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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 195 章

片刻后,他昂首笑了一声。

“好,张二果真好命!只是他的那位贵人,眼见着一日比一日厉害,怕是没什么他能报恩的地步了。”

他想起那张自己竭尽全力递出,却终是石沉大海的信报。

抬头望见夜空辉弱的星光,第一次比起荒唐,先感到了希望。

待得天际破晓,罹经了一夜大火的山脉,遍地可见灰黑倒下的焦木,道路两旁的草木灰还藏蓄着热气。

宗舫命一队人,扛着草扎的大帚在道前扫路,整支军队有条不紊地绕道出了山。

两千兵马的队伍在起伏的野径间,拉出一条漫长而不见首尾的黑线。

朱庆因行动不便,李栋城一并被安置在军队中段,由把总曲久负责看护。

他跨坐在马背上,见一小卒从前方快步跑至曲久马下,似是飞快地通报了几句,旋即那位曲吟的同乡,就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朱大人,前方传来信报,我军截断了新骊国被迫弃于朗山西台的探哨,截获通信一则,战俘两人,还请大人翻译信文。”

曲久贴马上前,将东西交了过来。

朱庆微怔,知道宗舫军中自然不乏翻译北境诸国语言的文吏,不过一是表现尊重,二来也是借此安抚自己。

此次支持荀丽内乱的新骊国势力,其立国不过数十年,所用语言仍依循着分裂之前使用的荀丽话,仅在宗室朝政之间,将原本谨从的书面汉字,被迫改为了戎语书写。

他将信令展开,就见上头并非是预想中的文字,而是用汉字写着——

献援兵至,速撤向北。

朱庆的脸色瞬时间难看起来,他将信令还给曲久,心里已是跌宕起伏。

早知新骊国不过是北戎的一条狗,如今狗要咬人,纵凶者自然是身后的主人了。

这是百无禁忌的明着要将荀丽国,也从大献的遥制中撕扯出去。

只是……他眼神复杂地远眺了一眼黑点一般的边军队首,心下难捏不定这新骊国将领的消息如此通透,究竟是不是因为金山关内有意磨蹭了出兵的速度。

他闭了闭眼睛,疲惫地靠在马颈上,一连行军不停了不知多长时间,视线里终于现出了那座号称北来第一雄关的大城。

重关之下的城门外,有无数支往来商贾的车队进进出出。

宗舫自顾自领兵归营,朱庆依旧等同于默认般落在曲久手中。

他叹息一下,心知这其中的尴尬处,就随着曲久往城中去,谁知人未进城,却望见相隔不远的车队里,一道略显眼熟的身影坐在车中。

朱庆敏锐地移过视线,就见那额发微曲的锦衣少年,正一脸意外地朝他看来。

两人甫一对视,那少年人的深目中流露出了兴致,俨然是认出了他。

白喑!

朱庆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此人的名号来,两人曾在蓟镇的食肆里有过分饼之缘,对这位气度有异的边豪子弟,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却不想今日死里逃生过后,会在城关之下再见到他。

朱庆有心攀谈,却听得对方商队领头的马铃声悠悠传响,似乎是要通关出塞了,他有些失望地与那人一点头,就这样与之交错过去。

等进了城门,便一眼望见一道着了官袍的身影,正两手交握地站在城墙下翘首以盼。

张知洲身后仍跟着幕僚曲吟,两人似乎历经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身形脸色都可谓是心力交瘁。

张知洲却在瞥见来人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连步迎了上来。

“怎么烧得没了眉毛!”

朱庆摸了一把脸皮,被上头燎炙地发黑发紧的表皮,疼得缩下手去。

“北地今春雨水少,山里干得要命,一起火就烧得势不可当了。”他笑着长吁出气,“幸而因祸得福,让我和李万户能捡回这条性命。”

话罢,朱庆一转口风,脸上的神情低落下去,“只可惜被困山中的几十个人,最后只剩我们两个走了出来。”

幕僚曲吟叹了一下,与曲久交接了负伤的李栋城,朱庆方才与张知洲回到了衙署之内。

“这位荀丽国万户竭力救你,虽是劳苦功高,可毕竟……”张知洲顿了顿,略显无奈,“毕竟祸事出在荀丽,要等到其国内平了乱,上奏请罪过后,方能让李万户返国了。”

朱庆自知事非小可,他虽私心感激,却只得将此事放下不提。

“你前面说是穆檀眉走通了谢隆文的门路,这才如此顺当的传旨发兵救我——”他皱了眉,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

张知洲撩袍坐下,颌首道:“不错,我知你在丁淳亭面前碰了壁,可如今情况已有不同。

“穆檀眉不但连中六元,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状元,更重要的是她在会试、乡试上头的两位主考座师,正是谢阁老与丁淳亭这师生二人。”

他忍不住感叹,“如今朝中谁人不知,穆檀眉已算作是此二人的嫡系门生了!”

