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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游灵子盘坐塌上,黑色大袖垂落,露出一截惨白的手骨,上面皮肉全无,只有被虫蛀出的空洞。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珠子轻轻转动。

更多的白色小虫子从空洞里钻了出来,它们振翅而飞,穿过玉简,安静地停留在了凝露的面前。

它们微微偏头,似乎在等她提出疑问。

凝露恍然,想问:“元婴真君是否知晓?”

若是知晓为何不在一开始阻止。

她盯着玉简上自己的疑问,片刻后又一字一字删去,转而托它们问,“此事是否可以告知他人?”

玉简沉寂。

凝露神思起伏,事到如今,质疑元婴真君又有何用。

溟梦龙君和鸿照魔君神通广大、纵览棋盘,想到的肯定比她还要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是大能们的共识。

且魔君们不是没有提点,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鲛皇不希望与“鲛血”相关的坏消息被传播,设下的禁制极重。

主城削减了禁制,却并未完全消除。

若是细心打探也能发现异常。

凝露只得这般找借口,抛去心中那一闪而过的不逊之念,耳边缥缈的龙吟声渐隐,游灵子回复了她。

“可以。”

游灵子淡然颔首,表示他本就有意透露给她,毕竟她的气息帮了他大忙,说罢他把灵石退了回去。

凝露拿着失而复得的灵石,好奇问:“什么气息?”

游灵子:“不知道。它只说你身上很舒服,想趴进你的眼睛。”

凝露:“……”

想起那一堆虫子,她浑身上下起了一堆鸡皮疙瘩。

游灵子轻轻叹息一声。

本命蛊安静乖巧地窝在他眼睛里,肢体蜷缩,那一堆黑虫子就是它自告奋勇放出来的,它以为凝露会喜欢。

凝露勉为其难地夸了几句,毫不犹豫地把玉简塞回了袖中。

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虫鸣声微不可闻,窸窸窣窣声中,惨白手骨上的皮肉迅速生长,眨眼间又恢复成了一截莹润手臂。

游灵子双目微阖,继续入定。

一夜转瞬即逝。

檐角的贝铃随风而响,叮叮当当碰撞间生出一缕极幽极淡的酒香,待走进洞天时,这一缕酒香已是沁人心脾到令人神魂颠倒。

凝露拂开珠帘,入眼便是山水潺潺,绿叶孤舟。

孤舟停泊江岸。

颜花命凭栏而望,举杯遥遥敬她,浑身都是酒气,“小妹妹,你来晚了。”

她的眼睛依然清明。

凝露昨夜先是修炼了半宿,又是揣测了半宿,耗费了大量精力,等反应过来,已是过了约定之时。

这一路紧赶慢赶仍是迟了一刻钟。

她颇为不好意思,认真道:“倒是我让你久等,我愿自罚一杯。”

颜花命呵呵一笑,正欲说话,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两个醉鬼,一左一右地架着凝露去到了船里,身法极为迅速。

“一杯不够,要喝三杯。”程左摇摇晃晃地给她倒酒。

程右手疾眼快地去抢陈左手中的酒,两个人转圈似的缭乱,“不是说好了,由我来倒酒吗。”

她好不容易抢到,却是对着凝露身后的柱子敬酒去了,神情还颇为严肃。

凝露看得瞠目结舌。

她对面坐着的水千流倒是身姿端正,握着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沉沉。

凝露下意识摆出防御姿势,以为他又想来一招出其不意,可他却是直愣愣地看着,没有一点反应。

颜花命走过来,随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就一头栽倒了下去,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脸都埋进了酒杯里。

一时间呼噜震天响。

凝露望着桌子上的金盏,又望了望神志不清的三人,陷入了沉思。

原来他们居然真的是来喝酒的吗。

她一直以为大家只是小酌一杯,相互寒暄几句后便会顺利进入正题,商讨大事,从没想过大家会喝醉啊。

颜花命摆了摆手,无奈道:“这酒是我们清欲阁的招牌,名为浮生醉,平常我都舍不得拿出来喝。你说要聚会,我就特地拿出来了。”

