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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 193 章

身后的人轻叹了一声,将他掌中的缰绳拉了回去。

“别多心。”

她俯身时,温热地气息擦过他的指隙,让司延槿缓缓起了一阵战栗,他垂着眼睛听见了她的后半句话。

“大概是白喑过意不去,想起那套人之将别,温情款款的做派了。”

她似乎根本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失魂落魄,只是唏嘘一番,便乐乐地同他戏谑。

“说起来我也不过是杞人忧天,依朱庆那情况看,如今能在塞北浑水摸鱼的,或许就须是白喑这号人物呢。”

司延槿回过首。

“你对他却是高看一眼。”

穆檀眉看着他疏冷的眉目,笑得往前引马去,“水滴石穿,哪有谁是看不懂得?我不过是用心待人罢了。”

她在车队前勒停了马,拍拍车厢。

“启程了,姐姐!”

-

今科状元离开海右省的第五日,济州府辖下的平北城中,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要案。

盖因这案子的祸首不是平头百姓,而是指向县衙里的青天老爷!

平北知县端坐堂上,看见衙门外前来看热闹的人山人海,立时黑起了一张脸,却不忍心去望跪在地上的股肱心腹。

这位得力干将追随自己多年,早已是他的臂膀,眼下却因为韦让的刁难,不得不戴着枷,替自己顶了祸事。

分明是要断他一臂的恶毒!

平北知县心里实在舍不得,痛惜之余却不敢轻轻放下,只能将韦让连带着那幕后暗拱自己的王八蛋,骂得死不足惜。

可骂归骂了,于事无补。

平北知县悲戚地从签筒中抽出令签,只看一眼便匆匆按在桌上,口中唤道行刑者的名号,转眼就有一吏役上前应声。

他忍痛道:“胥吏李粮,监守自盗,私侵灾银,依我朝《刑律》赃四十贯处斩,即日押解送京论处!”

发落声一出,大堂之外喧哗顿起,显然对知县大人用得重典大出所料。

先前还是痛快与叫好声,这下子竟掺杂了许多道使不得。

地上死到临头的重枷男子,闻声却不抖了,瘫坐在地上颤巍巍地只知道点头。

“狗官无情!狗官……无情!大人无……多,谢大人……”

许是吓破胆了,连满嘴的怒骂声都吓成了胡言乱语。

衙门外的百姓见到人之将死,心里忽然又有些同情起来。

-

今晨一阵细雨。

雨消天晴,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就一停不停地驶入了京中。

到了西和坊前,打头的马车里,却放下了一个青衣简洁的年轻女子。

穆檀眉不等车队钻进巷子,自己直接骑了马,过家门而不入,径直往东去了。

一直到了丁府门前,她才翻下马来,喘了口气上前去叫人。

丁家的门房是个熟面孔,看见来人急匆匆的样子,吓了一跳赶忙迎上来,“可是状元来了?”

还不等他问清,就听见门里传来妇人沉着的声音,“是檀眉啊,可是要见右侍郎?”

那门房一个激灵,连忙退到老夫人身后,却听见阶上的年轻状元轻轻松气,含笑着上前道:“晚辈知道今日朝中上值,正愁如何见右侍郎大人,幸而见着了老夫人。”

丁老夫人颌首,态度和蔼可亲,“来我院中。”

穆檀眉恭顺地应下,两人也不用旁人伺候,就这么一路进了内院。

两刻钟后,匆忙而至的年轻状元,同样悄无声息地折返而去了。

夕阳落下,丁家的马车摇摇归了家中。

丁淳亭一身疲倦地回了书房,简单批注两笔公案,就被一内宅的老仆妇请了走。

丁淳亭擦了脸,打起精神进了母亲院中,正要请安,却被那双养尊处优的双手紧紧托住。

丁老夫人停顿了两息,摇了头说。

“现下不是请安的时候,淳亭,穆家的状元来过了。”

-

府外不远不近的茶馆里,跑进了一个机灵的小厮,三两下望见了自家主子的身影。

刘兔喘着气道:“大人,小的按照大人吩咐,在右侍郎府外蹲了半个时辰,亲眼看着右侍郎大人上了马车,往宫里的方向去了,这才来回消息!”

穆檀眉的眸中一下绽出笑来。

听刘兔不忘压着嗓音,她从袖中捡出一角碎银,“辛苦你跑这一趟。”

刘兔平日里鲜少有上前露脸的机会,还是这次回乡途中,侥幸让大人看见了自己的得用,登时红着脸接了赏银,满口不迭地谢了赏,就跑出去牵马了。

穆檀眉则是饮了残茶,慢慢地起身。

今日能够得逞,其实不是她的意外之功。

不过是自己心里清楚,抽丝剥茧之后,丁淳亭还是个贤德的好官罢了。

他既不谋私利,就总有一次,会选择挺身而出。

“大人。”刘兔扶她上了马背,“咱们没有遮掩痕迹,若是能成还好,可要是不能事成,您和右侍郎大人岂不是要互相连累?”

