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华云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筑基期的定身术如何能定住一位金丹修士,可凝露却偏偏能把他定住。
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固执。
华云阳侧过身,宽袍大袖荡起一阵细微的弧度,好似飘然欲飞的青鹤,他的目光也是淡淡的,落到她身上却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
“我确实有任务在身。”他朝凝露微微一笑,语气清然。
既然她喊他一句师兄,那他给一个能让她心安的解释,又有何妨。
“你应当也看过洞穴里的血阵了,那便是传说中的九九归元祭阵,鲛皇欲以此阵祭我等修士道基,凭精华大药叩开血脉限制,借天地本源晋升化神。”
凝露听得一呆。
待她反应过来后,手脚顿时发软,他们何德何能竟要参与此等大事里去。
若是让外界知晓鲛族中有一位即将化神的大能,恐怕聆海界中的所有修士都会疯了一般的自寻出路,恨不得逃脱此界。
“化神若出,我等焉有活路。”华云阳幽幽长叹。
“此地不过阵法一角,其余阵纹则早在数年前就遍布聆海,大阵根基坚固,牢不可摧,我奉魔君之令潜伏鲛族,就是为了探清阵法核心,好在关键时刻一举捣毁。”
他淡声说着自己的任务,好似这是一个极容易完成的事情。
可若真容易,又何必投身鲛族。
凝露这般想便也这般问了。
华云阳坦然:“其一是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其二则是我的私心。昔年我曾为自己算过一卦,卦象不是很好,如今看来是应在了聆海界中。若能活下去,做人做鲛,于我而言,并无任何区别。”
若不是他躲着凝露,凝露便也信了。
他们隔着黑沉沉的洞壁对话,彼此的身影晃在上面,形成诡谲的影。他的影格外高大,下身形状非人,已经很久未动了。
“任务结束后,你会回幻幽谷吗?”凝露轻声问。
她猜不出来他是真心投靠鲛族,还是奉令潜伏鲛族,又或者是两者之间摇摆不定,她选择直接问他结果。
华云阳又沉默了。
凝露道:“青遐和冯罕,还有少部分魔修都还活着,他们仍留在幻幽谷。”
“幻幽谷的众师弟师妹对我而言不过是棋盘上的数枚弃子,他们唯一的用处就是以死亡为我献上一份投名状……”
不论是投诚鲛族,还是投诚魔君。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似乎都是想等对方说完。
华云阳笑了一声,打破僵局,“我在供给鲛族的灵兽肉里下了毒,毒素会浸透它们的血液。鲛族没事,人喝了血会死,我以为不会有几个人能活下来。”
“真是可怜而又幸运。”他仍是在笑,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他承认是自己下了毒。
凝露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华云阳的外表和内心全然相反,他看似对身边的人出手宽裕,实则算计起来也是毫不留情,能与他合作完全是积分诱人。
他也不是没有算计过她,只是没算计成功而已。
凝露心头顿时火起,她千里迢迢跑过来可不是为了同他拉拉扯扯,听他说些什么下毒的感想。
她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什么任务、什么卜卦,都是顾左右而言他。
他那么憎恨鲛族,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个任务,一个所谓卦象,就投身鲛族。
其中必定有更重要的原因!
她不想被蒙在鼓里。
一无所知、浑浑噩噩的下场,她已经经历过了,此生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华云阳注视着她的眼瞳,那里面燃着两缕执拗的火光,他不敢相信她一意孤行地闯进来就是为了来寻他。
若只是为了探明缘由……
华云阳笑了起来,内心重新恢复平静。
“师妹,如果有一天,你熟悉的人对你举起了刀刃,你会毫不犹豫地反击回去吗?”他双手负在身后,含笑问她。
凝露不明所以:“当然了。”
她又不是坐以待毙的蠢货,不反击难道等着别人杀死自己吗。
“那就好。”华云阳淡笑。
他又开始做那绕来绕去的谜语人了,听得凝露抓心挠肝,恨不得把他倒过来摇晃,让他把话吐露完整。
“师妹,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想说就能说。”他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凝露忽然想起,她也曾做过谜语人,在她刚进入主城的时候。
元婴真君直接禁言。
而这里是鲛皇的地盘,她虽然处于闭关,但不代表她对外界一无所知。
那么究竟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连提都不能提?
