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刚至,朗山以东的支脉上骤然轰起了浓浓的黑烟。
大火团团炸开,以一种让人难以反应的速度,摧枯拉朽地在几座峰峦间四窜蔓延。
偏偏压黑的天际,在浓烟的遮挡之下,几乎连火情的真正面目都难以辨别。
围在四处进山口的新骊国兵马,刹那间失去了判断,战马受惊地嘶吼起来!
奉命卡在朗山西台的新骊国守将,不安地仰头望天,却久久未曾等到信号,渐渐地心里躁动起来。
“别将!火势一直逼近我部左翼的安营点,可要拔营归拢阵型!”
守将猛地一掉马头,驱策至高处远远眺望,然而眼中却被滚滚的浓烟填满。
即使与火海仍有距离,扑鼻的热浪却不停地熏炙着众人的眼睛。
他咬紧牙关,一再的坚持过后,终于做出了违抗军令的决定,霍然催促下去,“传令下去!弃营!即刻弃营将左翼归入后翼之中!”
“是!”
静静蛰伏了数日的成果,一夜之间成了空。
新骊国别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忿怒地勒马在帐前,忽而却又有两骑,慌不择路地奔返回来!
“我命你去传令!传得令呢!”
马上的哨官却惊骇地滚落在地,飞快地爬上前来,“别将!坏,坏事了,李栋城趁着我部侧翼一动,纠集了残兵败将强行从火线中闯出,已经趁乱突围,钻入朗山去了!”
别将怒地下了马,一把将人提了起来,安在马背之上就是一鞭挥出!
“没用!他们人少跑不深,你等分为两部,从两侧包抄,一定把人拦住!”
那马吃痛,嘶鸣一声绝尘去了。
指向连绵的朗山腰处,朱庆正紧紧趴伏在马背上,让身体牢牢固定。
身后的两匹马紧随其后,却在林间接连的穿梭中坚持不住,很快纷纷坠落,从山径两侧滚了下去。
朱庆又惊又急,强自压住马速,千钧一发之际将李栋城握了上来。
这位荀丽国的万户满身燎伤,伤眼处的纱布堵不住血,血肉狼藉地泥泞在脸上。
朱庆却来不及多看,自知骑术比不上对方,直把控马的缰绳移交了。
李栋城狠狠抱住马颈子,乘着两人的马速顷刻间又拔高了一成!
远处的呼喝声和嘶鸣声紧追在后,只需越过最后一片缓坡,就可直扎朗山丛密的陡峰——
可李栋城却忽地身子一斜,几乎要从马上跌落。
“万户!”
朱庆触目惊心地替身前的将军,捂住了被箭矢贯穿的左臂!
李栋城却支撑住了,恍不觉痛那般再次加快了马速,哑着嗓子急忙追问:“天使!前方可是天朝的守军!”
朱庆心里一突,闻言冒着险直起背向前望去——
只见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林之间,遥遥支起了数以千计的点点星火,成弯弓之式在朗山前的坡地上铺延而开。
他看不清大纛上的字号,却在同时忽地听见了低沉的号角声!
朱庆的心脏险些要跳出胸腔,喉咙里的哽咽被他强咽了下去。
“正是我大献边军接应!”
两人一骑疾纵而去,一边接近一边高喊,“献廷鸿胪寺序班朱庆在此!切勿放矢伤人!速速放行!”
一声嘶哑过一声的高呼下,那密成一线的阵线潮水般而动,从中侧让开了一道口子。
朱庆的身后追赶地乱马,听见前方的变化,已然显出踌躇之势,速度明显降了下去。
控马的李栋城却始终紧绷着,提速再次冲向前方,就见献军中勃然放出几骑,电光火石一般迎向了两人的方向。
转眼的功夫双方就有了接触,几名献军将这奔疲的一马夹在中间,火速往阵中退缩回去。
领头的那骑却压在队形最后,摘弓搭箭,接连朝着来路放出三矢!
争鸣的破空声嗡动着越过林地,很快就响起沉闷的贯入声,林地间黑影顿时乱了起来!
许是这箭矢的警告,最终压垮了追兵的心防。
那如蛆附骨一般的奔马声响,很快在将领的呵斥下匆忙退止而去,不过片刻之际,缓坡之外的林地中就消了声息。
护送而归的战马一投入献军阵中,当即疲惫地倒塌在地上抽动,李栋城放开了缰绳,整个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朱庆同样摔飞在土里,整个人动魄惊心地爬起身来,去查看李栋城和战马的情况。
当即有献兵将他搀扶起来,取了饮水给他喂下。
军医早有准备,背着医箱快跑过来,简易地查看着朱庆和李栋城的情况。
“还请大人勿忧,让属下为大人处理身上的燎伤,否则水泡破裂,恐有感染不治的隐患!”
