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要进行混战么,不如让我们来大干一场?”
颜花命气息吐露,语调含情,最后四个字端的上是缱绻缠绵,像是说尽了这世间极美妙之事。
然魔修们一个个心硬如铁,心肠寒彻,在经历所谓的心旌摇曳后,便不为所动了,大干一场是要死人的。
同颜花命大干一场更是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颜花命哀哀泣泪:“小女子的魅力已经衰落到众人视之如无物的地步了么,真叫人心死,只恨不生于世。”
凝露恍惚了一瞬,竟想上前安慰,然后她的袍摆被一只手紧紧拽住。
悬在腰间的铃铛无声轻摇。
华云阳眼睫微垂,身躯倚靠在她的肩膀旁,轻柔浅笑:“炎心道友,不会真的要抛下我而去吧。”
凝露回神,不自觉后退。
程左、程右始终不敢将弯刀从颜面上撤下,她们彼此目光一碰,异口同声道:“花命道友,莫要玩弄我等了。”
清欲阁的魅术不会这般浮浅,若她当真出手,只怕在场所有人都会瞬间反目成仇。
水千流紧闭双目,皮肤上也凝结了一层冷硬的寒冰,他竟是直接把自己的五感都冻住了,坚决不肯着道。
游灵子神色淡淡,目光空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地最危险的便是他。
驭妖谷的蛊师多邪恶诡谲,手段防不胜防,若是不小心中了他们的招,怕是连怎么死都不知晓。
“大家说说,都来干什么,总不能我们僵在这里,让旁人钻了空吧。”颜花命轻笑,环视了一圈。
已有越来越多的魔修聚集于此,天骄们的一举一动总是惹人注目。
闻言,游灵子缓缓飘到了他们的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虫鸣声愈响愈烈,又在某一个瞬间戛然而止。
一张美丽的脸在凝露面前放大了,漆黑的瞳孔稍微动了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蜷缩,又在不自觉舒展。
“它们很喜欢你。”游灵子淡声道。
话语出口,他似乎才反应过来,面上有些许疑惑,他低下头,微不可闻地嗅闻了她一番,周身闹腾的黑雾才渐渐平息。
如果她没看错,那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
凝露脑袋后仰,看着他毫无声息、脚不沾地的模样,心里直打颤。
美丽的容貌和邪乎的蛊师身份叠加在一起,当真是可怖到令人难以言喻,至少她一直听闻的是……以身饲蛊的蛊师,必被万蛊所噬,面生恶相,形容凄绝。
游灵子恍然未察,自顾自地取出一块玉简,递给了她。
“千蛊随心,诚信取利。”
凝露下意识地接过,发现玉简上赫然是一排又一排的蛊虫名录。
游灵子此时已飘至了华云阳的面前。
他摊开了手,洁白的掌心向上,语气平静:“灵石。”
华云阳在他这里买了一对子母寻踪蛊,说好一个月后付清。
他来要账了。
华云阳抚额,距离一个月还有数日,不至于这个时候来堵他吧。
游灵子冷淡道:“赊账可以,赖账不行。”他不喜欢死后摸尸,只好赶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前来了。
他的瞳仁在眼眶里窸窸窣窣地转动。
眼看他就要变身,华云阳当即从袖子里掏出储物袋。
游灵子一把抓过,顷刻炼化。
他的身形化作一团庞大的黑雾,又重新隐匿在了水流之中,飘飘然地来,又飘飘然地走了。
“当真是个怪人。”水千流道。
颜花命轻叹:“天下修士,谁不被灵石所磋磨。”
程左、程右放下弯刀,深以为然。
“那看来大家的目的都一样了,是为积分喽。”颜花命扭动了下自己柔软的腰肢,轻薄黄纱从肩头脱落,里面赫然是一身贴身短打,露出来的小臂肌肉极其紧实。
水千流倏然睁眼。
“我只求与炎心一战。”他霜白瞳仁紧盯凝露。
程左、程右已然旋身而攻,刀光凌厉如冷清月华,看似冷清,实则刀刀致命,二人互补空余。
大战一触即发。
凝露弯腰避过一道直冲她颜面而来的刀光,双足便被寒冰相冻,而另一道凄寒冷月已接踵而来。
华云阳那边也是岌岌可危,他本就灵力空缺,只能凭借本能以及身体素质,勉强应对,那叫一个摸爬滚爬地躲。
可谓狼狈到了极点。
凝露见状,心一狠,直接以鞭击刃,弯刀跌坠,一路划开坚冰。
她抬脚,脱身而出。
赤足鲜血淋漓,浑浊的水域之中,一点幽微的火光燃起。
“够辣,让我来会会。”
颜花命嘻嘻一笑,扭身缠了上去,眸中火热。
他们虽是互相争斗,杀招狠厉,但并未使出底牌,否则只怕缠斗没一会儿,大家都得打到半死不活了。
都是同宗天骄,不值当。
“不如就以回主城的这段路为限,争个高下如何。”
“同意,点到为止。”
