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出现了另一张不同的脸。
流光怔然地看着她,神情有些恍惚,他分不清这个人类长得好不好看,只觉得她的色彩太过明亮。
姐姐说以往浮出海面时能看到绚烂的霞光,霞光中会有白色的飞鸟掠过,它们的颜色与他一模一样。
倘若他生得更早一点,说不定也能亲眼看到那一幕,它们的羽翼在阳光下就是波光粼粼且富有生机的白色。
直到鲛皇吞掉了聆海界的本源。
天死了。
“我跟你走。”流光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般,嗓音闷得像是躺在盒子里许久,无人在意的落满了灰的琴。
凝露从未见过如此木讷的家伙。
她问一句,他要几息之后才懂得回话,她走出房门,他才恍然发觉自己也要走了,他似乎永远都要比别人慢半拍。
好在他慢吞吞却又足够安静。
凝露从未觉得自己的忍耐性如此之强,换作踏入聆海界之前的她,恐怕早就一鞭子扬下去了。
可他并非成心而是天生性子如此,她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站在原地,稍微地迁就一下他。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她问。
她和流光的交集不多,流花也一直把他弟弟看得很紧,不怎么让他出房门。
流光乖巧答:“姐姐告诉我,你是一个好人。”在他体内的另一个人问是谁救了她们的时候,他在心里记住了她的名字。
他张了张唇,想告诉她,自己体内还有一个人。
凝露轻声说:“我知道。”
她看到了流花的记忆,流花恐惧着那个人的存在,又依赖着那个人的存在,在她的心里,那也是她的弟弟。
她不想让弟弟的异常被发现。
凝露问:“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出来的机会多吗?”
如果换了其他人,一定会谨慎而又戒备地盯着她,可她身后的这个家伙是个有问必回的小傻子。
他在鲛族中也确实未成年,想来是脑子发育得不太好。
凝露已经有点理解流花了。
流光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强大,每次当他们遇上危险的时候,只要他放弃身体,他就会出来了。
有一次他以为自己会在漫长的黑暗中沉眠,是姐姐一直在呼唤他。
他醒过来之后就好痛好痛。
凝露的思绪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对他有了一点猜测。
“流光,你今年多少岁了?”她拿出了对岁岁说话的语气,轻柔地问他。
流光的金色瞳孔迷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十指,然后一个掰一个地数了起来,数到一半把自己数迷糊了。
凝露叹了一口气,告诉了他答案。
在人族的世界里,这个小傻子大概只有七岁,可他的身躯却分明已经有了少年模样,他成了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在相依为命的幼年,流光为了保护姐姐和自己不受伤害,他的神魂生出了另一道强大的神识,而他自己却因为神魂不完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候。
分魂症治不好。
最后的结局通常是弱小的那个被吞噬。
“原来我七岁了。”流光呆呆地说。
他喊她姐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流光也开始喊她姐姐,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后面的自然而然,他的瞳孔里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知道姐姐把自己托付给她了。
流花是粉色的姐姐,如今牵着他手的是红色的姐姐。
姐姐陪着他走过了最后一段日子。
*
凝露本来不喜欢小孩子。
她也很少去接触他们,她永远记得石头落在身上,头发被扯乱,其他孩子围着她大笑的场景。
那是一段很不美好的回忆。
可那些乖巧苦苦等待的孩子,又总会让她想起当年的自己。
海水宽广而无边,凝露带着流光浮上了海面,她特地选择了礁石多的地方,好让他们有一个落脚之地。
淡红的光晕浮洒在海面,随着波涛涌动,泛着冷腥的气息。
凝露抬手掐诀,火焰纷然而绽。
一朵又一朵的红莲在水面上盛开,层层叠叠的花瓣边缘是浅金色的脉络,金红交织,灵气升腾。
霎时间霞光万丈。
流光坐在礁石上,不自觉地摆动了下苍白的鲛尾,火光照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让他不禁想去触碰。
然而莲花散发出来的灼热,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能扭曲。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将眼前之景眼前之人通通刻入自己的脑海中,似乎是想要永远记住这一幕。
“谢谢姐姐。”流光勾起了唇。
水面波光粼粼,此时此刻仿佛真的就像是天地间的一场落霞。
有个纯真的灵魂逝去了。
凝露完成了自己对流花的承诺,而面前的这人并不在她与流花的约定之中,她从礁石上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流光见状,立马下去追她。
“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要抛下我,流花姐姐她会伤心的啊。”
他语气有点委屈。
“流花说你能照顾好自己。”凝露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双赤金色的瞳孔与她在城墙上望见的一模一样。
冰冷强大不受操控。
“带上我吧,我能帮你很多忙呀。”
事实上,这双眼睛的主人仍在向她源源不断的撒娇,祈求她把他带走。
“你不想知道鲛族的腹地在哪里么,我也可以带你去。”
他毫不犹豫地就把族人的位置出卖了。
流光期待地望着她。
凝露默了半晌,只觉他果然也是一个麻烦的东西。
“你们的血液到底有什么用?”
