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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是在寻求认可。
惯性拉拢,方氏方法,一向如此。
甚至,在方凝真与人为善的无差别准则下,那甚至只算一句无心之语。
成年人,哪里跟青春期少年人似的,轻易被一句话,一个眼神击中打动。鲜嫩的皮肤先会容易脆弱,磨损,一次又一次地,经年累月,防御性的角质堆积成茧,顽固坚强。
她没料到那么快奏效。
在她碰到下一个棘手病人的时候,文思豪主动提供了“协助”。
她不可以私下接触病人嘛,他可以。
虽然有了他的介入,她不能亲自施行想要的结果,但事情总归还是算得上妥善解决。于是,她也愿意从善如流,投桃报李,在文思豪遇到麻烦时候,同样给出“协助”,温和地。
这样的行为依然不合规,但总算迂回了些,足够詹森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不追究。
而有人乐见其成,就有人忧心忡忡。
比如邓蔼诗,她是文思豪的助理护士,她从来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崇拜与好感,惜他迟钝,毫无回应。
“你跟方医生很玩得来哦?”没有身份资格,她连打探都小心翼翼,趁着整理资料的时机状似闲谈般叩问:“进来那么久,第一次见到你同其他医生走得…咁近。”
“嗯……”得邓蔼诗发问,文思豪也思考了阵得出总结般陈述:“确实,我跟Shelly比较聊得来。”
寻常的口吻,陈述病例般平静,不带任何暧昧色彩。
邓蔼诗稍稍松了口气,这也是她乐意看到的态度,于是,她也松懈下来,眉飞色舞地捧场应和:“是喔,你们确实都有些相似。”
相似吗?
文思豪又想起那日方凝真讲出那句“同类”时的场景,不由垂眸轻笑。
他们不会是同类。由平时观察得出,她大概率有着优越的家庭背景,那是跟他截然相反的生长环境,她的善良大方、纯洁不染尘埃,是橱窗里的水晶天鹅,而他,只不过是街边面档洗不干净的廉价碗。
怎会是同类?
可是,他还是为她大方展露的接纳善意而欣喜。
“或者?”他还记得自己模棱两可地回复。
或者是,他孤单太久了。
不是同类也好,同伴也不错。
尤其是,他们的理念一致,喜好也相似,已经不止一次在谈天中发现共同点,让他每每与她的会心一笑,都要提醒自己,到此为止。
多有趣?
她进,他退。
方凝真当然不可能没察觉到文思豪的异常,迟钝?作为一个心理医生,他怎会迟钝?
他只是封闭着自己,只愿意接受有限的亲密关系,即使她配合着他的喜好调整自己的表现,他受落,却又退避。
先天的人格障碍被排除,那就是后天造就的阴影。那么,究竟是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根源呢?方医生很热衷探寻病人的创伤。
玩具,只有自己亲手拆分得彻底,了解透彻,组装操纵起来才有意思。
为此,需要投入更多爱心她也愿意,但为达目的,再多几本互借的藏书,再来几场座谈会……也都不会引发质变。
只有耐心是不够的——
走在养老院的雨花石步道,方凝真慢慢踱步,惬意地扫视周围,这里远离城区,绿植覆盖率高,有氧成分高,是非常宜人修养的环境。
这也意味着价格高昂。
“Shelly?”忽而,预料中的呼唤递来,她侧身对上声源,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回应:“文医生。”
随之,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从文思豪身上偏移到他的左下方——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家。
那是文思豪的爸爸。
她早心知肚明,却仍维持着一无所知的模样,只有放在口袋里的拇指在暗中作祟,重重碾过食指的指节去抚慰。
文医生舍得给自己老窦住那么高级的养老院,父子关系一定很好吧?
方凝真,内心讥诮,面上笑容弧度愈发温婉,是老一辈人会喜欢的乖巧安分模样。
果不其然,文父打量的目光变了意味,转而对文思豪以一种责怪的语气说话:“这位是?”
