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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问输赢

那府吏一天捅了好几个篓子,吓得冷汗直冒。“大人,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误会,怎会出如此差错……他、他刚刚明明就在这的!要真没抓到,我我我也不敢来邀功……”

柳衡芜快步走进那牢房,沈流站在原地反应了片刻,急忙跟上。

阴冷潮湿的空气一下灌满鼻腔,血腥气也若有若无地透出来。沈流打了个寒颤,觉得这地也湿滑得不对劲,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直走到最里边,柳衡芜才停下脚步。

“我们就把人锁在这儿的,最里间,按理当是最安全的……”

沈流仔细瞧看,那门锁并无损坏的痕迹,铁铸的栏杆坚实牢固,内里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但散发的味道腐败作呕。

那狱卒殷勤拿来钥匙开门,柳衡芜皱眉,接过一盏昏暗的提灯,颇为嫌弃地进去查看。

“特质的牢房,没有窗,更不会有地道什么的……我们做事很靠谱的!”

“很靠谱……是怎么把人弄跑了的?”柳衡芜踢开地上的茅草,细细搜看一遍。

“这不是,迎接大人……哦不……汇报……”那官吏语无伦次,十分懊恼。

沈流蓦然想到在落明国府典籍库那一晚,贺谏白极其轻巧地挑开了那把铜簧片锁……这个牢房的锁更粗陋,怕是破开更轻易了。他默了默,只叹了口气,问:“你们是在哪抓住他的?”

柳衡芜极敏锐地打断:“你很关心?”

“什么?”

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我皆知这贺谏白不是窃贼,你问在哪抓的他,是很关心他吗?想知道他的行踪,想知道……他为什么来这座城邑?”

“……此事因我而起,本就不关他的事,而我也不想和他有牵扯罢了,麻烦。”

“口是心非。”

沈流不自觉带了薄怒:“你很了解我吗?我和他什么关系,又关你什么事?又何必妄加……”他脱口而出又觉得话说重了,突兀地停在那,不动了。

“好吧,”柳衡芜没计较,微微欠身道歉,“你说得对,是我妄加揣测,是我……很关心。”他重又站直,淡淡和那官吏道:“跑了就再抓,这次劳驾看好了。”

“是是是……”那官吏边说边带着那帮人往后退,在微亮的晨光里散去了。

气氛微妙地僵了半晌,柳衡芜率先走在前面,道:“凌邑虽小,延河处还是可以观赏的。要是沈君无事,不如陪在下走一走吧。”

好吧……确实很美,河畔的杨柳低垂,在微热的风里摇曳。清晨的阳光远没有正午毒辣,忽明忽暗地附在身上,被薄雾稀释得没有半分攻击力。确实很美,如果忽略旁边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的话。

蒙头走了半天,走过寂静的府邸,走过繁忙的早市,又重回寂静的原野。恍惚间,沈流以为要走到天荒地老,柳衡芜莫名开口:“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想。”沈流诚实道。

“那源遥君为什么在这里呢?从前我以为踏错一步,一辈子就要完蛋……永远是这样的危机感,推着人向前,避险向生,赢一次又一次。贫者患其无,肉食者患其失。沈流,你呢,你害怕什么?”

沈流愣住,心道好家伙,在这等着我呢,一说“想”就抛出这么些字句来,可谓来者不善。他仔细斟酌道:“我都怕,却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哦?”

“虽然有时满足,但还是时常觉得不够,所得一切也轻飘飘的。况且,得到倒是容易,舍弃可是难上加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前竟浮现了贺谏白的脸,可他兀地又想到老师,没忍住语气里带了点冷硬:“可是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老师就这样被人所害。我本就是寻仇而来,无意与你叙旧至此……实属不该。衡芜兄无须说什么一辈子,我只想仇消身死便足够了。”

柳衡芜似乎凝滞了几秒,又长长地叹气,揽过沈流的肩膀,掰向自己这边。他一时视线越过柳衡芜的肩膀,直视着渐渐升起的太阳。晃眼的光线有如实质,既给眼前这人打了一层金边,又轻轻地扎着他的眼睛。

“沈流,我想这一回我会赢的。别说什么身死的话了,你愿意相信我,站在我这边吗?”那话语在暖烘烘的风里,极有蛊惑性。

“……我,”沈流发觉有些呼吸困难,下意识想避开不对劲的对视。重逢初时,他原以为柳衡芜同从前一样,甚至因此感到安心良多。可经此一夜,迟钝如他也发觉,那场战争无差别地改变了所有人。奇怪的是,明明柳衡芜今夜想要展示比从前更甚的亲昵,沈流只觉得陌生得可怖。

“他不愿意。”忽地,冰凉的触感打断了一切朦胧意,那声音也冷到极点。沈流小心翼翼低头,一把长剑正从自己颈侧略过,直指柳衡芜胸口,已经划破衣物,甚至划破了一点皮肤,血丝正缓慢地洇出来。

接着,他腰前横过条手臂,被很大的力道一扯,肩头一下就离开了柳衡芜双手的钳制,砰地一声撞上了身后人的胸口。这样近的距离,冲击却让他感到浑身骨头都被挤压错位了。

柳衡芜笑意丝毫未减,半步也不退:“又见面了,贺大人。昨夜睡得还好吗?”