“在你来之前,我们小饮了一口。”

结果还没等她端起酒杯,人就全部倒了,颜花命只好独自一人坐等凝露,偶尔去看看那醉酒的三人有没有缓过来。

浮生醉。

凝露有所耳闻,一壶酒价值五千灵石,她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

颜花命看到,哈哈大笑:“师妹,放心!这壶酒算我的,不会让你破费。”

凝露耳尖微红。

想当初她还在魔宗,从未为灵石操过心,如今出来历练一遭,却是知晓灵石难挣,资源难夺,竟也会心疼了。

她摇摇头道:“没关系,既然我说了请客,就由我来请吧。”

凝露不欲与她推拒,直接付清了灵石。

颜花命笑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我可得痛饮几大杯。”她抬手一挥,趴在地上熟睡的三人就被牵引到了酒桌之上,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

一人面前摆了一杯酒。

哪怕是没有人的空位,颜花命也各自斟了一杯,并未忽略其存在。

她们都知道其中一杯属于华云阳。

剩下的两杯,一杯属于游灵子,一杯属于夜星。

凝露也邀请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什么想法,只是想着天骄聚会,她若能来则再好不过。

颜花命的视线落了过去,施施然道:“能聚就聚,不能聚便虚空敬上一杯,以后有缘自然会再相聚。”

她微微勾唇,转瞬就把气氛重新拉起,“师妹,你应当能喝酒吧。”

凝露瞬间回神,她已成年,自然能饮酒。

可这酒量……

她看着懵懵懂懂的程左、程右、水千流,他们歪七扭八地坐着,脑袋徐徐冒出白烟,灵气不停蒸发酒液,才勉强保持清醒。

她自觉可能和他们差不多。

凝露干巴巴道:“要不我们先议事吧。”她端起酒盏,莫名心虚,迟迟不敢饮上一口。

其实她好像没喝过酒啊。

颜花命笑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议什么事!

喝!

程左、程右连连点头,两人又纷纷干下一大杯,喝得眼睛直冒圈。

水千流举起酒,一副我先干为敬的表情,喝完又啪得倒下。

颜花命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品酒,细细回味,人生有几日时光能如此悠闲,此时不饮,更待何时。

凝露小口小口地舔着,神情有些发怔,竟隐隐有落泪的冲动。

浮生醉。

难怪那么多人都要喝浮生醉。

入口微涩,后回甘,热气从四肢百骸涌入,直冲头脑,整个人仿佛都空了,好似漂浮在云端,置身天地。

天地无忧愁,醉饮解千愁。

山川日月,繁星闪烁,一叶孤舟悠悠顺水而流,不知去处,不知归处。

……

凝露宿醉醒来,只觉浑身酸痛,尤其是眼睛酸涩不已。

“啧啧啧,小妹妹,你哭了一晚上,可真是难哄啊。”颜花明双眼惺忪,打了个哈切,昨夜可真是累死她了。

先是程左、程右追逐打闹,跌进湖中,害她下水去捞。

又是水千流缠着凝露,硬是要她与自己再战一回,两个人差点把小船都拆了去。

好不容易把水千流灌醉昏倒,就见凝露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捂着自己的伤口,默默地流泪不止。

颜花命一个头两个大,不过谁让她比他们要年长百来岁呢,她只好勉为其难地撸起袖子,哄完这个哄那个。

直到日出东山,方才停歇。

凝露听得脸颊直泛红,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底去,头一次喝酒闹出了这个大的笑话,她情愿一头睡倒。

颜花命倒是笑道:“小妹妹,你看你骨龄那般年轻,装什么成熟刚强呢。这个年龄,会笑、会闹、会哭,正正好!”

