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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第 204 章

时别两月,穆檀眉再一次见到了金宁郡主。

她在人群间观礼,堂内红纸遍地,这对新人描金着喜,雍容雅步,缓缓再三拜下。

宣呼“礼成——”的宫人循规守礼,将那位颇有些谦和斯文气质的郡马,拱卫至郡主身侧。

两人依着婚仪,一步又一步地并行穿过人群,再即将跨出喜堂的时候,莫名地站定了一瞬,方继续前进。

穆檀眉看见那丁郡马微微一愕,循着新妻一停而过的视线望去——

那里临近尾处,几名宾客的身后站着一个措置裕如的年轻男子。

锦服玉冠,芝兰玉树。

穆檀眉心里一突,越过丁郡马那张不过略有色变,便平复如常地面容,遥遥地迎上了简扶空的眼睛。

对方好似全然没留意过,方才突兀而至的暗流涌动。

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穆檀眉不着痕迹地皱了眉,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那个惯常以温玉内敛之感矫饰自己的人,便失望地淡了表情。

……这简扶空果真不是什么正常人。

穆檀眉神情上一点不漏,心里早恨不得把对方就地埋了,这可是郡主大婚,众目昭彰之下,他还敢在那两个主角面前,使弄这些眉眼官司!

她气得够呛,好容易压下了火,夹在流返的人潮之间坐回了宴上。

可一转头,看见刚才那没轻没重的疯病本身,正坐在与她错席对座的地方,穆檀眉更是气得一阵头晕目眩。

当场就隐隐黑了脸。

然而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些,一经开宴,场上众人就有些按捺不住地走动起来。

穆檀眉应付过了几个找上门来和她酬酢的同僚,再一目扫而去,却见到那笑不知耻的越国公世子,竟握着酒樽,高视阔步地与甘楹吃酒去了。

她胸口忽然怦跳几下,仅来得及看那两人一眼,就朝着与甘楹一座之隔的司延槿,慢而坚定地警视过去。

与她暗暗投向自己的眼神,一同而至的是身旁一句笑意不辨的——

“司大人。”

司延槿并未举箸,身前珍馐分毫不动,他闻声稳稳起身,侧目朝那伪善心恶的看去,态度疏而不冷。

“阁下是?”

锦服的高门子弟以笑伪饰,举杯相敬。

“简某与司大人的同年至交,算得上有些深情厚谊,怎么司大人却像是第一次听说简某?”

他有意调整着语气,成功看着对方那张碍眼的面庞上,压下了沉冷的情绪。

简扶空痛快了一分,可这尤其不够,他鼻梁飞快地狠皱一下,随之浅笑着变回了脸,好心地同对方猜测,“难道说她没和你说起过曾……啊,我失言了,司大人海涵!”

“世子!”

甘楹看得额角一跳,举起酒壶替他斟上,适时地咬牙忠劝道:“司大人想来亦是豁达之人,不若自罚一杯,以示世子诚心吧。”

“也好。”简扶空笑笑,将酒饮下,径直睇视着对方。

如此至少能大事化小,以免在人前出丑铸错……甘楹忍气负重,替那司延槿择过一只樽,同样斟满递到简扶空手中。

“司大人。”他抬抬下巴,伸前了酒樽,“请?”

司延槿的余光里瞥见了一道伺机寻来的单薄身影,他淡淡然地看着那酒樽,忽而轻轻一笑。

将人拒了。

“我不便饮酒,世子勿怪。”

简扶空握樽的手,禁不住收紧了几分,却被一只掩在宽袖之下的手,陡然在他指间狠捏了一记!

几滴色泽浅红的酒液,不小心溅射在他腰间。

不知何时凭空出现的穆檀眉,不露痕迹地将手收了回去,连忙歉意不迭道:“方才有了醉意,本想出去透透风,谁想走得急了,竟无意间碰翻了世子的衣裳,实在是过意不去!”

甘楹错愕地看向这闯祸者,见她分明身量有别,却隐隐将司延槿挡在了身后,用自己将视线隔绝开来。

他下意识瞥向侧前的世子,只觉不堪设想。

可时间似长实短,他预想中的糟糕情况没有发作,他那个金尊玉贵的表兄,连看都没看一眼翰林身后的男子,更别提那被沾脏了的织金云锦袍。

反而轻缩起了手指,将其背到了身后。

然后他心情颇好地,笑看着那明眸的女子,似是标情夺趣地问她。

“连路都走不稳了,看来小穆大人是醉得不轻,正巧我要去更衣,想必能够顺道结伴?”

穆檀眉含笑不动,和对方有商有量。

“既然甘学兄也在,不妨你我三人一起,安全些还更热闹。”

对面的世子容色莹莹,只平常道:“楹表弟?”

