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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凝露不敢置信。

她是对他有过杀意,哪怕随着时间流逝,这份杀意逐渐淡薄,她也从未想过会在宗门的律令下与他刀戈相见。

更何况华云阳表面温和,实际上是个极高傲的性子。

“大师兄叛离宗门,投靠鲛族。”胡青遐喃喃出声,霎时间手脚冰凉。

不管这件事是否为真。

后果已然可以预料,没有真传弟子坐镇,金丹上修会回归主城,聆海界中的幻幽谷只会名存实亡,他们这群弟子又该何去何从。

且幻幽谷还把持着海市的浮舟产业。

冯罕心中一紧,他下意识转过头去找青遐,青遐却没功法搭理他,而是几步上前,来到了凝露身边,抓住了她的袖子。

“炎心师姐,我们……”

门外的喧哗声已经越来越大了,如同喧燥的鼓声,由疏到密,一下快过一下地敲响在所有人心头。

“大师兄成了叛徒!”

“不可能,大师兄说过会带我们一起回苍玄界啊。”

“不管了,随便拿点灵石,先赶紧逃吧。再等下去,怕是要被其余魔修围攻,到时候连逃都没法逃。”

胡青遐的指尖骤然一松,她想说什么呢,她想让炎心师姐帮忙撑起幻幽谷么,可她并不是幻幽谷的人。

等金丹上修考察完毕,幻幽谷的地盘和资源只会被统一收归。

紧接着就是打劫。

难不成她要炎心师姐像侍从一样保护着他们么。

凝露的玉简也在疯狂闪烁,传来一道道熟悉之人的信息,甚至连那位一直留守在谷中的金丹上修都忍不住传讯于她。

她不相信云阳会叛宗。

但主城下发的命令绝无错漏,她的调令也已下达,或许幻幽谷的魔修要自求多福了。

魔宗向来宁肯错杀,绝不放过。

凝露被这一堆信息吵得头疼,她放眼望去,青遐、冯罕以及大部分魔修的玉简都寂然无声,唯独她的玉简五颜六色,好不缤纷。

她如今居然是他最亲近之人么。

可若真的亲近,她又岂会对他们的问题一问三不知。

她也不知道华云阳为何会投靠鲛族,他是早有预料还是突发奇想,又或者是心有苦衷,不得不做。

流花也似乎感受到了风雨欲来,她一边紧紧倚着冯罕,一边期期艾艾地看着凝露。

冯罕瞥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挥开了她。

这种时候还和鲛族待在一起,是生怕嫌自己命短了,甚至在主城的金丹上修到来前,他们还得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以免被认为是做贼心虚。

流花踉跄地跌伏在地上,美丽的脸庞惨白凄然,她又一次被抛弃了。

凝露决定先去外面看一眼,至少在金丹上修来临前,把局面稳住,免得上修看得心烦,一掌把他们就地拍死。

她红如石榴的裙摆划过了流花的眉眼。

如同一道血痕。

流花不知为何,又鼓起了勇气,抓住了那片裙摆。

她带着哭腔喊道:“我从来没有引诱过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哽咽地一遍遍重复。

妖兽的耳力极好,能听清门外的所说的每一句话,她能听到有人在说,会不会是鲛女引诱他,逼迫他叛逃。

毕竟鲛族是华云阳带回来的东西。

凝露的脚步一顿,她想起来了,流花、流光是她要留下,可回到幻幽谷的时候,华云阳主动站了出来,说他带回来了两个鲛族。

她早就该察觉到的。

察觉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水气,察觉到她时不时被他的容貌恍神,察觉到他对鲛族王嗣的执着。

以及他与她下得那一盘死棋。

凝露半俯身,轻柔地抬起了她的下巴,注视着那双凄美的淡粉色瞳孔,一如同她初见她之时,温柔道:“流花,别哭了。”

她知道她是全然无辜。

整座幻幽谷已经被封锁,所有修士都不得出不得入,主城仍然没有派来金丹修士,他们就像是被圈禁于此的囚徒,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躁动的魔修们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凝露扫视过他们,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奸细。

如果有的话,在玉简传达命令的那一瞬息,他们包括凝露只会像之前的那座海市一般,顷刻化为乌有。

她毫不怀疑上修的狠辣手段。

此时此刻,更像是等待。

凝露恍然发觉,其实父君也教给了她很多,他那冷酷善变的魔修作风,若有若无的情感,让她反而学会了如何更好地揣摩上面的想法,揣摩当下的处境。

她甚至有一点像他,真是可笑而又讽刺。

砰。

是尸体坠倒的声音。

凝露认得他,他是幻幽谷里最拼的魔修,经常出海,经常受伤,也经常苦苦哀求流花予血给他。

他舍不得买疗伤丹药,血是聆海界里最廉价的东西。

如今这个廉价的东西要了他的命。

“有毒!鲛血里下了毒!”精通探查术的魔修慌张喊道。

然而为时已晚。

他的声音就像是敲响了第一声死亡的丧钟,丧钟响起,便绝无停歇。

尸体如麦穗般倒下了一片。

偌大的幻幽谷里竟然只剩下了零星的没有饮过流花鲛血的魔修,他们惊惶未定,脸色青白,尚有些幸免于难的镇定。

胡青遐吐了一肚子酸水。

无他,完全是这些尸体死得太过凄惨,像是肿胀的气球。

肠子爆了一地。

恐怕此生他们都不敢再喝与血有关的东西了。

冯罕想去扶她,被胡青遐猛地甩开,她指着他的鼻子,怒喝道:“滚,别碰我。”

“你和地上的这些肠子一样恶心!”

