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起,越国公府的角门处有一道鬼祟的人影,与门房稍打了个照面,便悄然无声地潜进了门。
来人对国公府内部的布置熟门熟路,一路疾行往一处水榭走去。
水上的楼亭檐角低平,凌波藉景而构,宽而缓的台沿蔓伸浸至水中。
仅着了素洁软衣的年轻男子,仰倚在水榭边的矮榻上,借着洒向幽微水波的灯光,细细地翻读着手里的书卷。
然则一道不合时宜的闯入声,迫使他从这份专注中抽离出来。
“世子!”
甘楹一袭窄袖劲装,神情沉异地连续踩过水中的圆石,匆匆踏进亭子,却在一眼望见简扶空手执的书时,奇异地沉默下来。
他几近是难以理解地皱眉问:“世子何故这般用功,难道真打算言出必行,好好上进替公府挣出息不成?”
他费解地盯着榻上的人,可对方不领情地先翻去一页,才迟迟抬起了眼皮。
“楹表弟。”
简扶空的手腕支着头,忽而就笑了起来,“今日可是那周家小儿的婚事,你凑够了热闹就罢,怎的还要搅我的清净?”
甘楹紧紧看着他浅淡的笑脸,并不敢将这份假似可亲的态度当真。
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神情上始终克制着的复杂,渐渐就糅杂了些许怜悯。
“世子。”他沉了语气,“世子可还记得李应讨吧?”
“李应讨?”
榻上的年轻男子品味着这个名字,不在意地合上书搁在枕旁,轻描淡写地应道:“就是那个该死的邻里吧。”
甘楹眼皮微跳,刻意忽略去对方罔顾人命的这话,强自沉声静气地试探道:“世子错了,不是他,你要找的人……不是他。”
他话音掷地的同时,也在静观默察。
水榭风平,涟漪不惊,可甘楹却亲眼看着简扶空的神情一点点转变了。
他那张有如渊清玉絜一般的温秀面容,被眼底的愕然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徒显出一种狼狈和阴霾。
温玉石淬上了狠炙的炼痕,好不容易才泄出一个笑。
“家妻身边俱是些蜂猜蝶觑,楹表弟见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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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入了五月下旬,天气就热得有些受不住了。
穆檀眉在翰林院修了大半日的朝史,再看见载录在册的先帝朝中英烈和丰功硕辅,已然能够麻木不仁地压在桌边了。
同僚孙钦止比她还手脚麻利些,这会儿见她收尾,便跨过门槛,小声地催促着。
“史海浩瀚,修是修不完的,反倒是今日郡主大婚更要紧些。”
穆檀眉笑眯眯地跟他并行,顺嘴打听他的底细,“我与丁郡马家中略有些交情,却比不上孙编修的关系亲近。”
孙钦止闻言一笑,也不遮掩,“不瞒六首,我母族与太后娘娘沾亲带故。”
他点到为止,穆檀眉却配合地恍然钦羡道:“金宁郡主自幼养在太后娘娘膝下,难怪孙兄势必要往了。”
“哪里,不过是沾了娘娘的洪恩。”孙钦止同样笑眯眯,一下子谦虚起来,“若依我的心意,我倒是不爱这些应酬景儿。”
穆檀眉的羡慕之色,就跟着转为了唏嘘,“可不怎的,你我这等整日只知白坐京里,赔钱度日的穷翰林,哪里擅长那等长袖善舞之事?”
两人正一唱一和,就望见街头驶来一辆马车,在她二人面前缓缓停住。
孙钦止稍稍探头,往里一看——
却见一位杂职官袍的年轻官员,撩起帘幔,眸色冷淡地转过头来。
说话倒是很有几分客气。
“下官正要去喜宴观礼,两位翰林想必顺路,可否同乘?”
孙钦止一愣,看这人有几分面熟,这才模模糊糊想起自己有这么个同年,似乎是十七八岁就中了进士。
只是有穆檀眉珠玉在前,此人又名次不显,便将其衬得有些不够出众。
孙钦止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对方的名号,只记得是在六部观政,等待授职,似是姓什么……司?