贺谏白声音绷得很紧,任谁都能听出他压抑住的怒气与冷意:“承蒙关照,好得很。”

不知哪儿突然窜出几个蓝衣侍卫,看装束是府衙的人。铁器相撞的脆响陡然炸开。贺谏白冷哼一声,剑尖挑着柳衡芜的皮肉离开,而衣襟裂口处瞬间爆开一线血珠。转眼间,他刃尖已抵在一个侍卫喉头,而那侍卫的腰刀甚至没能完全出鞘。

贺谏白这次拿的剑利到极点,沈流勉强看清,是把没见过的——也不知从哪儿搞的,他失神一想,视线就失焦,转眼间被推到一边。

在一旁观看,他才发觉贺谏白的身手精进了许多。旋身时暗色袍角翻出血红的里衬,长剑擦着弯刀绞动,路旁边的柳条遭了殃,挤出漫天青涩的碎叶汁水。

“呵,府衙的狗倒是听你的话。”

贺谏白嗤笑未落,又有一刀已刺向他肋下。精铁震颤的嗡鸣里,血顺着刃口凝成线。又有一人趁他们僵持,伺机从贺谏白背后下劈。沈流下意识地拔刀,箭步冲上去,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对上了。

这冲击太大,他的手腕骨没怎么长好,有些个脆,沈流觉得自己听见了体内轻微的骨头咔哒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贺谏白寸劲甩开对刀的人,贴着沈流转身,劈飞了偷袭那人的刀。他们极快地对视了一下,旋即都似被烫到似的,飞快撇开了脸。

柳衡芜上前一步,贺谏白警惕地掉了个位置,把沈流揽到身后。那块血迹在柳衡芜的胸口越洇越大,随着他的动作幅度,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些,沈流皱着眉想让他去包扎,柳衡芜却好似一点也不在意,面色却苍白得发灰。

不远处传来点骚动,怕不是柳衡芜的援兵又至。贺谏白脸色微变,剑尖在地上划了半个刺耳的圈,朴实无华地挑飞了从地上爬起来,跃跃欲试的几个人。

“真的不好好考虑一下吗,”柳衡芜又上前一步,恳切道,却显得似真似假,“比起贺谏白,我觉得还是我更可能赢。”

不等他回答,贺谏白就掷下一句“痴心妄想”,捏着沈流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转弯处。

其实,沈流并不是很想和他走。虽然贺谏白属实飞来横祸,且此祸为他东引……好吧,就在当时,他有点被贺谏白的气势骇到,无意间向柳衡芜迈了半步,就被贺谏白用难以置信,极为受伤的目光狠狠控诉了。

且当他准备狠心无视这目光,离这两个半疯的人都远些时,贺谏白直接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攥着他的手完全没有半点放轻力度的打算。他听到他轻声隐忍道:“不许走。”

就这么三个字,确实阻了阻他的脚步。他的狠心,可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可谓是无甚可用,名存实亡——便稀里糊涂被人拽出去好远。

等清明重新占据身体,他用力掰开贺谏白的手指,迫使人停了下来。

“等一下,别拽着我……”他稍微有些气喘。

贺谏白眼神沉得可怖,脸上满是山雨欲来的愠色,咬牙切齿道:“你还想和他走?他到底许诺了什么……”没理由的突然爆发,吓了沈流一跳。

“许诺?他现在可是弥海国的人……不是,我没想和他走!”他眼角不禁含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怒气。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存了什么心思。”这人逼得极紧,沈流下意识躲避,背却抵上了冰凉的墙面。

“……?”沈流一脸莫名,“他存了什么心思?我套了半天话什么也没问出,你和人打个照面就知道了??”

“你还袒护他。”贺谏白直勾勾地望进他眼里,丝毫不退让。

“……别什么罪名都往我头上安!”

“他凭什么?就他那副小白脸模样,你知不知道他在外面怎么沾花惹草!”

沈流茫然:“你是说他常去歌楼且经常仗着脸好看不付酒钱?我知道啊。这样确实不好。”

“……”

“唉,其实天下名士热爱去歌楼这件事,确实略显奢靡。老师常说’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我可是听进去了的。可你以此批判柳衡芜,就很没道理了,没记错的话上次就是在观云阁遇见你的吧!”

“……”贺谏白咬牙切齿,“你不许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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