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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 208 章

京中的前夜昏昏,唤仙楼里却是烛暖人忙。

用一顶帷帽将自己围了个点水不漏的穆檀眉,在两名神色惶急的长随指引下,匆匆踏上了楼梯。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间盛名的酒楼,因此更加明了这是个如何藏污纳垢的地方。

栏外下望的场座之中,那株奢靡摇曳的金树早不见了,而是别出心裁地摆了新阵仗——

那场中的姑娘居然是躺在一只一人高的宽沿茶碗中。

一身的纱衣顺着她的呼吸动作,烟似的在水波上起伏。

穆檀眉斜垂了眼睛,蜻蜓点水般落在那新鲜景上。

时下正是品茗的季节,下头这位可不就是一盏美人儿茶。

她飞也似的收回视线,一路引她来此的罗家长随,已然是满头大汗地越过一步,将二楼尽头的这间厢房让了出来。

“大人,就在里面了,求您……多担待。”

穆檀眉点了下颌,信手将门推开——

门中却幸好没什么靡靡景象。

粉紫裳裙的年轻女子,气幽哀落地歪坐在矮几后,不远处的窗半敞着,晚风径自灌了进来,令这空旷的室内连一盏烛火都无法留下。

“小穆大人……”

那幽影似的姑娘,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冷不丁地回头叫她。

“听闻今夜唤仙楼有茶戏看,我便留了字条来此捧场,没想到家中关心则乱,心急之下还是叨扰了小穆大人,实在对不起。”

穆檀眉定定地看着罗瑚的脸,干湿斑驳的泪痕下,是她格外沉静的容色。

穆檀眉的笑意就轻轻敛了。

她知道自己不必对罗瑚嗑牙料嘴,索性走到她身前屈腿坐下。

背后的房门闭上,室内除了微弱的风声,再无其他干扰,倒是一处敞开心扉的好地方。

“初夏夜噪,我左右睡不着,却也无妨。”

穆檀眉摘了帷帽,笑吟吟地拿了小锤,与对桌的罗瑚一个敲,一个剥的拆起核桃,语气不怎么经意地道:“只是我方才一路看来,唤仙楼今晚的生意似乎不怎么好。”

罗瑚手上用着劲儿,脸上显出意兴阑珊的味道,“无非是他一早疏了人场。”

穆檀眉见她心里清楚,便点到为止。

对桌的人却低着小脸,一语代她道破了,“我知小穆大人此次是不得不来,只是我与那人日后是夫妻一体,若推说与我的心思无干,那便是恩将仇报,似在糊弄大人了……”

罗瑚说这话时,屋外遂有脚步声隐隐响了起来,偶尔能听见木头声吱嘎。

她便顾不得等穆檀眉的反应,而是又轻又快的自剖,“他要借我私见大人一面,无非是想要收揽招纳,可不论大人信否,我也是乐见其成的。”

门扉推开的同时,罗瑚在声音掩护下,直看着她忙道:“我心里看重着大人。”

门缝开合间闯入一阵风,平稳的步伐就停在了穆檀眉的身后。

她平心静气地站起来,转身恭首地朝来人作了一揖,口中呼道:“下官见过三殿下。”

视线在穆檀眉的头顶一晃。

紧接着,有人温声将她虚扶了起来。

“穆修撰与我每常在朝会中见,又对我有过道左施援的情谊,何必毕恭毕敬啊。”

穆檀眉含笑应了声是,却不把这话当真,依旧恭谦地退至一旁,方才接言道:“回禀殿下,下官虽与殿下同列朝班,却从未幸与殿下说上过两句话,至于昔日施以援手,更是无意中路见不平的机缘一桩,岂敢因势乘便?”

她一番态度客客气气,话说得滴水不漏。

三皇子便一笑,择了上首入座。

“免礼。”

“是。”穆檀眉又是一揖,与另一侧的罗瑚各自坐下。

矮几上两人方才辛苦剥净的核桃仁,此时被罗瑚连瓷碟端至了三皇子面前,自他登入堂内,罗瑚便规规矩矩地一言不发,为他仔细地沏了新茶。

三皇子却对其有意视而不见,连这位明日就要礼成的妻室脸上的狼藉,都不曾多投一眼。

而是温厚的礼贤下士道:“久闻穆修撰殚见洽闻,为人从容广博,如今又得知了你与拙荆恰是闺中密交,更有一份亲近在,我便开门见山——”

穆檀眉忙道:“殿下请讲。”

三皇子没去动茶水,愈发亲和地说:“早前的讲读之日,有一位梁姓的日讲官心悸发作,晕厥在了御前,圣主仁心,便准了他回乡养病,因此就要翰林院逐级递补擢拔,好为天子侍讲。”

