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试探道。
马车内没有回应,想是自家大人歇过去了,刘书便动了动嘴皮,把来时吕妈妈吩咐转达的消息,姑且咽了下去。
罢了罢了,不过是早一时晚一时的区别,等大人回去自会知道。
他安心赶着马车,等穆檀眉缓过劲来,微微睁开眼睛,穆宅的牌匾就静栖栖的高挂在车边。
“刘书?”
她嗓子有些干,见车外无人等着,就自己径直进了宅门。
今晚在翰林院里被孙钦止这么一耽误,回来的时候便有些迟,陆晚娇应是已经用过膳了。
穆檀眉不觉腹饿,望了眼正院头顶高悬的月光,从屋中取了一碟子核桃,索性一面赏月,一面慢慢地剥食着。
倒不是她多爱吃这油果,只是总免不了想起自己清高拒美差的场面。
心痛啊……
她沉浸在情绪中半刻,石桌旁的竹影间竟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足足过了三两息才戛然噤声。
穆檀眉一向耳力好,顾不得伤春悲秋,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谁!”
她没留人照顾,今夜本该在正院里当值的伏月,又奉命去吕妈妈处盘礼账去了,竟致使此时此刻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处境。
穆檀眉略一眯眼,将手中剥到一半的核桃,吭一声扔回碟中。
另一只手,悄然地握住了背后的短刀。
那影匿处的动静极有耐心,一时间居然静若止水了,穆檀眉停顿了下,还是自己缓步摸了过去。
一步,两步。
却听竹丛里骤然扑出一道黑影,电光石火地朝她砸了过来!
穆檀眉浑身一骇,来不及躲避,竟当场就被那袭来的黑影,乱七八糟地扑倒在了地上!
她又惊又怒,背后的肌肤被那人压得在地砖上碾过了一遍,触面虽不算粗粝,到底是害得大半片背火辣辣的刺疼起来。
最可恨的却是这歹人的两手——
一只在落地时护在了她脑后,另一只大掌却死死地按住了她拔刀的手。
穆檀眉被扑在怀里的重量,压得差点吐出胃来,激烈地挣扎了下更是纹丝不动。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白喑!我真要攮你了。”
虚虚实实趴在她肩膀上的人,居然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好半天才迎着月光,从她颈间抬起了那张神采的脸。
天色昏朦,月光却足够清晰。
把这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少年人,照得纤毫毕现。
穆檀眉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审了一眼他,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同时,猛地脸色巨变。
他眼底一片凄红,脖颈连到下巴处的青紫骇人,俨然是被谁掐爆了血管!
穆檀眉的嘴唇哆嗦了下,惊骇地盯着他眼底淤血的红眼睛。
登时弄清了现下的情况。
难怪他是这么个出场,原来不是放浪形骸,而是这人不知在外遭遇了什么,真就捡了条命回来!
她支撑着身躯的力气一软,连带着身上的白喑一起倒在了地上。
好半天,她方才稳定住声音。
“白喑,什么样的掐伤,会造就这样的淤痕?”
消耗殆尽歪躺在她身边的人,似是尽可能缓过劲儿,就顶着这双红眼睛,费力地笑着哑道:“你别害怕,杀不了人的技艺,不过是唬人的把戏,哪能真留住我?”
他身侧那道近在咫尺的单薄躯体,闻声轻颤了颤。
旋即,穆檀眉支起身来,侧过脸不敢苟同地直凝着他看,她真的不解。
这样恶劣的杀人技,这样岌岌的伤势,他甚至大概是从塞外赶赴而来的……
“为什么……急着回来。”
颈伤让白喑很难发出声,但他动了动喉结,难听却自然而然地说道:“你忘了?我不想错过你的生辰呀。”
生,辰。
是了,她就要及笄了。
可穆檀眉仍是不能理解,一个生辰而已,她本也不怎么记得,这理由不怎么充分,反倒显得他很奇怪。
穆檀眉认真地困惑了一会儿,脑海中的震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沉寂地看着白喑,好似没了立场责问,只得顺理成章地屈起手指,轻而缓地抚上他的眼睛。
指腹下轻薄的眼皮闭了起来,遮住了那片猩浓的血红。
这双深目看起来没那么惊人了,穆檀眉就转行向下,仔细地探查着他狼藉的下颌和脖颈。
伤势很可怖,但掌印的边缘处微微泛着黄。
这是皮下不再破裂出血,逐渐开始散淤的征兆。
穆檀眉的胸口仿佛蓦然间被注入了一口氧气,令她的心跳全然稳了回来。
她脸上不禁挂了一丝笑模样,慢悠悠地收回手指,盘膝改为坐在了他身侧,居高临下地低头笑道:“不愧是唬人的手段,还真是吓了我一跳,白喑,告诉我是谁动的手,我也想学习一二。”
她的碎发垂到他的脸上,惹得白喑有些脸痒,可不过是一触即分。
他听见穆檀眉语气闲定地道:“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白喑仰目看着她,头昏而疼,让眼前的视线都镀上了一层虚光,偏偏心里似被什么东西扫过,清晰地沙沙作响。
“不过是互市时起了冲突,一些边夷马商暴起的莽行,哪里值得你这未来宰辅费心惦记?”