满地的幽蓝微微闪烁。
华云阳微笑地看着她,轻声道:“师妹,谜底就在谜面上啊。”
他告知的已足够多。
凝露闭了闭眼,极力避免自己内心猜测,她抬头望了眼石壁上辉映而出的鳞光,心想他还是不愿从阴影里出来,哪怕她就要走了。
说实话她并不嫌弃他的鲛尾。
凝露感到费解。
水流将她的身形逐渐掩去,华云阳从石壁后转了出来,他的脸上、颈侧都已生出了大大小小的靛青色鳞片。
它们不断脱落,又不断生出,在他的身上留下斑驳到妖异的血痕。
这是血脉排异的反应。
“如果任务成功,我会和你们一起回去。”他低声说着,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臂,那里生出了第一枚鳞片。
华云阳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又很快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他远远地眺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指微动。
风把他的声音传到了凝露的耳边,或许是距离太远,隐隐有点失真。
凝露只听见了“回去”两个字。
一切归于平静。
凝露身形微顿,拿起玉简,玉简中他的名字已成了显眼的血色,追杀令仍然挂在最上方,血气凝而不散。
远处已有数道遁光奔腾而来。
凝露压下想要回头的心思,默不作声地隐藏了自己的身影,往主城的方向遁去,那些遁光的气息远远不及他。
华云阳还真是命大。
出乎意料的,凝露心中竟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她还是希望华云阳这个祸害能活下来,至少她很好奇他回去之后要如何面对幻幽谷那些幸存下来的魔修。
在他们心里,华云阳还是大师兄。
用冯罕和青遐的话来讲,就是师兄再怎么算计他们,平常给的恩惠也是实打实,不然他们早就沦落到去住泥街巷了。
能活下来已是大幸。
……
凝露回到主城后,先去了一趟幻幽谷,她远远看着,并没有露面。
青遐不知何时突破了筑基中期,已经能将谷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冯罕则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充当打手。
许是见幻幽谷只是势力衰减,并未倒下,主城好心地没有收回地盘。
幻幽谷的魔修们提心吊胆了一会儿,又像往常那般该干什么干什么。
偶尔会碰上几个上门来打秋风,青遐他们应付不了的家伙。凝露看到了,也会顺手给解决。
久而久之,城里又在传,幻幽谷有炎心庇护。
主城琢磨了下,竟然又归还了一半的浮舟产业。
青遐得到消息的时候,受宠若惊,连忙给凝露的玉简发去了信息,“师姐,这是主城的金丹上修看在你的面子上还来的东西,青遐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定夺。”
凝露刚开始还有点兴趣地翻了翻账本,想着指点江山一番。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斟酌了片刻,在玉简上写下了“一切照旧”四个大字。
她情愿多看几本《火咒真解》、《神魂之秘·夺心》、《魔道手段大全》,也不想看到这一堆圈圈叉叉的东西。
账本乃她一生之敌。
凝露从不做账,没钱了,离焱魔君会自动发放灵石。
青遐犹豫地发来几个字:“这些都是大师兄一手包办。”
他们本来只要坐等分钱就好了。
凝露默了半晌,试探地点了点玉简上华云阳的头像,她本以为他已被封禁,却没想到居然还能沟通。
索性她把那一堆账本通通传送了过去。
华云阳抬手捏爆手中的头颅,以指拭去溅在脸上的鲜血,他懒散地坐在尸骸上,鲛尾的鳞片都被血液浸得深红。
“真是不知死活。”他叹了一句,取出储物袋里的玉简,很纳闷究竟是谁在这个时候传讯骂他。
他人缘一向不好,有些人杀不了他,就只好逞口舌之威。
却没想到竟是凝露的传讯。
他犹豫了瞬息,打开玉简,无数账本哗哗像雪一样纷纷而坠,他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将它们挥袖收拢。
凝露:“账本给你,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
华云阳笑了一声,他本该不管不顾,毕竟所谓的灵石、浮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没用了。
可他能想象得到她说这句话的神情。
“浮舟产业,我有一半的份额,既然他们还给了你,那你都可以拿走。”他想了想,继续道,“其余照旧,我来处理。”
就像从前他们合作那般。
玉简亮了一瞬。
凝露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看了眼挂在榜上的追杀令。
华云阳的脸笑盈盈地映在上面,虚无而浅薄,有种浑然不在意、目空一切的疯狂,好似在他眼里,什么都不重要。
哪怕是他自己的命。
但倘若有一根稻草放在面前,无论是想死还是不想死,人的求生本能都会促使他牢牢抓住的吧。
如此又过了风清云静的数日。
琅琬主城安静地矗立在海底,来来往往的魔修脸上却罕见地挂满了笑意。
外海中的鲛族越来越少,上修也并未发布要紧的指令。
大家都在传远征要结束了。
待远征结束,他们都将脱离这个小世界,回到自己的家乡,虽然苍玄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落叶归根总比漂泊在外好。
他们已经厌倦了这里的血色天空。
青遐也很高兴:“师姐,我已经攒够了积分,我们可以一起回去了。”
颜花命道:“小妹妹,有空出来聚一聚啊。”
“炎心道友,回去之后我们再战!”
“炎心……”
凝露的玉简接二连三地响起,绚烂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手莫名的有点抖。
她将他们的喜悦看在眼里。
如果她什么也不知晓,此刻的她应当同他们一同欢喜,松懈地想回去的事。
如今她知晓了,却又什么都不能说。
这里是大比,是试炼场,是魔君们的棋盘。
弟子分三六九等。
魔君们的棋子自然也分三六九等。
她指尖压在玉简,平下心来,逐一回复,能提点的她都提点了。
最后只剩下颜花命的邀请。
凝露想起自己答应过要请她喝酒,于是主动提出这次由她来请客,顺便还给认识的其余天骄都发出了传讯。
除了游灵子拒绝了,其余人都同意明日一聚。
凝露并未纠结游灵子的拒绝。
自那次遇见后,凝露就再未碰见过他,也再未与他说过一句话,本就是为了客气,才顺手发给了他。
她丢开玉简,正准备修炼,却见玉简上陡然冒出了一行由黑色小虫扭成的字。
“我尚在闭关,无法相聚。”
黑色小虫到处乱爬,似是要汇聚,又似是要分散。
游灵子应当还有话要说。
凝露心中一动,转了一笔灵石过去,自从把账本交给华云阳后,她一夜之间暴富,再也不是贫穷的炎心散人了。
玉简上的小虫子们顿时变化成了白色,长得更美观了些。
凝露好不容易将它们看顺眼。
游灵子道:“我曾喝过鲛血,喝完之后,我的本命蛊受到了重创,随身携带的蛊虫也自相残杀,死了大半。”
他以身饲蛊,蛊在人在,蛊亡人亡。
而本命蛊天生就具有操纵之能,能重创它且越过它去控制蛊虫的东西绝非善物。
“直到如今,我的本命蛊才堪堪苏醒。”
若不是凝露身上的气息吸引了它,它恐怕还要沉睡更久。
凝露手指轻抚过白色小虫上方,小虫们翅膀微动,“鲛血”两个字一时间被扭曲得更甚,白得近乎刺眼。
很快它们又哗啦啦散去,一动不动,竟是气绝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