穆檀眉心里一个激灵,瞬间就领会了三皇子的意思。

这梁翰林是她同僚,平日以讲官一职,位于一众经筵日讲官之列。

他既犯了心疾,腾出这一空缺,自然要有人补上他的位子。

这么着牵一发而动全身,底下人逐级补上,那最底层自然就会多出一个展书官的缺位,须从翰林院中提拔……

只可惜,这样的良机并非天降,翻过面一看,却与争储紧绑在了一起。

自己好端端地修着史,倒也没那么急于争这份不见影子的从龙之功……

穆檀眉按捺住心动,慌忙离了席,冲着主位愧声道:“没想到我署中竟然出了这样的憾事!多谢三殿下关怀,如今暑气一日日盛,也请殿下务必珍重自身。”

杲杲的目光悬停在她身上,穆檀眉仍是微躬着身子,一脸的恳切之色。

一旁的罗瑚急切的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说出什么。

倏忽过后,三皇子收住袖角,将那盏香茗举到了唇边,略沾了沾,便一如进门时的那般和煦道:“穆修撰也是。”

穆檀眉暗暗松了口气,神情却更为诚恳,“时辰不早,下官就先告辞了。”

那茶盏在主人手中落回了桌上,穆檀眉听得对方一个矜持的嗯字,就从善如流退出了房去。

重新归于密闭的茶室之中,一时间别无声息。

良久,才有一方锦帕,被男子修长的手指按在了矮几前,令始终没有言语的罗瑚,不解地抬起头来。

这位素来有温和宽仁之名的皇子,择了一只空杯,将温水注满在内,主动举到了她的手边。

“罗小姐,未免外人非议,还请你暂且俯就梳理。”

罗瑚缄默得接过杯子,对方已然安之若素地转回身去,她动作有些急,杯中的水就漾出些许。

她低下头去看打湿的手背,却下意识看见了杯中自己的一方倒影。

交错的水痕漆干在脸上,是真的十足狼狈。

罗瑚愣愣了片刻,终究忍不住说。

“殿下,小穆解元性情纯诚,不善钻营之事,若殿下因此而怪罪她,岂不是成了刓方为圆,实非高瞻远瞩的举动……”

她迫使自己一语道完,侧前的三皇子倒投递来意味不明的一眼,随之低沉地笑了起来。

他本就有些面善,如今一笑,看起来真有几分仁心温厚的意思。

“罗小姐这样了解穆修撰,怎就不能一视同仁,也笃信一把我这传闻中的宅心仁厚之人,做不出那等党同伐异的报复之事?”

罗瑚被他说得哑然,片刻后还是渐渐涨红了脸。

“殿下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党……我今日起,就视殿下为仁人君子了。”

她看着微服的年轻皇子,眼眸中若隐若现的讶色。

迫使自己将话说完。

“往后,我与殿下一条心。”

-

自三皇子与罗瑚成婚之后,翰林院里一连七八日都未能平静下来。

梁翰林心疾致仕的消息,便如巨石坠潭,顷刻间就击穿了无数翰林的心湖。

孙钦止就此事忙前跑后,许多本职之责,都不得不拖缓了些节奏。

穆檀眉在案后一边批注,一边等他将需要斧正的卷册送来。

平素一向各自埋头动笔的署堂内,近两日也因为人心浮动,而显得格外的空寡冷清。

孙钦止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景象。

年轻的六首修撰,仿若对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都无动于衷,只是专注地走笔于纸上。

这在某一瞬间,让孙钦止那颗和大多同僚一样浮动着的心,模棱两可地感到自惭形秽了。

这便是当朝的真文曲了……

他远不如矣。

孙钦止有了些愧色,将卷握紧了些放在她案头,“天色都大黑了,我却因为私事,连累得小穆大人不能下值……”

提笔的人一顿,抬起头笑不改色地望他一眼,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些微小事,何足挂齿?倒是孙大人的事情可还顺利啊?”

孙钦止略有尴尬,含糊地袖手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是碰碰运气,我本也没报多少指望。”

翰林院人人闻风而动,他自然是不甘人后。

可迟迟没有好消息递来,孙钦止心里就大抵有了数,多半是大有可望变作大失所望罢了。

对面的人闻声轻叹,颇有共感地宽慰了他,“不过是成事在天的道理。”

孙钦止禁不住失落地朝她点点头,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穆修撰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比他进门时瞧见的笑意愈发明媚了两分。

他心下微弱的奇疑一闪即逝,等对方停住笔,便强打精神接回卷册道了别。

堂内的年轻修撰,则不急不慢地洗起笔来。

穆檀眉心里确实比谁都烦。

坦白讲,自那夜她明哲保身,推了这肉眼可见的好缺位后,穆檀眉是日日悔恨到三更的。

本能够从一个修史寡官,一跃至侍讲于御前。

她睡不着觉,也是人之常情啊……

到底是沉得住气,还是心如死水,穆檀眉自知者明,实在是苦不堪言。

还好有孙编修这么个福星在。

不仅人长得面嫩亲善,说得话更是怎么听怎么让人舒坦呢?

等穆檀眉出了衙署,登上自家的马车时,连刘书都发现了自家大人的步履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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