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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凝露早就发现了她。

“流花,进来。”她坐在塌上,露出半边肩膀,那是一道血淋淋的极为恐怖的伤,皮肉向两边倒伏,可见白骨。

明明是痛的,凝露却是苍白着脸,一句痛呼都没发出。

流花脸都白了。

她认得这样的伤口,族中有教过她如何又好又快地撕开猎物,如何去享受杀戮与吞食的快感。

但她做不到。

她第一次实战的时候吐了出来,吐得稀里哗啦,那个瞬间,鲛皇的眼神里充满了厌弃,好在她又长得足够漂亮。

她靠着族人的喂食,活了下去。

凝露看她脚步定住,一动也不敢动,以为她被吓到了,她神色放缓了一点,柔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站在外面跟座雕像似的,她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青遐正在帮她处理伤口,难得的没有对鲛女露出又嫌又憎的神情。

看在师姐的面子上,她可以忽略她的存在,不对她生出厌烦之心。

流花温顺地垂下了头颅,把手上的东西高高捧起,她的腰身也弯了下去,仿佛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

“请您享用。”她语气低微。

说话的时候,流花的眼睫紧张地颤了颤,她听说其余被留下来的鲛族都是这样向它们的主人献血。

但她没有主人。

流花想了想,又把颈子压得更低了一点,露出了米糕一样的肌肤。

“如果您想直接咬,也是可以的。”她羞涩地说道。

“啪”得一声,药瓶从青遐的手里掉了出去。

凝露震惊迷茫,一时间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神情,很快她又收敛了起来,视线落在了她捧起来的东西上。

那是一碗被盛得很满的血。

量大管饱。

难不成在她眼里,修士都是一群吸血鬼吗,青遐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想。

“你、你先起来吧。”凝露抚着额头。

她盯着那一碗血,喝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顺手接过,放在了一边。

“我不喝血,流花。”

流花怔愣地抬头,手指在袖子里搅来搅去,被拒绝了。

她应该伤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感觉心里松了一口气。

青遐已经包扎好了伤口。

凝露穿上衣裳,活动了几下胳膊,然后被青遐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立马安静,不动了,支棱着手臂。

她的视线忽然定住,落到了流花的衣袖上。

流花忐忑不安地捂住。

青遐已经走上前,不容拒绝地将她的衣袖掀了起来,整条手臂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割痕,像罗网一般笼罩住了她的躯体。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这不是一次两次能造出来的伤痕,难怪她进来的时候,脸色那般惨白。

凝露沉默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记得她好像没说过要让她献血。

流花垂下眼睫。

“我看他们受了伤,我想我的血正好可以帮上忙。”

她想心安理得地留在幻幽谷。

所以她主动把血分给他们,如果有人向她要,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手臂,哪怕她会因失血过多而昏迷。

没有无缘无故的得到,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付出,这是她从出生那一刻就知晓的道理。

凝露道:“如果只是为了留在这里,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流花,不必再给他们血,也不必再向我献血。”她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

她承认自己不够心狠,也不够心软,面对这些复杂的事情,总是让她焦头烂额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是再给她一点认可。

流花和流光的出现,分明不是好意。

凝露已经亲眼见过城墙之上的王嗣,不可能再相信这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可流花的性子又确实出乎了她的意料。

堪称一句柔弱可欺。

显然她没能听进她说的话,依旧还是有人苦苦哀求,她便给了。

凝露又不是幻幽谷的人,也不好去管其余魔修,更不能时时刻刻地盯着她,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还需要修炼。

可被欺负的流花又总是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从来不会反抗,只会露出一双泪水涟涟的眼,默默隐忍。

久而久之,她竟然对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态产生了一种厌烦。

凝露烦躁之下,只好彻底闭关了。

……

流花再次被欺负了。

弟弟为了保护她,恶狠狠地咬了那个人修,然后被打了个半死。

一切仿佛回到了族中的样子。

流花抱着他的鲛尾,呜呜咽咽地哭着,珍珠落了满地,她不是傻子,她能看出来她再一次被讨厌了。

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阿娘明明说我生了一张很美的脸庞,只要哭一哭,就会有族人心疼我。为什么后面,大家都慢慢变了。”

流光咳出了一口血,瞳孔昏沉:“姐姐,你为什么不自己反抗呢。”

