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成哈在这破地方死了活活了死,就等着领主来搭救!”
人高马大的北戎汉子,居然滚出了两滴豆大的眼泪,“那人,那南人不知为何能够持着帖木欢大台吉的汗王剑,不仅剁了咱们戎骨汉子,还一剑将那新骊国主的头给斩了!”
“蠢货!”
马背上的领主骤然落地,将马鞭换执到左手里,腾出手来一巴掌将地上的千户打了个趔趄。
“你都知道他佩着汗王剑,怎么就不肯用你脖子上的东西想想,他到底是谁?!”
“一个南人而已,能是什么——”
成哈被打了个晕头转向,摩挲着自己皮糙肉厚的脸皮,越想越迷糊地嘟囔着,头顶的领主却又抬起掌来,吓得他立即不敢吭声了。
巴里兀看着这比羊羔子还愚笨的东西,狠狠冷笑一声,心里却比他还难受。
“你可别忘了,咱们汗王当年掳回来的那南人王妃,可是为他生下过一个戎汉血统的杂种儿的!”
地上的愚货猛地哆嗦了两下嘴唇,老老实实地缩起了厚背,在地上趴好了。
巴里兀见他还知道识时务,黑着脸将鞭绳扔到旁人手中,骑上马飞快地往城中去了。
昔日他奉大台吉的命令,扶持了新骊主上位,就分出两千部下由成哈领着,在此地镇守并看管着东临的荀丽。
谁成想……他才回部了几天功夫,成哈就捅出这么多篓子!
他猛一下将马勒住,烟尘之间却望见王城中央的大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简朴的小屋,明显是就地取材用废料临时搭建出来的。
在北戎十二部中,有这样明显的南人习惯的,只会有一个人——
汗王的第七子,准塔台吉!
纵然心中早就有了准备,可真正到了这杂种儿面前,巴里兀依然是泌出了冷汗。
大台吉如今对这个王弟很亲近,自己部中闹出了这样的事,要他如何回去交代……
巴里兀驻在原地,一双扁目中惊疑不止,思忖了半日也不见有人出来迎接,只得失了望,硬着头皮进去。
简易的木门敞开着,会客的外间却空无一人。
巴里兀愕然地四下转头,却忽而听见一阵破空地风声,一双肥软而灵活地大手,却蓦地从侧房中扑了出来,紧紧地掐在了他的颈后!
巴里兀下意识伸肘格开,那双肥手却宛如索命一般,交绕到了他粗壮的脖颈两侧。
强烈地窒息感突袭而至,巴里兀意图拔刀的手猛然一停,在望见里屋内那道影子的同时,他硬生生地憋红着脸,顺着颈上的力道跪了下来。
“台,台吉……巴里兀来……请罪了……”
死死压制着他的大管事,阴森一笑,更加提起十分力气令他喘不上气,额头上暴起了青筋。
巴里兀眼前白光闪过,感觉几乎就要被扼死时,那侧房中的人终于抬起了脚。
“咯吱,咯吱”的瘆人脚步声响起,月白色的南人袍摆从他眼前缓步走过,在头顶的高椅上停了下来。
巴里兀眼前一阵阵地发着黑,心脏像要炸开。
顶座之上的人,方肯笑了一声。
“行了,大管事,毕竟是大兄的忠仆,也是北戎唯一的辽原鹰,真让你掐死了又算怎么回事?”
对他下了死手的人应声撒开了劲,紧接着简陋的木室内,就骤然响起了一连串呼哧带喘的吸气声。
这熟悉的声音让他心脏痉挛。
巴里兀按着自己的胸口喘粗气,涕泪不受控制地俱淌,拉风箱一般地爆咳起来。
“大兄御下宽厚,我也不好越俎代庖,代他动私刑。”头顶处的准塔台吉,却是不痛不痒地同他征询,“巴里兀,你说是不是啊?”
地上燕额虎头的北戎领主,闻言昂起头来,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然后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巴里兀无能,求准塔台吉向大台吉求情!”
“你的错自有大兄衡量,我怎好插手?”
这话令椅上的年轻男子有些不悦,拿手拨了一把额发,深目里不加掩饰地轻轻睨视着巴里兀。
“……是。”
巴里兀起身,埋首不再说话,内心只想速速挨过这一回,将此事一五一十报至大台吉面前。
他纵没约束好手里人,可北戎众部什么时候有过为了异类,打杀自己族人的时候?
不过是弄丢一个南人官员,失了对荀丽的主动,再征一次就是了。
还不是眼前这杂种儿,不认自己的血统,所以才对自己人不心疼……
他想得虽好,眼前这一向姿态轻慢的准塔台吉,却仿佛能够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一样,倏地冷下了脸色,话锋急转。
“此次抓献狗有失,致使我方不得不撤出荀丽,还害新骊这一爪牙大伤了元气,此间损失皆是你巴里兀部造成,你还不速速将功赎罪!”
