化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柳衡芜抬眼,霎那间又恢复了正常。

“瞧你那样。”他懒散地往柱子上一靠,“没劲。你睡会吧。”

沈流有点受到惊吓,看着柳衡芜转身而去,从善如流躺下了。

……

他睡得半梦半醒,总觉得睡不踏实。惺忪间,模糊看出去一眼,却被床头一大团黑影吓得一抖。这下他真清醒了。

柳衡芜背光坐着,好笑道:“睡醒了?睡醒了就去看看那人倒霉样,开心一下。”

“……”沈流很想拒绝,他可真不想见到贺谏白,可万一人真被抓起来了……此事还是因他而起,实在是难以放任。

柳衡芜往他身上套了件兜帽,从头裹到脚,是看不出来原本模样了,可真的不会更可疑吗?!这么一路想一路纠结,很快就走出去好远。沈流还在琢磨,却一头撞上柳衡芜的后背,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这个小城的牢房前。

“什么叫不在这里?”柳衡芜正微笑地问那府吏,语气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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