冯罕怔然,双手垂落。

凝露抿紧了嘴唇,她也很想吐,不过显然她得强迫自己尽快适应。

流花多希望这一切皆是虚幻。

但她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原来她被允许留在族中的代价,直到今时今日才得以彻底付清。

由这些曾经欺负过她,也曾心有不忍帮助过她的人来垫付。

或许还有她的命。

凝露过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哭了,她将自己散乱的衣襟和发髻整理好,然后眼眶通红地露出了短暂的笑颜。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因为她柔弱可欺,所以她成为了一粒杀人的棋子而不自知。

她来到这里就是要杀人的,只是怎么杀,估计只有执着她的那个人才知晓。

幻幽谷的魔修死在了鲛族手里,死在了华云阳带回来的鲛族手里,而华云阳叛离宗门,投靠鲛族,必然需要这样的一份投名状。

流花成了双方的棋子。

玉简再次亮了。

凝露神识扫过,微不可闻地滞了一息,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

“搜魂。”

这是来自上修的命令。

流花的嘴唇抖了抖,她极力维持平静,可身体的颤栗还是出卖了她,她垂下头颅,不再为自己求饶。

凝露沉默地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她瑟缩了一下,仍是维持着自己跪坐的姿势,她艰涩地开口。

“流光他还没有派上用场,您可以在我死后……带他走吗。”

至少再给他一段光阴。

他因为她这个不成器的姐姐,受了太多的苦,没过上一天幸福快乐的日子。

流光说等他长大了就能成为她的依靠,从此往后没有任何族人能再欺负他的姐姐,可在流花的心里,他一直是个需要她哄着才能入睡的小孩子。

她作为姐姐,作为更年长的鲛族,本来是应该要保护他的才对。

凝露看着她的眼睛,缓慢地点了下头。

……

魔道有很多种残忍的术法。

搜魂术的残忍程度可位列前十,它不仅仅是探查对方的记忆那么简单,因为记忆会巧言令色,唯独术法不会骗人。

它会将对方的神魂、识海彻底搅碎摊开,一寸寸地捻揉,去探查有没有与其神魂本质完全不符的东西。

如同将一块完整的豆腐碾碎成汁。

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

火焰将一切燃成灰烬。

凝露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室内待了太久,一时间被照下来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这缕光照在她身上,也并没有让她感到暖融融的舒适,室内的阴冷气息也仍旧萦绕在她的左右。

假的太阳又怎会有温度呢。

幻幽谷的封锁结界被撤了,上面的金丹修士过来随口问了两句,就身形一晃回去了,回去前顺手收走了资产。

青遐和冯罕,还有余下的魔修,都决定还留在幻幽谷。

除了这里,他们也无处可去。

“流花,她……”青遐手指攥紧,她厌恶她,甚至是憎恨她,可为什么,她心底仍是如此的不好受。

院子外仿佛还有她怯生生站着的身影。

凝露垂下眼睫:“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很美很美的笑。”

宛若水中之花的最后一次盛开。

她终于得以安宁。

“炎心师姐,那你也是要走了吗。”青遐抹了把脸上的血痕,语气故作轻快。

凝露道:“我打算去寻他。”

无论如何,这个事情,他必须给她一个解释,何况他还欠她一艘浮舟。

“对了,青遐……你们有没有喝过鲛血,或者说是血酒。”

青遐想了想,开口:“以前有喝过,现在经历了这种事,哪敢再喝。”

如今幻幽谷里发生的事已经流传到了外面去。

魔修们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什么血都暂时不敢碰了,生怕一不小心就中招,丢掉小命。

凝露轻轻嗯了一声。

难怪之前带走岁岁的时候,颜花命特地问了她有没有喝过血酒,原来他们都知道鲛血有问题。

只是不能说出去,唯有旁敲侧击。

华云阳也在很久之前就告诉过她,鲛血丹还是不吃为好,丹毒淤积可不是好事,他一边将“鲛血有毒”的事宣扬了出去,一边自己又在疯狂地吃鲛血丹。

她搞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

另一边,流光似乎早就知道了流花的死讯。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铜镜,里面只剩下了他自己的面容,苍白的没有一点生气,精致的五官让他都有点认不出自己来了。

这种该死的让他厌恶的美丽,让他赤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姐姐已经被物尽其用了。

那么他呢,他存在于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铜镜里闪过了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比起他身上苍白的色彩,这样炽热的颜色才更能让人联想到生命吧。

流光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凝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生得太瘦弱了,同流花一般弱不禁风的样子,难以想象他咬断了别人的肋骨。

“你要跟我走吗?”她淡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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