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停了停,困死不解地盯着她。
“为什么要分得这样清?穆檀眉,我想要的是一个有你的将来,你明明心知肚明,何须与我装糊涂。”
穆檀眉却陡然笑了,她索性起了身,站在他身前,低着眼睛逡巡着简扶空的脸。
这副模样其实很有些可取之处,只可惜——
“抱歉了世子,我一向爱较真。”
她说着,端起袖子朝他作了一揖,就径自将人甩下,朝着水榭之外扬长而去了。
等迈进喧嚣的厅内,被四处此起彼伏的人声一顶,穆檀眉也便能做到不作他想了。
被众人簇拥劝酒的新婚郡马,眼下已经没了踪影。
席上少了他这正主,不仅热闹不见,反而更添了许多自在。
“丁郡马这便不堪了?”
穆檀眉一边坐回席次,一边拍拍身旁不知何时交际而来的孙钦止。
对方肩上挨了一记,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来,一见是穆檀眉,登时加深了笑意。
“丁郡马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今夜的皓月这般圆满,总不好叫郡主等着。”
他自己也贪了杯,这才见了熟人就忍不住揶揄起别人,话罢又盘问起穆檀眉,“一整晚都没见小穆大人,我还以为你也和司大人一样,不胜酒力,先一步愧辞回去了。”
穆檀眉轻怔,扬了扬眉,“他醉了?”
又有人来拍孙钦止的另一侧肩膀,他连忙点了头,就喜笑颜开地和那同僚谈天去了。
穆檀眉在座上干坐了一会儿,看着几样零零散散地吃食,也没了几分胃口。
她瞄了一眼司延槿的席位,果然那矮几后没了人,邻席的甘楹倒是没说谎,正执着箸仔仔细细地给鱼肉剔刺。
她索性收回视线,以免让对方察觉,也慢条斯理地用起了膳。
然而吃罢两口,穆檀眉就撂了筷子。
她心里不是不烦的。
可司延槿不作不闹,就这般以退为进地冷着她,倒显得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像是自己咎由自取似的。
穆檀眉心里有点发酸,占据了高地的人是洒脱,连摆脸色的方式都有好几种选择,比自个儿硬气多了……
怪让人羡慕的。
她心里一不是滋味,剩下半场宴席吃得那叫个没滋没味儿,好容易散了场,她还得看着饮过了头的孙钦止上了马车,这才满腔怨气地爬上自己的车。
许是大人的脸色实在不好看,来接人的刘书,一路上都没敢聒噪,闷头就往府里赶。
穆檀眉就这样一步不停地回了正院,等更了衣,拆了钗环,她假意坐了坐,到底蹭的一下起了身,往邻院去了。
到了院门前,她抬手叩门,里面没人应声。
司延槿是不用仆役的,这会儿想是睡了也不一定……
穆檀眉叹了一声,暗道罢了,虽然不关自己的事,可这人也是无故受了连累,自己大人大量,好歹哄一哄。
把话说开才对,这么着不教而杀的,算个什么事儿?
她在门前短暂一犹豫,下了决心就要推门,可谁知胳膊都没抬起来,那院门竟忽然被人从里打开了!
穆檀眉吓了一跳,抬眼看清对方,登时松了口气。
“司——”
一身白色里衣的少年人,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将她蓦然按进了怀中。
初夏的夜风清凉,他的体温却比风还低几分。
穆檀眉整个人被抱住,额头撞在他胸前,一时间脑子有点发懵。
等缓醒过来,她才升起一个念头。
体温这么低,司延槿刚才在门后站了多久?
可他却不知是不是有些怕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箍着她的手臂连同他的身躯,在似有若无的克制地轻轻发抖。
胸口里的心跳声倒是乱而无序。
穆檀眉挣了一下,没挣动。
她心下无奈,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噙着笑意,没选择仰起头看他。
“你等我了?”