转眼间又是一场混战,众人无不斗了个尽兴。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想停就能停的,血幕笼罩之下,只有无穷无尽的血色。
水千流一掌拍开缠着凝露的颜花命,所过之处,万物霜冻。
“她是我的对手。”他冷冰冰道。
颜花命勾起唇,戏谑地说:“是吗。”她的身形陡然消失,又瞬间冒出了无数个她的幻影,或嬉笑、或怒骂、或悲戚、或痛哭。
水千流双目微阖,瞳仁泛起血丝。
精神恍惚间,他被一双洁白手臂紧紧绞住,绞得他面目青红,脖颈青筋凸起,他没有斩去锁住他的胳膊,而是呼出一口森寒白气,剔透的冰花悬绽而开。
程左、程右咬紧牙关,奋力控制住挥向彼此的弯刀,刀尖上的红芒大盛,几乎将她们二人彻底吞没。
所有人都疯了般互相杀伐。
凝露以手执鞭,仰望着这片自她来到此地始终都是淡红色的天空,不知何时,她才发现,原来它竟已是一片深红了。
血衣。
杀戮之下,万众生灵皆平等。
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在混乱的战斗中左右挪移,鞭子卷起缠在她身上的颜花命,将她甩了出去。
水千流已将自己凝结成一块死寂的寒冰。
程左、程右双双将弯刀捅进对方的肩胛,随后半跪在地。
远方,更多的修士像嗜血的鲨鱼闻讯而来,浮舟大大小小地挨挤在一起,又在一瞬间被尖爪撕裂。
鲛族结群而至。
华云阳盘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颗幽蓝丹丸,他敲了敲阵盘,看着被困在里头半死不活的墨鸣,轻轻笑了起来。
“你还真金贵啊。”
言罢,他把丹丸吞服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传音给凝露,“帮我守几息,很快我们就都能回去了。”
凝露道:好。”
风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呢。
等他们有所察觉的时候,琅琬主城巍峨的城墙已经浮现在了眼前,一路像死狗般逃窜,记忆的最后是滚烫沸腾的岩浆,是无止尽从天而坠的茫茫大雪。
凝露全然放开了火之真意。
而大雪最终覆盖了一切,将所有的鲜血掩埋。
“主城的金丹上修出手了,也许还有幸运的修士能活下来。”想起方才的一片血红,颜花命神情疲倦,再也笑不出。
“怎么这么倒霉,碰上了血衣觅食。”
程左、程右唰得一声将插在对方身上的弯刀拔了下来,溅出一地血花。
“姐姐,你下手也太狠了。”
“妹妹,你也不逞多让。”
她们相互抱怨,推搡了几下,又很快和好。
水千流霜白的长发湿漉漉的,他的脸庞也被冻得青白,双唇乌紫,幸好凝露的岩浆给他化冰解冻了。
不然他怕是要成为第一个被自己真意冻死的修士。
他向众人拱手,旋即走向了凝露,认真道:“你的真意很强,以后有机会再打一场。”
凝露:“……”
她累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
打个屁的架。
华云阳微笑:“既然都回主城了,那大家就各自散了吧。”他感觉自己的道基也有点摇摇欲坠了,灵力透支到浑身经脉刺痛。
众人面面相觑,经过方才那么一遭,多少明白他肯定隐藏了实力,不过回都回来了,也懒得去探究。
魔宗里面,出头是好事,出头也是坏事。
遂告别完,皆化遁光远去。
……
魔修们之间从没有无必要的寒暄,他们来得隐秘,去得也迅猛。
唯有凝露和华云阳在站在原地。
主城繁华喧嚣、人影如流,却又好似一场浮光幻梦。
“纵有万千人潮,亦不过三两知己可托,这世间能剖心相付之人,更是寥寥无几。”华云阳立在人群之中,长身玉立,负手而叹。
“炎心道友,是否会有与我相同之感呢。”
他轻声相问,眼眸似若含情。
凝露想了想,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摊开,毫不犹豫道:“你许诺的积分,现在该给我了。”
两千积分,休想赖账。
她的掌心还有被火燎过的焦痕,远没有寻常修士的白皙光洁。
华云阳怔然一瞬,恍然失笑,他拿出了自己的传讯玉简,当即将积分转了过去,天骄榜上的金芒刹时浮动。
那一点金茫落入他的眼中,连带着他的眼眸也仿佛泛着琉璃辉光。
凝露的心松了一口气,紧攥着赤幽的手也轻微动了动。
她的名字跳跃般地上升。
她不由自主地追寻而去,随着视线的挪移,屹立在顶端的两个姓名如同两座嵯峨大山,威势十足地镇压在所有人头顶。
“夜星。”凝露缓缓念道。
另一个她不认识,名字好像叫——寂尘。
“如果你想和他们争上一争,那就必须尽快掌控你的真意了。”华云阳轻轻开口,语气柔情中带着残忍。
“否则你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