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不远的礼部衙署内,丁右侍郎正亲自领着一众手下属官,加班加点地誊对着今年登科录上的信籍。
本朝承延了前朝的旧例,每逢设科取士过后,便会将登科高中者的诸般情况,一一整理并录入榜上。
这其中部分包含了玉音,恩荣次第、进士家状、制策和进士对策,按其顺序进行编撰,整个流程确切不移,不容有失。
待礼部将其刊刻之后,还要送至各衙署核查,归档。
是以这活计看着繁琐,实则却是朝廷对吏员情况把握的一件要事,也因此丁淳亭以身作则,披星戴月了一连几日,总算将个中体例梳理出了头绪。
只是今科会试是恩科,这登科中的头一号人物,又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女子。
自然就比往年要多出许多复杂之处,留待署内众官员商榷了。
仪制司主管郑郎中双手捧着名册,将顶头的状元一则内容跳过,先与上峰敲定起余下诸进士的情况不明之处。
他张口就先念道:“此回殿试的进士对策,得帝誉者很有几人,下官想着,要不就效仿先帝年间,杜情杜尚书因文章佳,特以二甲第一的传胪名次,取其试时对策收于录中的例子……”
郑郎中有这建议,便是与本朝登科录的详细体例有关了。
和前面的玉音,恩荣次第等有着固定内容的编项不同。
这制策和进士对策,则按理是要将殿试时的题目,以及考中的三鼎甲之策问,作为今科会试中的范例收录册中。
可实际操作起来,这有幸被收录了自己对策的进士,却不一定只有那凤毛麟角的状元,榜眼并探花三人。
就比如郑郎中所举例的杜情。
是以他这提议虽有些突兀,却也不无道理。
今科从第四名的传庐往下去数,单是二甲前面几个,就有诸如严玉,齐端等程墨扎实之人。
而在恩荣宴的谀词召祸事后,幸以递补了名次,跻身前十的郑喻,也承蒙过圣主的一句文采斐然之誉。
天子金口玉音,他称赞过的文章,能是平凡之句吗?
既能往前找出成例和跟脚,那这些人的对策,自然是够得上选进的。
尤其这郑喻,还是郑郎中的内侄,算不上外人……堂署内的一众礼部官员,心领神会地默不作声。
片刻过去,宽案后的丁淳亭朝郑郎中投去一眼,末了平静道。
“此事待本官同尚书大人提过,再行拟定。”
“是。”
郑郎中低下视线,将手中的字卷翻得唰唰响,直到看见一个名字,才忽地停住,继续请示起来,“有几人的家状,略有模糊之处,还要请大人裁定。”
他将这其中几页,放至丁右侍郎面前,“齐端的乡贯无误,其役籍记为军籍,往上三代亦是军户,不过他有个兄弟在九边新近殉难,朝中的追封还未下来,不知要如何记——”
丁淳亭一边听着,一边仔细去看。
只见这一页上打头的大字,写着齐端今科考中的名次——第二甲四名,赐进士出身,而后就是他的姓名。
再往下则是详实的籍贯,府学生和所治本经《诗经》,号高渠,家中行八,几年几月生人。
齐端曾祖,祖父与父三代从军,其中祖父最高做至了游击将军一职,只是在西征时殉国。
他几个兄弟则是了了,仅有郑郎中提起的那一位子承父业,可也为国捐了躯。
最后则是记明了他乡试和会试时的名次。
如此就是一篇完整的进士家状了。
丁淳亭看得有些沉默下来,胸腔里一时沉甸甸的,许久才略微颌首,“此事我一并报送尚书和吏部,你且等回音,再行录入。”
话里是要顺手为齐端催一催追封的意思。
这就是家人出息,鲤跃龙门的好处了。
郑郎中不置可否,一边领命,一边继续征询了下面几个进士的情况,再提及了下一个人。
“至于司延槿,则是乡贯役籍皆无误,可其人过于年轻,与父平生……颇有差距。”
颇有差距?丁淳亭依言翻去,定睛一看。
起首的大字书着第二甲四十九名,赐进士出身。
贯海右青州民籍,州学生,治礼记,字清园。
按其出生年月算来,这司延槿到了今载八月方才十八岁,当真过分的年轻。
丁淳亭对此人印象不深,遂去看这少俊的家中情况,却见其上只简单记了祖上三代的名字,人丁简薄,无兄无弟。
俨然是真正的寒门白丁,身无倚仗。
他心下暗暗感叹,难怪自己对此人的名字过眼既忘,这等低平的出身,能凭着自身天分一举考中,已然是至矣尽矣。
要将他和穆檀眉这样得天独厚的官宦之后,去相提并论,互作比较,未免先天就失了一份公允。
可也足够难得了。
他将那卷家状翻了过去,淡然说道:“寒门出贵子,倒也不足为奇。”
郑郎中不过是例行公事,显得自己尽心,听得右侍郎过了目,就又依次序往下说去。