头顶的人没出声,却也不再发抖了。
他收紧了抱在怀中的人,随即才飞快将她放开,耳颈通红地撇过头去,收敛起了眼帘。
如此这般的建设了一会儿,司延槿抿嘴道:“他是国公世子。”
穆檀眉停顿了下,瞥了眼他的耳根,将目光缓缓移回到他脸上,静声回问:“那又如何?我却不是嘉乡县主。”
司延槿似是轻微地笑了一下,“他应当不会放过你我。”
穆檀眉叹了口气,“总会有想通的时候,仅凭他一人执念,又能坚持几日,碰壁两回也就释然了,要是他实在认死理,大不了我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好了。
穆檀眉无可奈何地想,简扶空这样偏执地心性,一看就与正常人有异,自己还是不要招惹太多,免得对方再有错会,愈加死缠烂打上来,那就不太好了。
最好还是晾他一阵,自有他身边的阻力来替她“棒打鸳鸯”……
面前的人却沉寂片刻,忽而垂了眼睛。
“此事……依我想着,不算容易。”
他敛了声息,静静道:“他于国公府身份珍贵,如若悄然消失,只怕会引来公府反扑,天家动容;可这些也在其次,最紧要的是不能脏了你的清途。”
司延槿一字不苟地说着,心中衡情细思,却冷不防听见扑哧一声笑。
他眼底掠起一丝讶色,凝神看向笑出声了的人。
明眸裕色的年轻姑娘,正扶着额角,弯下腰来失笑,但等她直起身来,那对微微上扬的眼眸里,就盛着收拢不住的愉悦了。
穆檀眉眉眼弯弯地一拉他的袖子,好声好气的和他说。
“你说得对,我干嘛要让他影响了我,只严防死守,忍耐避让就是了。”
司延槿怔了怔,眸中的沉冷就被她的动作,转折成了不知什么,他视线坚定地黏在她身上,晦涩不清地低低道:“只是提防着就好,若是要靠你忍耐委屈,侥幸盼得一日安心,岂不是成了舍本逐末……”
“我知道了。”
她笑盈盈地应了,视线却不自禁地借着里衣的便利,一路划落到司延槿微开的领口上。
那道紧附在清晰锁骨下的伤疤,经过一日日的消褪,终于残灭成了一道淡粉的痕迹。
穆檀眉抬眸看他一眼,将手指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之下新生的肌肤细柔而光洁,只是在感受到她触碰的同时,情不自禁地退避了下。
“恢复的不错,我还以为要留疤的——”她的话戛然而止,因对方的反应而愣住,随之看见司延槿从脸至颈的颜色,顿时收回手来。
穆檀眉半尴不尬地笑了笑,强行转了话头。
“我回来时听孙探花说你饮醉了,心里还觉得有些奇怪,这会儿见了你清醒,也便能放心了。”
司延槿听着她的干笑,淡淡颌首,“你不喜欢,我就不做。”
穆檀眉准备好的下文,登时就卡住了,只觉对方这话一出,不清不楚的,让本就古怪的氛围更尴尬了。
她本想拍拍对方的肩膀,却记着司延槿方才的反应,硬是抬起又挪开了。
“早些休息,我咳走了。”
她撂下这句,好心地把司延槿关在门内,头也不回地就回正院去了。
许是白天经过了惊吓。
晚上的梦都是一些胡诌八扯的糟心事,穆檀眉一会儿梦见和司延槿帮助小马过河,一会儿又梦见那匹不受控的马驹,变成了简扶空的样子。
吓得她打了个哆嗦,就听见简扶空扭头冲她说:“你抛夫悔婚,还想我驮你过河?下辈子积点德吧!”
害得她不顾身在河水中央,连游带爬地跑回了岸上。
等惊醒时,天色还早。
可算算时辰,离上朝也没多久了,不够让她再补上一觉。
这么闹了一通,待穆檀眉散了朝会,回到翰林院的桌案后时,从里到外的疲惫劲儿就有些忽略不了了。
同僚孙钦止过来寻她勘误字卷时,就见着一向神盈气满的穆六首,穆修撰,竟然仰靠在高背椅上,正在目光幽直地仰头望天。
他顿了顿,暗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想来是眼前这位碰上什么难乎其难的繁卷了。
甚至是刚挨了孔典籍的什么酸言酸语,也大有可能。
总之,是他不赶时候了。
孙钦止正暗暗踌躇着要不要走,谁想宽案后的女修撰,像是下巴上长了眼睛,缓缓坐正了身体。
再向他投来视线的时候,已然是一副含笑不改的常态了。
“孙编修,可是批注好了?”
孙钦止被她的自然变脸,莫名弄得有些瘆人,面上却接过话快步上前,把厚厚一摞字卷摆了过去。
“都修好了,小穆大人过目。”
“辛苦你了。”
穆檀眉一点头,逐句细细检阅起来,四下里顿时安静了,孙钦止站在桌旁,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关怀一声。
“不过是分内之职,倒是小穆大人连日来带着我等修书正史,熬耗了不少心神,想是有些累着了?”
伏案的人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却是十足的随和,相较平常也听不出有什么特别,“谈不上累,你我都一样,都是分内事罢了。”
“是。”孙钦止就点头。
宽案后的人却仔细地翻过了一页,一边字字不错地看着,一边与他闲话道:“眼下若真论累,咱们翰林院可比不上礼部,他们那儿想来正是日以继夜,忙得脚打后脑勺呢。”
孙钦止略一思量,还真是这么回事,忍不住莞尔一笑。
“不错,这会子正该是登名造册,编撰今科的登科榜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