流光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抿了抿唇,笑着说:“你们人族不是早就知道了嘛,喝我们的血,伤口好得更快。如果姐姐你需要,我也可以给你哦。”
凝露蹙眉:“我说得不是这个。”
流光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道:“鲛族腹地有转化池,如果能收集到足够多的血脉精华,人族也可以转化为鲛族。”
“姐姐,你想变成和我一样的王族血嗣么。”
凝露顿时明白华云阳想干什么了,他果然是个疯子,好端端的人不做,偏要背离自己的道途,去做鲛族。
他曾经不是很痛恨它们么。
流光还在继续说:“鲛皇不喜欢我们这些有杂质的珠宝,但你们这些来自于人族的天之骄子,她还是喜欢得紧。”
“姐姐,我把我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现在能让我跟着你了么。”
他委屈巴巴地问。
凝露心思一转,对他的神色也柔缓了些,她向他伸出手,微笑道:“可以啊,流光。”
“我接下来打算去鲛族腹地,你会好好带路的吧。”
流光一愣,握住了她的手。
“当然。”
眼前这个人类的模样可以说并不是很好看,或者说她脸上的伤疤毁掉了她身上所有的美感,让她显得分外狰狞。
但她笑得那一瞬,出乎意料地晃动了他的心神。
他们越来越深入。
一路上荒无人烟,流光却似乎没有腹饥觅食的打算,炼气期的鲛族还需要食肉果腹,以往在幻幽谷时,尚有灵兽肉供给。
“流光,你不饿吗?”凝露的视线停留在了在他的腹部。
流光缓缓停下身。
他道:“我和他融合后,修为涨到了筑基期,只是身体还不太稳定,只能维持现在这个模样。”
“姐姐,你会嫌弃我吗?”流光微侧过脸,在鲛族的审美里,他体型瘦弱,算不上是好看的类型。
但他看过人类在他面前滞住的样子。
凝露笑了:“我嫌弃你做什么。”
她又不喜欢鲛族,哪怕它们长得再好看,也无法令她生出喜爱之情。
他不吃倒也好。
毕竟这里除了她,也没有多余的猎物。
凝露环顾四周,或许是人迹稀少,某些停留在这里的东西就格外明显,连流光都犹豫地不敢再向前。
水流中残存了一些无形之物。
凝露伸出手,还未碰到,皮肤上就绽开了深深浅浅的割痕。
是剑气。
还是她最熟悉之人的剑气,只有她的剑气才会看似无害,实则凶厉无比。
走在他们前方之人早已察觉,连步子都无任何变化,只心念一动,雪白剑光便从她身后乍然而起。
银芒贯空,璨如流星。
看似唯美,实则狠辣果决,这一剑毫不留情,只为取性命而来。
流光似是想要为她挡这一剑。
凝露一把将他掀开,鞭子如龙腾蛇舞挡住剑芒,剑芒转而一分为二、一分为三,直至化为万千星雨,兜头下坠。
她惊得只能把鞭子挥得更快更密。
“姐姐,你不给我表现的机会啊……”流光状似忧郁,话还未说完,也被眼前这一变故弄得脸上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被白茫茫的剑气挨到是真的要被千刀万剐啊。
何等可怕的剑修。
凝露和流光互相拉扯,拧腰躲散,咬紧牙关埋头向前冲,直冲出去近百里,才勉强甩掉这些难缠的剑雨。
两个人累得直喘气。
“姐姐,你好像认识这个剑修哦。”流光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被割出的血痕,在恍若白雪的肌肤上尤为可怖。
他抬起手臂看了看,神情却是一副颇为稀奇的样子。
凝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盯着前方,手里紧攥着鞭子,呼吸放得尤为缓慢,也许是这一剑出乎她意料的没有得手,她亲自折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