甘楹神色如常,抱拳而出,“抱歉,我腹中饥饿,就不奉陪了。”

穆檀眉心里应声而骂,知道此事没得商量,转身就往室外去了。

她刻意走得慢些,等到身后响起轻悠的脚步,她才与之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弯来绕去双双往远处的水榭去了。

这样的场合,非要说上几句话,反倒是不好往假山那类的隐蔽地去。

别人的地盘上,真以为能随便藏身,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还不如这傍着水的边台,不仅偏远些,若真被人瞧去了,那也是四面通透,能辩称一句大大方方。

穆檀眉正憋着气,前脚登上台子,耳边就紧随其后地飘来了一句笑言。

“我家中也有这样一座水榭,台沿边摆着屏风,架设飞来椅,供我映月读书。”

穆檀眉本就心烦,见他在喜宴上明目张胆,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先要与司延槿作势争风吃醋,后又强迫自己陪他离席外出。

结果就说些这个?

她气得笑都笑不出来,绷着脸忽地转身。

“婚仪之前我好言相劝了这么多,看来世子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了。”

简扶空已是自在的凭栏坐下,月光盈在对方那张媚秀眉目的面上,照得他仿佛盈盈发光,令其那份招人厌恶的笑色都修饰去了不少。

他浅浅笑着看她,说得大言不惭。

“你不让我误会你,自言和那寒门子有情是假,我便听之信之,和他杯酒释前嫌罢了,你怎么还生气了?”

穆檀眉听他歪理正说,更是烦得不行,先还有心告诫他掰扯几句,这会儿只想着挤兑他。

“原是为了这样大的事,难怪你不顾避嫌也要来了。”

她冷讥热嘲道,对面人的笑却停了。

简扶空眉宇间浮起一抹认真,疑神顿生地追问她,“什么避嫌,避什么嫌?”

他一副当真求人质疑辨惑的模样,看得穆檀眉不禁嗤了一声。

本想着点到为止,转念心道自个儿这么久以来,莫名其妙被这两个人沾上,平白要多损耗心力不说,如今到了这正主跟前儿,更是连认都不认了。

穆檀眉登时冷了脸,讥诮他。

“世子今日行迹鬼祟,我还以为是郡主的婚事你不便来。”

她说到半截,简扶空的神情一淡,俨然对这个中原因有了了然,等听完了全部,他整个人倒是比刚才要放松了两分。

简扶空笑盈盈的,不甚在意地追视着她走累了,在远离自己的另一端坐下。

“原来是这位贵主,冒犯到你的头上了。”

他一开口,竟是意有所指地道:“我家中绵延有亏,京中人人知晓,只是如今日这位一般,盯准我家中这好用的空壳子,试图借机金蝉脱壳的,就寥寥可数了。”

他眼底静如止水,对于这一切早已洞见,对穆檀眉径直说破了。

“可惜天外有天,她的暗中盘算,无一不尽入了高人眼。”

简扶空的语气里带着两分淡然置之,“我家虽好吃,但能不能归她享用,却不是这位贵主乃至我自家说得算的。”

他说着轻松平淡,然则落入穆檀眉耳中,却激起了她心里一阵阵战栗的波澜。

穆檀眉攥了攥拳,手心里微微的发麻,正源于那份洞悉拨雾后的瘆人冷感。

哪怕她二人此时此刻,就处于正主的府邸之内,可简扶空仍是说得足够明白。

猫儿戏鼠一般捏放着金宁郡主的人,自当是始终将其拘养在膝下的太后了。

而这背后,未必不是指向皇权!

穆檀眉想起在恩荣宴外,那道想方设法也要将她引去,仿佛势要亲眼将她篆刻在眼底的宫装身影。

还有今日大婚仪式上,金宁那稍纵即逝的一眼。

她执意要看向的,究竟是人,还是那博弈中半道崩陷的将来?

即使这其中一定不会是首尾分明,可穆檀眉心里大抵明白。

这些思忖于她一闪即过,穆檀眉微微抬眼,头一次压下情绪去看水榭另一端的人。

简扶空温玉石似的静静笑看着她。

经过刚才那一番打岔,她心里积压着的烦厌不耻,到底随着温融了的月光和水波的涌动,被推拥着平散几分。

“简扶空……”

她有话想说,却因不合时宜而住了口。

对面那位越国公世子倒是将话接了过来,只是不太中听。

“不过在你这坚韧之人面前,我说这话是不是有些无故呻吟了?”他略仰了身向后,将背靠在栏上,还是在笑。

就是笑得太久,反而显得有点伶仃可怜。

“你不许看低我,也最好能相信我。”

穆檀眉回问他,“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是真心喜欢你,定要与你成亲的。”他理所应当道。

穆檀眉无可无不可地似是点了下头,没像他那么不假思索,而是把刚才被截住了的心里话,清清楚楚地取了出来。

“你想和我成亲,真是因为心悦我?还是在你心里其实想像那位贵主一样,假借于我,别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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