程左、程右好奇地探出了脑袋,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她们可是做了一晚上的水鬼。

水千流踌躇了一会儿,扒开了她们的脑袋,硬生生地挤到了凝露的面前,“昨夜也并非我本意,等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好好地打上一架吧。”

他没想过自己还能把人弄哭。

凝露听到他的道歉顿时不尴尬了,抬起头恶狠狠地盯住他,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身体本能作祟而已。

她怎么可能打不过就哭,况且一直以来赢的都是她!

水千流的眼瞳轻微放大,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然而又忍不住,时不时偷睇来一眼,举止慌乱。

他被瞪视也不吭声,皙白的颜面上还有几道被凝露抽出来的鞭痕,红得几乎快与耳根连成一片。

“哟,这样倒还真有点害羞清冷小仙君的模样了。”颜花命打趣道。

凝露狐疑地盯着他。

这个反应她倒是有点眼熟了,且陈左、陈右的眼神也一直在她面上徘徊。

凝露不由得摸上了自己的脸,触之光滑,柔软弹嫩,再不是之前凹凸不平的触感,她的心跳得很快。

颜花命眉头微挑,化水为镜,递给她看。

镜中的少女眉眼盈盈,眼尾泛出一抹哭过似的红,一副温软无害的样子,而先前的火疮敛成两道血痕,刻于眼睑下方,平添一股若隐若现的妖异。

凝露怔然。

颜花命含笑:“心境一旦放开,真意便随心而控,你离那个时候不远了。”

筑基圆满。

风火雷三灾齐渡,便是金丹。

在场众人无一不例外都是掌握了真意的天之骄子,对金丹是势在必得。

此时此刻,即便是迟钝的水千流也察觉到了自己心境的放松,程左、程右更是对视一眼,径直上前。

她们话少,不常与人沟通。

此次却是直道:“待回去之后,我们姐妹二人便要共结金丹,届时晋升宴上还望诸位道友前来一赴,我等必扫榻相迎。”

若非亲朋好友,金丹修士的晋升宴极少有外人参与。

水千流亦是出言,只要想打架,都可以去找他。

凝露闻言,想到自己的晋升宴,也不免心中微动,她先前还未想过此事,如今却有了点对宴席的畅想。

定是要热热闹闹,笑语喧阗才好。

就连颜花命都说,待大家结成金丹,定要再聚一回,再饮浮生醉,届时金丹真人齐聚,想必又是一场美谈。

众人相约一番,气氛和谐。

聚会最后,凝露把自己对鲛血的猜测说了出去。

……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这方小洞天仿若世外桃源,有一种不属于魔道的清净。

其余人已先行离去。

凝露只能和他们各说一句“保重”,看着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

“如果真如你所猜测那般,我想我大抵能理解他的想法。”颜花命凝望着眼前的这一泓绿水,悄怆幽邃,不可见底。

华云阳是他们之中饮过鲛血最多的人。

倘若鲛皇真能凭借鲛血操控修士,再以血衣的杀戮本性,聆海界中的大部分修士都将彻底葬送在无止尽的杀伐之中。

金丹修士尚且可凭借强大神魂挣脱。

那么筑基修士呢。

凝露垂下眼睫:“鲛皇行九九归元祭阵,炼化修士道基,魔宗祭出血衣,笼罩聆海,两者都需血气无数。”

上修争夺的不过是血气的归属。

颜花命神色温和:“也许看在修士死亡太多的份上,魔宗会撤除血衣也说不准呢。”

凝露叹气:“师姐,别开玩笑了。”

她们都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鲛皇赌的就是魔君会不会心软。

“既如此,便只能各凭本事了。”颜花命朝她微微一笑。

凝露默然,回望她一眼,踏江而去。

主城四季轮转,此刻正轮到春季,草长莺飞,恰是一场下雨的好时节。

天街小雨润如酥。

远处行人容色匆匆,掐诀拂落雨水,脚步灵光微闪,一晃间已行出数十里。

更高的云层里,遁光迅如雷,轰鸣而去。

凝露仰头观望,雨水打在脸上冰凉,泛着若有若无的腥气,她抬指擦拭,指腹上晕染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红。

她凝神望去——

原是下血如下雨,雨落无声,血水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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