渃水此刻宽阔柔静,在夜色下却黑得诡异,像铺了森森骸骨。无风的后半夜,走在结实的石板桥上,沈流都有一种会踉跄跌入的错觉。
缥色的衣衫上并无绣饰,浆洗妥当。麻绳木珠的腰带上佩了一方成色一般的青玉。冠礼未成,墨发被额间绫带半散半束在身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轻颤,却并不似百里汀动刀时期望的那样风情,带着极矛盾的气息:原本的温润都显得冷漠。
背后背了把长刀——约莫四五尺,没有原来那把长,也更秀气些。是他在兵器店讲价许久买下的,很合规制,理应会比之前的渔刀更好用些。
他站在那里,形单影只,衬得天地也如此寂寥。
罗雪尽本欲和他同行,可不知收了封什么急信,只匆匆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他总觉得罗雪尽回避了他的目光,让他几乎想靠近逼问,看看长睫下掩盖的是什么样的眼神——可如若是厌弃,那他又该如何呢?
无论如何,他只能向前。原来这几月疑云密布的日子已算得上轻松,真正的沉重才刚刚到来,教人承受不能,却只能忍受。
他决定去一趟弥海。虽是逆流,乘船去也最快。包一艘船太过昂贵,他找了搜运布匹的商船,船家心善,分他一个铺位,可以曲着腿躺。
太阳将出未出,雾气凝固。现下这渡口只有他,和远远跟着的贺谏白了。
自与罗雪尽相别,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僵持,却谁也不肯相让。
沈流独自收拾衣物行装,半夜走后门离开客栈。贺谏白躺在床上,明显没睡。沈流离开时他就直勾勾盯着,不置可否。
等沈流从后门绕到正路上时,却发觉贺谏白已经走正门出发,比他还早到,就靠在路旁树上等他经过。他忍着被注视的感觉迅速走过,贺谏白却只是看着他,一声没吭。待他走过半里地,回头一瞧,那人又尾随而来……
烦躁,太烦躁了。
明明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任何不对,甚至是拨乱反正所为,可为什么被贺谏白盯着时,会不敢看他呢?
为什么会有那么一点……愧疚呢?
船夫见时辰差不多了,扬声道:“客人,该起——船——喽——”
沈流往后看了一眼。天刚亮一线,墨黑的衣角和周遭还融洽着,那人碎发遮掩着,眼眶像汪了两叠墨,全隐在雾里。
他默叹了一口气,转身上船。
身后有破风声,他的后背撞进那人胸膛,闷得发慌。
他听见贺谏白说:“一定要自己走吗?”
沈流没说话。
贺谏白声音有一点颤,是晨雾沾在身上,太凉了吗?
他抱得紧了些:“你推开我,我便不跟了。”
悠悠的船歌响起,低沉的男音唱着齐辉小调,带着荒诞的华美。
沈流有些费力地掰开他的手,没敢回头。
逃也似的踏上商船,船身浅浅晃动了一下,都快让人站不稳了。那水面黑黝黝的,让人头昏。
这次贺谏白真的没有跟来了。
真不像他。
呼。总算甩开了啊。
一直等船驶离了这片水域,天光大亮,沈流才敢往来时方向看。当然,早已看不到那个渡口,现在西南方是一篇密密丛丛的小白花儿——当然,定是不会看到那个不想见的人了。
……
船家是一对新婚夫妻,和那郎君的弟弟,驾两艘中等大小的商船。三人同送一批布绸去往渃水下游的弥海小城。在那里会有人接应,布匹会由陆路送去临近几个都邑。当然,船家在小城就可以返航了。
船驶进宽阔平直的水道,就只留人掌舵,那位淑女便先去小憩。甲板上堆放着货物,用麻绳捆住船身固定,能下脚的地属实有限。沈流在那位船家弟弟的船上,方才站着不觉,此时想坐却有些困难。
船家弟弟得空搭茬,操着一口不标准的官话,期冀道:“客官郎君,方才那位……可是你的相好?咳咳,多有冒犯多有冒犯……”他压低声音,神色十分得意,好似发现了什么秘密。
沈流轻咳一声,心想倒也不是个还得做害羞状的年纪了,便强作自然:“无妨。不是……相好,”这个词他说出口都有些艰难,“只是关系不太好的故交罢了。”
船家弟弟眼神更亮了:“我懂我懂!故交就是那什么的意思嘛,我懂。”
沈流哂笑:“什么什么?我不懂。”
船家弟弟道:“郎君生得就是个冷清的面容,心也是个冷的。那样深情不改的公子也舍得当成故交……故交故交,不就是字面意思嘛——曾经的相好!”