文思豪眉目间还留有无措,边界不得不被打破,微妙的不快,可当文父挖掘探究他跟方凝真的关系,这种私隐被侵犯的不快又转移到了文父身上。
他不想她跟文父有更多不必要的接触。
可是……无措转化成为难,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发作,阴云压抑到眼底,浓浓的忧郁。
他好声好气地解释一句是同事,然后为着走上前的方凝真介绍自己爸爸,待他们互相认识,忍耐着场面话进行到一个礼貌的度再找借口打断,让护工推文父回房。
目送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进入院中,文思豪心情依然复杂,这也是他不怎么愿意来探望的原因,没想到,难得的一次还让方凝真撞上了。
“你开车来还是?”他对她受院长邀请的说法并不怀疑,只当是碰巧。
“我车送去修了,所以……”她以期望的眼神明示。
文思豪不由失笑,心情也好了许多,他点头道:“走吧,我送你。”
“好,等我跟院长打电话讲一声。”方凝真当着文思豪的面打电话跟院长告别,“Aunt,我刚刚碰到了朋友,所以你不用再送我了,嗯,好,我会再考虑。”
电话打完,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边走还边闲聊。
“因为前段时间,院里有老人家想不开……所以,Aunt这次找我,就是想搞个针对老人家心理健康的定期诊疗,好去疏导他们的心理问题。不过你知道的,我刚出来,经验不是很足,所以还在考虑。”方凝真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
“……”而不是方凝真说,文思豪真的没关心过院里还发生过老人家轻生的事,如果……他不敢深思,心下纷杂,却又听到她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呢,有没有什么建议给我?毕竟……你爸爸也在那里。”
“这个机会不错的。”他笑了笑,将心中顾虑都扫到一旁,只诚恳地鼓励方凝真:“现在没经验,之后多接触不就累积经验咯,我对你有信心。”
“而且,有什么我都会帮你的。”他按了按遥控,车锁应声打开,“如你话斋,我爸爸也在那里嘛。”
他朝她扬起肯定的笑容,温驯得滴水不漏。
但她不会忽略掉他潜藏在眼底的彷惶。方凝真的手放在车门上,在文思豪看不到角度,上下牙关轻轻一扣,仿佛咬到了虚空中的猎物。
手一用力,枢纽叩动,门打开了。
她坐上了他的副驾,对着一无所觉的他再次绽放一个无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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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思豪的效率很高,即使内心抗拒,他依然做足了功课给方凝真支援。
他把这个当作是工作的事去做。
作为一个医生尽职尽责好过作为一个儿子去尽义务。
“你为了查资料?”方凝真看看桌上的资料又看看文思豪,神情诧异又不赞同道:“就算是为了爸爸,你自己都要注意身体喔。”
说着,她仰头凑近他,视线聚焦在他眼下乌青辨认,叹道:“你黑眼圈又重了,说起来,好像认识以来你就没消过喔。”
这是一个稍显亲近的距离。文思豪眼睫微颤,随即又摆出一惯好脾气的笑容回道:“睡不好,干脆起来查下资料。”
“睡不好?做噩梦吗?”
“嗯,大概是?我醒后就不记得了。”
“嗯哼?”
方凝真微妙的停顿与“你明白”的眼神令他笑容扩大,增添了些许真心实意,他身体放松,无奈道:“OK,我明白,我都是医生,我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
梦境是人潜意识的集合展现,频繁的噩梦并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
“你不知道。”文思豪想敷衍过去,方凝真却并不买账,她愈发确认得到,文父就是他的“过敏源”,只要接近,他就会受刺激。
那不是疲惫,而是被疲惫包装过的,不易察觉的消沉。
“你关心爸爸,关心病人,关心…我。就是不关心自己。”方凝真一边举例,一边用笔轻敲文件,叩出一下又一下韵律,三锤,定音:“能医者通常不自医,所以,让我帮你吧。”
她的理由是那么充分,令人不好拒绝:“就当报答你那么尽力帮我搜集这些,都好应份啊。”
……
一开始,治疗的进展不温不火,这也很正常,为要找到症结所在,要剖开自己给医生了解,这是很难的。
即使文思豪对方凝真没有防备,但内心隐衷依然难以启齿。
期间,他的噩梦依然频发。
在第三次治疗结束,茶水间里——
“治疗可以继续,但不妨都做一下物理上的排查。”为朋友担忧的她进一步提议,有理有据,细致:“有些时候,所谓的风水问题,也就是建筑布局,都会造成心理压逼,或者是朝向不适合,又或者是空气不流通……”
“是之前那个案例给你的灵感?”文思豪会意,端着咖啡轻抿,颇有些事不关己的轻慢。
潜意识地,他自己并不着急解决噩梦的问题。
但,同样不排斥她的积极关心。
“嗯。”方凝真没有点出文思豪的轻慢,她当然能察觉,她只是端起了自己的杯子转移了话题:“要不要试试我的芳草茶?经常喝咖啡,对心脏有负担。”
茶杯里的茶汤清亮,不似咖啡气味浓烈,只漂浮着淡淡的草药香。
看着,似是他杯茶。
文思豪接受了这份好意。
……
他将她邀请回家。
“礼物。”方凝真把手上的袋子递过去,里面,是全新的一包芳草茶。
“进来吧,随便坐,我去泡茶。”文思豪接过茶,让位给方凝真入房,自己去了厨房泡茶。
待茶水煮泡期间,他走出来,靠在沙发边倚着,放松地对着还在打量的方凝真笑问:“点啊,方大师,有没有看出间屋子有咩问题?”
“很干净,布局简单但有设计,看得出屋主人很有taste,而且很自律。”方凝真弯了弯眉眼先是夸奖,再是煞有介事般凝眉思索状道:“不过——色彩搭配得过于素寡,比较单调、沉闷……”
说话间,她已踱步走近他,眼睛望住他,不曾动摇。
或许,是因为在家里,他太放松了。文思豪眼神落在方凝真缓慢开合的唇上,她总是这样,有条不紊地述说真理,教他不由自主悉心聆听。
随着她的靠近,他的鼻尖捕捉到了轻淡的香味,稍纵即逝,就像平时那样。
“那……我要怎么改?”他犹如磁铁碰上了另一半,缓缓地朝她倾向,目光专注,只是那里面似乎并不单纯是求知。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于是,茶水沸腾,蒸汽嗡鸣。
“茶应该好了。”文思豪恍然直起身转向厨房,背过身的瞬间,表情尴尬,差一点,他就要吻上她了。
怎么会那么没克制呢?