他身上也好痛好痛啊。

流花抹去眼泪,轻轻唱着歌,哄他,直到他睡着了,她才悲伤地笑着回答了他的问题。

“对不起,姐姐太懦弱了。”

反抗会被打,承受反而还能得到怜悯,她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一遍遍得重复得到、失去这个过程。

她不想再失去了。

至少被欺负过后,她还能在他们身上感到些许的爱意。

她也想过要撕碎猎物。

但就像是一朵本该土培的花,却不幸地被扔进了水里,这样的花儿是无法盛开的,只会在极力的挣扎之后彻底沉溺下去。

胡青遐记不清自己看到冯罕和鲛女滚在一张塌上,是什么感受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笑笑,无所谓地离去。

实际上她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掀翻了,砸碎了,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脸上淌满了眼泪,她边流泪边狠狠甩了他十几个巴掌,恨不得捅死他。

鲛女只是站在一边,无助地看着。

冯罕一直任她踢打。

直到她的目光恶狠狠地投到了鲛女的身上,他站了起来,拦住了她的手臂,把流花护在了他的身后。

他道:“青遐,不关她的事,是我主动找她的。”

胡青遐问:“为什么?”

“青遐,你还记得,你有多久没找过修炼对象了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是啊,从始至终,他都没答应过要和她在一起。

冯罕从一开始就告诉过她,他不会成为她的双修对象,他不可能和她在一起,成为她修炼幻杀术的垫脚石。

他用这样的行为彻底斩断了她心中的妄念。

胡青遐嘴唇发抖:“我可以不修行幻杀术的……”

她真真切切地想过这个问题。

冯罕倏然抬头,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沉冷:“你的意思是,你要彻底放弃修行,宁愿只要一朝欢欲,哪怕死在聆海界也行,是吗。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越过重重大山,一路从凡域进入修真界,千辛万苦地才叩开道途。”

他们资质本来就差。

若不是为了这份执着的修道之心,他们早就该回到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村庄里去了,且他们也不可能会在一起。

因为冯罕也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他压根拿不出聘礼来娶青遐。

胡青遐则会被父母嫁给一个六十岁的富商作小妾,这样老少配的婚姻,在村里头可还是头等的富贵事。

不,准确来说,没有这份仙缘,他们压根就不会认识。

胡青遐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房门。

她知道冯罕说得都是对的,没有这份修道之心,她也不可能撑到现在,她曾经最鄙夷那些纠缠在一起,充满了恩恩怨怨的男女,一句有没有爱过居然也能成为困扰彼此一生的难题,这不是有嘴就能说清的事么。

而如今她竟也不敢问了。

她只是通红着眼,沙哑着嗓音,说道:“如果你是我的修行对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偏偏他不是。

杀了他也只能令她解恨,无法让他永远停留在最爱她的那一刻。

冯罕默了半晌,道:“难怪你的幻杀术一直没有什么长进,修为也迟迟提不上去。”原是她对先前的那些人没有过半分喜爱。

胡青遐摔门而出。

此后又过了数十日,凝露终于出关了。

她看了看柔顺地跟在冯罕身后,亦步亦趋的流花,又看了看满脸冷漠、修为暴涨的胡青遐,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这是出乎她意外,又在她意料之中的事。

流花本就是一株需要宿主的菟丝子。

她找主人并不奇怪,奇怪的冯罕是怎么和她搞在一起的,他不是和胡青遐是道侣么,这令她感到费解。

胡青遐:“我们不是道侣。”

她弯了弯唇,笑着对凝露说:“我找到了新的修炼对象。”

冯罕只是低下头,默不作声,他向来都是沉默的性子,只有流花紧张地捏住了他的衣袖,生怕自己再度被抛弃。

凝露摇摇头,随他们去了。

她是真搞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明明一个个看上去强颜欢笑,死气沉沉的,却还要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倒是这么久了,华云阳始终没回来。

兴许正是心心念念,她的玉简亮了一瞬,她抽出来一看,一时间滞住了。

大厅里的玉简亮得此起彼伏。

上面都是同样的一封追杀令,对华云阳的追杀令,说他叛离宗门,投靠鲛族,此举十恶不赦,见者立即诛杀之。

这怎么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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