这般一来一回地论过了十余人,郑郎中终于咽了咽喉咙,也顾不上拿水润润,便面色为难地上了前,将特意留在手中的字卷,置于书案其他家状之上。
“再有……就是状元的家状了。”
丁淳亭听他语气不自然,心知这是对方以为穆檀眉是他的门生,是以一面表面关照,以此卖好来了。
他岿然不动色,应下一声,照旧去逐字审看。
当头便是光耀夺目的——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纵使事定已久,丁淳亭定望着旁边穆檀眉的名字,仍是略有不真实的唏嘘感。
他定了定神,再往下瞧,上面清晰地书写着,贯锦衣卫官籍海右乾封府奉符县人,国子生。
她治《春秋》,字从张,在家序中行三,六月十六的生辰。
换言之穆檀眉在中状元时,年不满十五,还未曾及笄。
丁淳亭心情微妙地继续审看下去,其曾祖,祖父与父三代皆是官身,父值篱,官至九边蓟州镇总兵加授都督衔,后满门殉国被追谥为“忠肃”。
母夏氏,死节后累封一品诰命夫人。
这便是一等一的惨烈与恩荣了。
亦是穆檀眉这么个永感下的无亲之人,得以殊恩厚渥,惠及于身的原因所在了。
丁淳亭将字卷掩起,一时心中复杂,几乎不能直视那句句白纸黑字的忠烈之迹,半晌摇了摇头。
“穆修撰忠烈之后,无兄弟婚配,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你只一五一十收录就是。”
郑郎中自是知道这女状元的身世清清楚楚,不过是循例议上一议罢了,闻言就将递上的家状收整回手中,庄重地应下。
待到几名属官,彻夜将登科录编誊出来,丁淳亭拿与礼部尚书一一商量过,就赶在朝会前将其奏至了御案。
如此这桩要紧事务,当日便有了结果。
帝不允加收二甲前七名的进士对策,仍按例将一甲三人的策问收录册中。
于是今载恩科进士的《登科录》,就彻底落实了。
等穆檀眉散了朝会,回到翰林院时,就听见身后有同僚窃窃笑语。
“那礼部的郑郎中,还想着夹带私心,捧他自家侄儿扬名,谁知那郑喻的文章宛如蜻蜓点水,廷试一过,在圣主跟前连点子涟漪都没留住。”
与他私语的另一同僚,就深以为然道:“若是真那么惊采绝艳,也不会连个翰林院庶吉士都选拔不入了。”
那先头的年轻翰林,余光望见穆檀眉进来,话锋一转,极自然地就提了两分语气,“何况郑喻是咱们穆修撰的同年,任他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过是人外有人罢了——”
穆檀眉一听这奉承,顺嘴就起承转到了自己身上,也作不得闭起两耳的样子了,脸上笑意一带,便冲那二位羞愧直呼。
“两位同僚可真是折煞我了,这位小郑大人亦是文采出众之辈,仅是为人务实些,才选择去六部观事。”
邻桌两个翰林原是背后议论,不妨间被她听了去,本就有些半尴不尬,这会儿听她解围,自是顺坡就下。
纷纷道一声“哪里”,各自转回头去,继续沉埋在史海里。
穆檀眉则敛了袖子,不紧不慢地磨着墨,心里想得还是司延槿。
早在乡试前后,自己意外问破了司延槿的身世,就明白那信印上的家状,多是一字不准地胡诌了。
他也说过自己其实是扬州人,借着如今的壳子苟存于世,如今被登科录的事一提醒,穆檀眉难免将压在心下的疑思重想一回。
可也不只是他,穆檀眉的脑海中,又腾然浮起另一道身影。
……那人的神眉鬼道,更是每每让她疑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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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边东段的塞外番邦,理应为政权的新旧交替,而混乱不堪的新骊国内,此时竟出人意料的一派平静。
闻知消息的北戎善人,论身份高贵为台吉僚属,总领了一部的领主巴里兀,正满面铁青地驭马进了城门。
新骊国的城门低矮,几乎容纳不下他身后数以千计的北戎骑兵。
然而离城中越近,巴里兀就越是看起来如临大敌。
“成哈人呢?”
他喝声一落,就有一道高壮的勇士身影,从道前急急驰马贴来。
到了入城的队列近前,毫不犹豫地滚落在地,匍匐在了巴里兀的马前。
正是被他点名的那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