他用红眼睛笑着,跟她没好歹道:“你真有这份心,还不如多想想……我。”
穆檀眉的笑就定格了下,抬手在他脸上轻拍了拍。
“掐死不多。”
她扶了把膝盖起身,背上迟钝的疼让她不自觉咧了下嘴,穆檀眉勉强忍住了,打量了一眼地上的人,拍拍自己的灰尘就往外去。
“看你这样子,想也爬不起来,且伤患本就不该妄自挪动,就劳你多躺一刻赏赏月了,我这就去让人请大夫来。”
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试图驳上什么,但努力半天才发出两句可怜的“嗬”声,倒是把白喑自个儿给气笑了。
轻巧的背影去而复返,她弯了弯腰,把那薄薄的外裳解了下来,兜头盖在了他的身上。
白喑的眼前陡然一黑,可发冷的身体却迅速地回暖了一些。
她的气息很清淡,令他不自由主地安静下来。
视线被剥夺,听觉就愈加敏锐起来,他在衣物下很安全,而衣物之外的人在他身侧略一停顿。
然后不急不慢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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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檀眉出了正院,始终带着笑的脸上,便一点点收起容来。
白喑是说他在马市与鞑子冲突,从而被其暴起致伤……可那伤势连她这二把刀看,也能看出这是下了死手的技巧和门道。
鞑子是孔武粗莽些,却也不是生来就能作杀人屠夫的。
他蒙谁呢?
穆檀眉沉了沉脸,心想这样的手法,自己仔细地描摹察看过了,兴许等她寻个明白人问上一问,或是去辅国将军府翻翻书藏,就能倒推出个眉目。
只是从她院里那正主的口中,是得不出什么真相了。
白喑嘴里没一句实话!
这是她早有预期的情况,穆檀眉虽有几分生气,却也就那样。
等她顺着路经过毗邻的院子时,整个人却忽地一愣,心说奇怪地倒了回来。
穆檀眉盯着那道半敞半掩的院门,和一旁散落在门内的食盒,里面是数样精致的佳肴,看成色像是从她常常去吃的鼎珍阁里买来的。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让这主人脱了手。
真是糟蹋了好东西。
穆檀眉心里惋惜,却来不及帮忙收捡,只看了一眼门里黑洞洞的院子,便寻吕妈妈去了。
司延槿哪去了?
她琢磨了下,到底因为这人尚算省心,而自个儿院里躺着的那位情况棘手些,把念头迅速压了下去。
等她先去找人请了大夫,又给白喑诊治过,内外兼用的各式药配齐了,甚至白喑昏睡了过去。
穆檀眉一算时辰。
行,子时三刻了。
白大家麻烦人时倒真是不客气啊。
她绷着脸回了寝屋,心想明日还不知怎么跟姐姐解释,陆晚娇本就看他不顺眼,是恨不得亲手把人扫了去的。
唯一庆幸的是明日休沐,她不必沾沾枕头,就要爬起来上早朝。
还是先睡觉吧。
这一晚因熬得有些厉害,穆檀眉睡得还算好。
更难得的是早上起来,外头不仅天气明媚,鸟语花香,连她走进厅中去用早膳时,看见的都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和睦景象。
陆晚娇坐在八仙桌边,拿箸挑着碗中清清的鸭肉,对角处端坐着的人,则是昨夜似乎离奇不见了的司延槿,正垂眸干看不吃地观着碗中的清粥。
而本该卧床养伤的白喑,却连座都没入,就顶着颈上细密缠绕着的纱布,怡然自得地在窗边逗鸟。
察觉到她的动静,那只叫江江儿的山雀鸟,扑腾了一下毛翅膀。
紧跟着原封不动地落回了白喑的掌上。
穆檀眉怔了怔,一时觉得自己还是睡少了。
都缺觉到致幻了。
姓白的当真是害人不浅啊……
幸而这饭桌上还是有真正在吃饭的人,陆晚娇见她进来,先笑着招手道:“眉儿,尝尝这鸭汤,是吕妈妈娘俩一早从集市上挑回来的,我也没想到吕铃还有这么一手厨艺。”
“姐姐都说好,那我自是要好生品尝。”
穆檀眉笑应着进了门,打算入座时,却不由得皱了皱眉心。
原本白喑不在,三人吃饭的情况下,是她与姐姐挨着,司延槿则坐在她另一侧的。
可如今白喑回来,居然硬是坐在了那两人之间,把她的位置给占了。
也就是说,她反而没座了。
穆檀眉眉心一紧,想了想还是没和病人计较,选择在三人对面,背临着门的地方坐下了。
先凑合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