朱庆颌首,眺望一眼不省人事的李栋城,见他被人抬起,急急送入了帐中。
一碗温水灌下,方才勉强压住了他的惊魂不定,朱庆是个文官,何曾遇过这样的遭遇,一边费力地撩开破烂不堪的官袍,一边问这军医。
“你是哪位将军麾下,从何处前来驰援?”
那军医忙道:“禀告大人,我军乃蓟州镇金山关戍军,亓原冷亓总兵麾下,此次由游击将军宗舫,领兵两千人特来救援大人。”
听得是金山关来人,朱庆的面色微妙地缓了下来。
知道自己此番能够及时脱险,必然与张知洲在后斡旋大有关联,因此虽然心中多有疑问,却一字不再多言了。
很快就有几名军士,疾步从阵线前方赶来,居首的那人朱庆曾经见过。
自然是此军的最高将领,亓原冷麾下的心腹干将——游击将军宗舫了。
此人身高八尺,下颌稳重,是早年就追随亓原冷在南方平寇的能将,朱庆在金山关停留期间,与其打过两三次照面。
而他侧后那小将军,就略有些眼生了。
朱庆仔细看了两眼,见这年轻人比宗舫尚要高出两分,很是一丝不苟的肃穆模样,一下子想了过来。
将将出阵接应自己,引弓连发三箭的那名弓箭手,正是眼前这年轻将领!
他面上一露出恍然之色,宗舫立刻察言观色,哈哈笑道:“让朱序班受惊了,幸而我等日赶夜赶,总算及时赶到了!这位是金山关守备把总——曲久,刚才就是他接应你了。”
朱庆作揖道:“多谢宗将军和曲久把总,若非救援及时,只怕下官这条命,就要丢在这片山地间了。”
宗舫闻言又笑起来,双目往帐中一瞥,大声说道:“朱序班乃是朝廷命官,奉职护送番邦回国,咱们总兵怎会让使臣出事呢?”
他说完,话锋忽而一转,“不过我早有耳闻,这荀丽小国有个世代武职的万户,据说很有一把子力气,年纪不大就很受荀丽国主的看重,如今看来——”
朱庆将他的话截断了,“李栋城确实是一位忠义两全的将军,此番能够突围,全靠他舍命将下官送了出来。”
宗舫被堵了意思,两眼在朱庆烟熏火燎的面庞上一停,顺势将这话揭过了。
“朱序班既然无大碍,咱们就稍事休整,等一破晓,即刻开拔返回金山关。”
朱庆见他不愿多留,当即揖道:“宗将军安排就是。”
话音落下,宗舫已是龙行虎步走远了,留下把总曲久和一军医,一士卒在原地供他支应。
等身边渐渐散去动静,朱庆见那军医基本收了尾,便拿破开的官袍拢住躯干,朝帐中一抬下颌。
“想必李万户那头,正缺乏人手,两位还请搭把手。”
那军医领命,带着士卒进了帐篷,朱庆才把视线投向了曲久。
这年轻将领性子很沉稳,甚至有些寡于言行,除了身上的佩刀和箭筒,只在侧腰挂着一张弓。
朱庆露出笑容来,言语间多了些宽和与试探。
“听你也姓曲,难道与张同知身边的西席曲吟,有什么亲缘关系不成?”
曲久表情微动,显然有些意外,却看不出什么别的变化。
“曲吟是我同乡。”
朱庆倒是顿觉亲切起来,上前去扶曲久的肩膀,谁想一抬起胳膊,就疼得皱起了眉,忍了忍痛,方能展眉大笑起来。
“原来那个会吃汤饼的同乡就是你啊!”
曲久半懂不懂,只点了头将朱庆扶住,从旁取来一件宽袍披在朱庆身上,勉强遮蔽住被烟火燎得不成模样的身躯。
烧烫伤尤其痛,纵然朱庆自诩坚毅,仍不免咧嘴道:“方才我也确非故意顶撞宗舫,实在是若没有这位李栋城,你家同知就再盼不回我了。”
曲久硬梆梆道:“此番出兵是京中下达的急诏,命同知大人居关中调度,亓总兵从速营救……同知大人着末将传一句话。”
他论品秩,实则比朱庆还高,只是一板一眼地复述道:“谢大学士夜奏天子,是状元之功。”
朱庆一愣,几下顺出这条急传天听的门路,只是套不清这其中的缘故,疑惑地问他:“状元?是哪一位状元帮我?”
曲久顿了顿,想起今科及第时,这位序班犹拘在北方小邦里。
“今科六首叫穆檀眉。”
“穆——檀眉?”
朱庆蓦地上前一步,对上曲久巍然不动的眉目,满腹的压抑和惊奇却无人能诉,只得兀自地踱步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