沈流气急败坏,自个儿转了个面,不搭理他了。
“别介意别介意,我嘴快了!敢问郎君名姓?”见把人惹恼了,船家弟弟舵也不掌了,绕到人前道歉。
“……沈流。如何称呼?”秉持着良好风度,沈流深呼吸几次道。
“叫我哥荀大福,叫我荀二顺就好!”
“荀……二郎君。”沈流念了一遍,有些感慨。这名字又是沾惹着旧人的气息,也不知……
“沈君怎的?”许是又见他晃神,荀二疑惑问到。
“没事……只是这荀字,让我想起苏越世子荀。”顺嘴说出心中所想,却提及的是亡国世子,沈流觉得不妥,又找补道,“无意冒犯,曾经甚是仰慕,当真高洁名士,只是造化弄人……”
荀二眼睛瞪大,猛猛点头:“沈君,刚刚是我说错了,你好有品味!”
“……?”
“沈君,你怎么知道世子荀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我要一辈子供奉世子荀的铜像,给他立碑建生祠!”
“……???”
“话说传闻世子荀一直在落明呀,叫什么……客居。沈君既然仰慕,当去见见!世子荀亲切温柔,丰神俊朗,对我们关怀备至……当年饥荒,就是世子荀救助我们,还给我爹娘救命的药。为了感激他的恩情,我们那一大片受过他恩惠的人都改姓荀了。哈哈哈,简直都要成荀家村了!”
竟是这样的缘故。骤然听到世子荀的音讯,沈流几乎想让人快调转船头,向南行去。也许他真的需要找一个好友倾诉,倾诉世事纷杂落在他肩头,像雪轻,千斤重;倾诉被他弄得一团糟的关系——和师兄,也和贺谏白。
他好像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像世子荀,百里汀这样的好友,他怀有最后的希冀,且真的不想再失去了。
但此刻……不合适。他想,去找世子荀是为了什么?为了慰藉心情?且不说如此行为将好友当成什么了,就算真见到了,还能像以往促膝长谈整夜,也不知疲倦吗?可世子荀客居落明,又是何处境?想必亡国之痛于他更甚……也罢,等弥海事毕,还是去一趟落明。
明明才短短一两年的岁月,他却有一种错觉,好像从春衫少年人,走向混沌迟暮。江水依旧,故人故国,只能在梦里寻了。
沈流叹气,这段时间叹气尤为多。
相邻船上的淑女休息完换下荀大郎君,瞧见荀二郎君舵也不掌,上蹿下跳的样子,瞪眼道:“二顺子,你活腻了哇,滚回去看好你的船!”
那荀二顺就灰扑扑道:“嫂嫂,别骂,别骂,莫动气,我这就去哈!”
那位嫂嫂打量沈流两眼,看不惯似的道:“小郎君,打起精神来,情情爱爱是小事,别因这个耽搁好前程嘞。”
沈流苦笑:“哪有什么好前程,什么算得上好前程呢?何以度日都不知呢……咳,等等,不是,绝没有什么情情爱爱,淑女误会……”
荀二笑得腰都弯下去,旋即吹了一曲楚风小调,口哨声嘹亮不失缠绵。
这一唱一和,沈流燥得脸浮起点红,与本来苍白的脸色中和,反而有了几分生动。
船日夜不歇,几百里的路程,中间也只停过一次补给。沈流下船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时,有一种惶恐的踏实。弥海小城烟火气十足,有沿街卖莲蓬荷花的小孩肆意笑着,低矮的瓦房延绵,掩在大片的绿意里。人字形的屋顶像波涛流涌,湿润的南风吹来了新鲜气息。
在船上水汽浸得骨头缝都疼,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舒缓。
……这种舒缓在看到城门内告示处贴出来的公告时,荡然无存。
白描的画像栩栩如生,并非俗笔,寥寥几笔也很有神韵。
沈流发觉自己居然在研究绘画技法,转移注意时,都要被自己气笑了。
高悬的画像上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正是厉生君,还有几个在厉生会见过的年长门生。几张画像下方的名字朱墨划过一道,表示……死亡。
内容则是一派喜气洋洋,弥海世子表示自己沉冤得雪,大仇得报,因此昭告天下,且给每人发一小袋粟米同乐。现下告示处甚至没有排起长龙,显然发布不是一天两天了。
口吻轻佻,不是告书该有的笔法。
沈流默了一晌,长刀一划,八九张纤巧薄绡无声滑落。他往手里攥成一团,转身离去,不过两三秒的功夫。长绫飘起,在空中留了一刻,旋即服帖地垂下。
旁边的官府侍卫发着呆,侧眼瞧了他一眼,完全没被惊动。等过了一刻钟,那侍卫无意间回头一瞥,只看见空木板上挂着点残布,不由张大了嘴。
他一脸不可置信,“哈?”“啊?”了半天,跌跌撞撞找上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