朱庆表情古怪难堪,这才来得及把内情□□清楚。

“难怪,有她出面,谢老与这位右侍郎自然不好轻易推诿了。”他苦笑了下,“什么世道,名正言顺的奏疏,都要靠求天求地,周转人情了——”

张知洲缓缓对他摇头,待对方平复了心情,才沉声道:“你我一个孤悬边陲,一个位卑言轻,眼下在朝中能有这么一位明哲肯言的红人倚为策应,已是多少臣子羡慕不来。”

朱庆沉默下来,“我只恐咱们的这位倚仗,尚且跨不过身前的荆棘险径。”

两人一时无言相对,僵坐堂中。

-

休沐日总是短暂,这会子高月还挂在头顶,满京城上下的官宦人家,已然是各自穿戴好官袍,匆忙乘车而出。

翰林院里除了需朝参的官员外,则是人人埋头赶路,以免误了上值的时辰。

其中最兢兢业业的那些,自然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中,选拔通过得以入馆学习的庶吉士们。

依照翰林院规,所有的庶常吉士们,都要在清晨来临前完成通习,以备当日上下午的课业。

只是初出茅庐,晨读的庶常们难免心思不定些。

这份心不在焉一直等到散朝之时,方才有了落处。

“走。”有人低声催促着同年,“算着时辰,这会子应是散了朝会,快要走回翰林院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的脚步悉悉索索,转眼之际便有一行人,三三两两地从庭外走了进来。

几位大学士自然不在其列,是以在余下的人里,步子最为轻快的竟然是一位及笄年纪的女子。

众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才假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不尴不尬地互相对视一番。

这年轻女子的身份不必多提,自然是今科的状元了。

今日穆檀眉久违地起了个大早,天还不亮就进了宫,参议了她为官生涯的头一次早朝。

可惜这本该用来议政国民生息大事的朝会上,就因为九边亓原冷传来的一道讨赏疏,而彻底沦为了璟帝的泄怒场所。

若非谢隆文祸水东引,将话题聚焦到荀丽国的内乱上,只怕天子的怒意几乎要收不了场。

而后就是兵部与户部两署,为如若驰兵所需要的资耗,而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此事说来热闹,却与她这么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是扯不上一丝瓜葛的。

穆檀眉空有翰林院的“储相”之名,也不过是在站位上,有幸略微压过高她一品的九卿官员而已。

大部分的时间还是用来眼观鼻鼻观心了。

待到散朝,她那位探花同年,如今的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孙钦止,就有些止不住地捶腿了。

瞧见穆檀眉手里揣着个小册,尚且能夷然自若地往回踱步,孙钦止不免苦笑了下。

“不怕二位同僚笑话,我上个月返乡的途中,不幸染了春寒,咳了大半旬才好些,刚刚在殿上站到半程,就发觉双腿发软,勉强能够撑了下来。”

另一侧的榜眼丘峥,感同身受地叹息一声。

“你我书生,怎能经得起连月的奔波,不瞒你说,我一回京就水土不服,卧床到了前日。”

两人挨个诉完了苦,就轮到穆檀眉了。

可她自进京以来,不仅身体大谐,甚至连好事儿也是桩桩件件的找上门来。

先是青州递来的消息,济州知府韦让虽算不上尽了全力,却到底依着与她的约定,将平北县蒋家村的损失以及后续的抚慰事项,弥补落实了下去。

没隔几天,曲吟又有快信传来,将朱庆获救一事隐晦地记在纸上。

只这些事情,穆檀眉自然是藏在肚里,迎着两人殷殷的目光,未免自己显得不合群,她还是整了整神色,适时地相劝一句。

“比起这些,你我三人合该顾忌些为圣主讲经之难啊。”

她一句话,果不其然将两位编修的视线移开,丘峥哑然半日,眼中连羡带慕的轻轻感慨道:“虽说自祖帝朝起,为圣主日讲经筵之事,就是我翰林院的分内之职,可天子近前,恐怕是连展书官都非是我等能够排得上的。”

他这由衷之言,听得孙钦止也是暗暗点头。

这其中的职责安排,一向是大有讲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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