可既然能搭车,总好过两条腿干走。
他便收住心思,笑着拱手道谢。
“多谢司大人的美意,那我与小穆大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车里的年轻官员闻言,眸光轻微地往他身侧一挪,随即略颌了首,放下帘子。
这人罕言寡语,嘴上够值钱的……孙钦止兀自腹诽一句,含笑礼让穆檀眉先登上,自己也随之一敛衣摆上了车。
有这么一位金口难开的,三人虽是会试同年,实际上连照面也没打过几次,更不可能闲谈,就这样闷声不响地到了仪宾府。
这仪宾府,顾名思义,就是驸马以下,适宗室女的仪宾们在二人婚后的府邸了。
如今那位丁家子,适故宁王的独女金宁郡主,自然也跻身仪宾之列了,得以跟着享这份福。
穆檀眉虽跟丁家三代人都有交情,却还真不记得这丁郡马的名号。
等她下了马车,一眼望见一顶绢蓝轿子,在两侧扈从的伴行下稳稳行来,那一分夹杂着好奇的闲心,陡然间如鲠在喉,将她噎住。
“原来是越国公来了。”
孙钦止晚她一步落了地,话音从她耳后飘过,俨然是对这些人脉关系了然于心。
穆檀眉却顾不上回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轿子后,没有其他车驾跟随,且出轿的只有那位瘦高而精神矍铄的老国公。
她才微微将心放下一半,含笑转过头去。
“如今却不仅是国公爷,还兼是我等的上峰——简知经筵了。”
孙钦止听她这打趣里,暗指两人扶摇而上的好寓意,顿时容光奕奕了几分,再望向越国公的视线里,就带着两分的向往和跃跃欲试。
穆檀眉心知对方让自己的一句话,勾起了巴结那上峰堂尊的进取心,便适时的给他开了口子。
“我还有一二同窗要等,有劳孙大人自己先进府去?”
孙钦止正等着这话,连忙笑着应下,与身边两人别过,先行一步了。
等人一走,留在她身边的年轻官员,却不着痕迹地贴近取代了他的位置。
司延槿的语气平静,“他来没来,会让你感到紧张?”
穆檀眉只感到了馨然拂来的檀香气,不禁晃了晃神,才后知后觉出他的问题。
“你是说越国公?”
她言简道,转瞬却眉心微起,压下了原本下意识的糊弄心,索性面色不改地笑而看他,“还是说简扶空?”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令司延槿不适地寒了眸色,他克制住,将穆檀眉曾经用过的称呼,重新翻找出来替用。
“是越国公孙。”
“原来是问他……”穆檀眉顿了顿,继而笑着悠悠转回了头,“越国公孙外巧内嫉,与我又有那一桩旧碍,恐有暗暗刻忌我的心思。”
她的语调忽而上扬了些许,像是勾扯着他情绪的勾子。
“我心里在意,防范着他,难道不行?”
司延槿垂落的视线停住,她越是说得坦诚磊落,越是让他连心底的烦躁不安都成了不可展露。
他甚至只能是并着肩,却与她维持着距离有序,压制住心里的湍流,垂眸应下一声“嗯。”
穆檀眉应付完他,人已转了精力,耐着性子在仪宾府前磨蹭。
等到前来观礼的宾客尽至,连车道上也显得萧索。
尤其是那位年轻俊朗,周到老成地站在府前迎客的丁郡马,在留意到她迟迟不进后,时不时瞥向自己的眼神儿,都有些不对劲儿了。
穆檀眉等待的一位人证,终于驭马进了巷子。
“甘学兄也来了!可巧,咱们一道进吧?”
穆檀眉含笑立在原地等他,见那姗姗来迟的年轻男子,一气呵成的下了马,带着一丝狐疑朝她二人走来。
“这么巧,我路上去更换了马掌,耽误了些时间,没想到还能和小穆修撰赶了个前后脚?”
穆檀眉笑意不变,张口就来。
“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样巧妙了。”
只是有时缘分未到,就需要人为的一点经营了。
甘楹这表弟做得如此称职,那如何不能反过头来,也变相成为她监察简扶空动向的耳报神了?
这细腰扩背的年轻男子,却顾不上纠缠,而是被莫名与他二人同行的另一个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司延槿……
他不露痕迹地余光睇了一眼,见对方身量修长,却因着实在年轻,显现出介于少年人与弱冠男子之间的清瘦。
一个进士,远不比李应讨精习于武。
像那样穿背而过的刃伤,换成他想来是熬不过的。
甘楹的脸色比前一刻要难看了许多,到底在与丁郡马寒暄之时,记起了对方是大喜之日,勉为其难地收拾出一个笑来。
“这位司——”
他忍耐道:“司大人,你我席次在同一侧,不妨这边请?”
那年轻官员闻声,朝他淡淡地睇来一眼,眼中比眉宇间还要疏冷,可他不知何想,倒是没拂了他的意思。
而是低了低头,与穆檀眉不远不近地轻语了一句。
甘楹耳力不差,却没听见内容,心知对方是有意在防着他,他心知肚明,表面上不显出什么,实则却连这二人的交互也不愿多看。
只觉多看一眼,都是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