她呢?又何以没拒绝。
他不敢再想,迅速地拿出杯子盛放茶水端出,期间,险些因为走神被烫到。
好在,两杯茶还是好端端地平安上桌,一左一右,对应彼此。
有着前车之鉴,接下来的谈话由于某一方特意的提心,没再陷入不可言说的氛围之中,仅仅只是就家装之类的安全话题发挥。
闲谈消磨时间,主人家的惬意与否反应在玻璃杯下降的水位上。
应是谈兴愈发浓厚的劲头,但文思豪却渐渐感觉到疲乏,本就慢的讲话声更是慢了几分。
一个体贴的客人应该知晓情理,是时候提出告辞了。
然而——
“既然你总是在家睡不好,不如,我们在这里试试?”方凝真手指在掌中的玻璃杯摩挲,整个手掌都是暖的,她的脸庞映照在杯中,水面荡漾,模糊扭曲。
他该婉拒的,可是,不甚清晰的思维怎么有力支撑原则?
迟钝生软弱,他久久未能作出答复。
忽而,温热的手挨上了他的脸,略烫的指腹摩挲着他眼皮下的黑色沉积。
“你不想睡个好觉吗?”怜惜的声音仿佛浸了梦的钩子,将他的睡意将钩未钩。
他好像没有答应,又好像答应了,不然,她为何会欣然开朗?文思豪望着方凝真的笑颜,放任了自己去顺从,顺从她的声音指引,顺从她的意志开放自我……
非正规的催眠场合,一旁的案几上还放着茶水点心,两个杯,一个杯几乎空,另一个杯几乎满。
毕竟,加了料的东西,方凝真怎么会喝呢?
真正的“治疗”开始。
……
文思豪还是做了噩梦。
当恐惧的浓度超过精神承受,保护机制启动强行将意识打捞回现实,在此过程之中,朦朦胧胧地,他听到了指引——
“结束了,危险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入安全屋里面,我在等你。”
声音入脑,温钝而坚定为他构造想象的乐土,他混混沌沌地进入了她的“庇佑所”。
“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我会陪着你,我一直都会陪着你……”
她是可信的。潜意识为她背书,文思豪任由她关上了屋子的门,看着周遭陌生的摆设懵懵懂懂,隐约地,他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他应该待在家里,而且,还不是现在的这个,而是…而是……
“这里是我的房间。”她拉着他的手一一介绍,让他加深了解,并无暇再想起要去如何自我惩罚,她不断地分散他的注意力,直到他愈发迟钝。
“累了对吗?你已经做得好好了。”她体谅,并给出了一个拥抱,长久的、温暖的、叫人安心的——“睡吧,好好休息吧,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相信她,他无法拒绝地信赖她……
文思豪被赐予了一个好觉。
于是,当久违地意识自然地复苏时,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跟方凝真的闲聊片段,他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阵子。
他睁开了眼,发觉亮光来自窗外的自然光而不是灯光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就这样睡过了一夜,还不单止这样,他更愕然发现自己温暖怀抱着的并不是被拥——
“你醒了?”方凝真被他骤然松开的动作弄醒,睡眼朦胧地向他打招呼,“睡得如何?”
“昨晚?”文思豪此刻有些混乱,他隐约想起了一些记忆,但是并不认可昨夜自己的决定,“对不起,我……”
“我们又没发生什么。”方凝真好笑地弯了弯眼睛,熹微的晨光镀在上面,宁静如水,干净、清明,“治疗比之前有效,是不是?你睡得不错。所以我觉得应该继续下去。”
“不可以!”文思豪自觉反应过大,收敛情绪低声抱歉,既而才郑重说出自己的理由:“Shelly,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这样的治疗……过界了。”
她不应该让她自己成为他安定的锚点,更不应该用亲密行为安抚他,这是不专业也不道德的。
“我知道,作为一个医生我这样做完全是错的。”说着认错的话语,她仍不觉错,干净、清明的眼瞳中哪怕倒映着焦躁的身影依然不为所动。
“如果是女朋友的名义呢?”方凝真不会退缩。
也不给文思豪退缩:“昨晚第一次催眠失败,我预备要走的。但是,你抱着我,不给我走。”
他若不求救,她何必执着施救。
原来还是因为他。文思豪愣怔,隐秘心事不得不被揭穿,教他如何再故作轻松逃避?
“思豪……”她握住了他紧攥的手,一点点、一点点抚开、牵引:“疗程继续,好吗?”
只是疗程吗?文思豪望着方凝真诚恳的眼神,明明潜意识想要否决,却仍无法拒绝,犹如害怕违背什么一样,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答应就好。方凝真如愿,将文思豪的手摆弄成与自己交握的动作,犹如一起祷告,祈祷这次的治疗会有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