“丁大人势必也抉择过你这问题。”

穆檀眉不置可否,转头问他,“可你猜他,为何还是同意了?”

刘兔想了想,没说出声。

边上的大人却自信不疑,“然我顺势而为,如何不成?”

-

旬丽国西南近百里的地方,有一条峰峦夹角间形成的溪谷。

值此时节,山涧遍布的野桃林已经到了败时,四处尽是残碎成泥的花土,和油绿层叠的树木。

而顺着溪流的方向,两侧潮湿的土地上,稀稀拉拉地或躺,或支着火堆,拉出了一支狼狈不堪地兵马。

因是经历了一场败仗,勉强留住地马匹和伤卒,也一日日将要折损殆尽了。

领头的将领一身灰白布甲,与大献的兵甲制式迥异,批戴在外的甲胄早就丢了,左眼更是眇了一目,在其寡瘦的面上揭起一道狰狞地伤痕。

他把换下来的血布条,在溪水里反复洗了,又从袖上撕下一条新得,作为替换绑到了脑后。

这些天下来,这只瞎眼几乎不再流血了。

他看一眼天际,从手边捡起一支细枝,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了起来。

“桃花败投流水,你我栖藏山洞。”

字正腔圆的汉话,忽然从他身后响起,语气比他的心情还要轻松,“李万户,你虽然努力,可作诗……不是只靠平铺直叙的啊。”

朱庆一身官袍破破烂烂,头上的发冠竟然没丢,只是整个人面黄肌瘦,看不出从前的魁梧。

他解了腰间的水囊,就在那紧邻着小诗的上游接了水,也不敢直接喝,而是倒入旁边火上的盆中。

被他点破了的荀丽国兵马万户李栋城,尴尬地拿手掌把那字迹胡乱抹去,仍有些拘谨地说:“朱天使,我,就是写一写大王上要求的例课——”

他张口结舌了一会,目光重新整顿下来,有了将领的沉稳。

“到了天黑,咱们就趁乱突围,如果运气够好,就能借着夜色隐入后方的朗山了。”他手中的木棍在地上重新戳戳画画,这次是自信的路线图,“新骊国贼脱出了这么些年,已经不知道我们在朗山的布置,只要能够钻进山里,我就能把朱天使您送回去。”

朱庆认真地看完,摇摇头道:“只怕不行。”

不等对方解释,他伸出手指就逐一点在了地图上的几处入山口,“此次围剿,是新骊趁着我离开荀丽国都下巡,提前激起国中内乱,里封外拦,想要在外强行伏杀我等。”

迫使天朝降怒,逼得荀丽国不得不另投立场。

以此达成对大献的阻害。

他心中忖着,才点明道:“敌方目的既在杀我,那就势必不会让我等轻松突围,只怕如今山外的人手调配,大头并不一定在都城,而是将这方圆数座山峰围堵死守!”

他话一说完,就见面前的万户抿了抿干裂的嘴皮,脸上顿时起了一抹尴尬之色。

朱庆一下子大悟,看来这情势李栋城未必不清楚。

只是他身负职责,不得不想方设法,把自己这位天朝上使送出去而已!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朱庆瞬时间沉默下来,如果强行送自己突围,恐怕这李栋城打得就只有一个主意了——

用残部的人命来填。

借住天时和山势,方能够有一线生机。

他心里深知还隐隐有更深的理解,倘若赌输了,看在荀丽国这一部军马撒尽热血的份上,也许能在天朝降罪时,博得从轻的可能。

这样的颠沛躲窜,已经坚持了不知道多少天。

可面对包围圈的逐渐缩小,粮饷耗空,谁又知道他们还能藏个几天?

朱庆看了一眼自己勉强还能跑动的双腿,半晌,点了头。

“好,今夜突围就是。”

那只剩下一只眼睛的寡瘦万户,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般,稍微佝偻了胸。

李栋城眼里反而能看见光影了,干硬地道:“等我下令,大家就将粮食吃净,这三匹马不能动,要用来掩护天使。”

溪水旁的几十名残部,立时用荀丽语乱七八糟地应下了。

眨眼的功夫,地上就凑出了一地的干粮,按照人手的先发后发,里外身位来分配份量。

朱庆看着那其中最多的几份,也不过是硬梆梆地,男子拳头大小的一口。

他眼眶里很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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