巴里兀顿时一惊,失声辩道:“今年各部的岁阅就要到了,台吉要将我留在此处,岂不是会犯了军规,害得大台吉麾下空虚!”
“放肆!”
那肥壮的管事立即上前一部,让准塔台吉用眼神挥退了,巴里兀见势不对,登时就起了满背的冷汗。
果不其然听见座上的台吉漠然道:“上传下达,岂有你一个罪将抗辩的份!我不过是留用你三千骑看守荀丽罢了,至于大兄亏空的人,从我部中抽出一部分补上就是。”
说得好听!
巴里兀心里门清,戎人重视血统论,同样身为台吉,这杂种儿手中的人马,大多是顶缸凑数,哪里可能比得上其他纯血的汗子,更别说帖木欢大台吉了!
不过是仗着鞭长莫及,要扣用大台吉的私兵!
但巴里兀纵使心知肚明,却不敢把这背后的现实,扯破天说个明白,只得咬牙不情愿道。
“可,可大台吉绝无可能允……”
“此事就这样定了,自有我与大兄通信告知。”
白喑起身,轻描淡写地朝他撂下一眼,已然将其定夺,“往后日子还长,领主也安安心吧。”
“是,是……”
巴里兀失魂落魄地出了屋,来时的一腔心急,如今却除了怄得他浑身血热,再无其他作用。
烈日下,有什么闪光刺过他的眼睛。
巴里兀抬起头,眯着眼睛顶光去看——
原来是不远处国主府的高墙上,挂着一颗摇动着的人首。
巴里兀定睛细看,那人首被风凄干,吹得微微扶正,露出新骊国主那张闭目狰狞的五官。
他手下的忠将远远跑来,立到领主身侧急急禀报。
“领主,准塔台吉有令,即日起严闭城门,只许进不许出了!”
巴里兀猛地一睁眼,“成哈呢!”
“我部人马按台吉军令打散,千户正领了新编的一支在城门巡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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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檀眉下了值,才来得及在寝屋里稍微躺躺,就被人把门敲得一阵响。
来人也不用她帮忙开门,自个儿提着书箱进来。
“眉儿!今年的登科录一出,你的进士对策在临街的书肆,售罄了两轮还多!”
陆晚娇额上贴着细密的薄汗,眼里是奕奕的光芒,“我也买了几版,打算回来作参考用,尤其是刘舟后的那一版批注,叫我排了许久的队呢!”
穆檀眉听得一乐,帮她接过书箱,果然是沉甸甸地一堆书。
她顺手翻开两本,搁在了一旁的桌上,不以为奇地道:“每回设科取士过后,这些名家儒臣们的教辅手卷,就要热上好一阵子,不过这也算是劝民向学的事情了,撰书人还能从中赚上一笔银子。”
陆晚娇自幼跟着陆顶云读书,自然是明白这个中的门道的。
早年陆顶云在外放任时,也曾蹭过这等放榜时,挣些银子贴补用度。
只是后来官越做越久,就不愿抛露虚名,去争这份买卖了。
她便点头,“也不知像刘舟后这等名望在外的大儒,一回下来能揽多少银子,我观他倒是也不含糊,还在书上注明你是他的学生呢。”
穆檀眉想起自己在国子监,逢早赶去听刘祭酒讲学的日子,忍不住笑道:“刘祭酒也不算言过其实,不过他身为国子监的主官,确实可谓之桃李满门,在此上头很是方便些。”
陆晚娇近日来,自从重新拾起了读书,也是趁着刘舟后在外讲学之时,费心去听过几堂的。
只是家中光是进士就有两位,她就近水楼台,时不时拉着穆檀眉授道。
区区几日,就将从前落下的课业捡了回来。
可今日是没工夫了,翻过这夜,便是满京上下的一件吉祥景——三皇子的亲事。
穆檀眉顺手将门合上,就把姐姐留在了身边合宿。
倒不是图明日准备方便,实在是经过了前两场的婚事,自己虽不过是个旁观的外人,可穆檀眉心里仍是多少留了点阴影。
未免有人失控。
留了一隙的窗棂透进柔柔的月光,身边是陆晚娇半困半醒地说着闲话,无处不是那般的温暖舒适。
可穆檀眉睡到一半,居然翻身惊醒了。
院子里陡然间响起伏月的急步声,隔着门急忙喊着:“大人!陆小姐!罗家来求援了!”
穆檀眉转过头,心里那根莫名其妙地悬丝,终于是踏实地崩断了。
一旁的陆晚娇被从梦中惊起,脸带不安地去拉她。
“这个时候,罗家能有什么事,总不能是三皇子妃……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