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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他的话虽不好听,却也极其真实。

榜单上的天骄们之所以没有争得热火朝天,也是因为头顶两个杀胚的缘故,明知没有希望,还主动去送死。

那真是蠢材中的蠢材了。

趋利避害的道理,凝露也知道,她只是不能不去争。

她不是需要血衣,她只是需要被看见。

华云阳不一样,他分明隐藏了修为,以他的才能也不可能沉寂于此,可她在梦中却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号。

她曾问他:“你为何不争?”

他却笑着说:“世间修士,各有对道的体悟,道藏唯一,道心却并不唯一。修士之道无穷,何必只追逐血衣呢。”

此等心志,此等傲气,倒让凝露对他的感官又更改了些。

最主要的是,主城里处处都要灵石,住宿需要灵石,传送阵需要灵石,丹药需要灵石,修炼更是需要灵石,更别提还有避水珠的消耗,无论是打劫,还是外海捕猎,俨然都已无法添补她的亏空。

她一开始住的是带院子和聚灵阵的独栋小楼,后来住进了狭窄的客栈,再后来住进了挨挨挤挤的巷子楼,又因为环境着实太差,忍无可忍地站在了主城的出口,思考要不要卷铺盖去海市算了。

席地而修,随时出海。

难怪海市里的修士更加风尘仆仆,满脸倦容。

直到她又撞到了回归主城的冯罕和胡青遐,在他们的试探邀请和华云阳若有若无的笑意下,尴尬而又屈服地住进了幻幽谷,这些势力的地盘通常是由真传弟子所建,他们会决定其余修士是否有资格入内。

而她当时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与他继续合作了。

凝露如果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主城中也会有修士捧着她,让她脱离底层修士的贫穷,继续耀武扬威。

可她已经决定了去做炎心。

她在幻幽谷内的居所小而精致,屏风、炉香、武器架等设施一一俱全,陈设却远不及她的无妄殿华贵静美。

凝露却觉得舒适许多,大概这是她凭本事得来的,且住在她旁边的邻居就是她熟悉之人,胡青遐也偶尔上门,来与她闲谈一番,这是难得的体验。

光莹如鉴的落地镜内,映照出一具纤瘦的躯体。

凝露说不清有多久没看过自己了。

衣袍散落在她的脚下,她张开双手,解开发髻,细细打量自己,这具身躯线条流畅,肌肉紧实,曲线既有少女的稚嫩,也有已然成年的婉转。

本该无一处不美。

然而狰狞的伤疤犹如狂躁的火龙,一圈一圈地勒紧她的躯体,从光洁的小腿到起伏的胸口,再到横穿过了整半张脸。

它们不会消失,它们此起彼伏,它们赋予她远超普通筑基修士的强大,也令她——

无比丑陋。

“天天遮着面容,还以为是个美人,没成想是丑人多作怪。”

“慎言。”

“虽面容狰狞了些,但实力强劲,能拉拢自然是拉拢为好。”

“她身上这些东西不会传染吧。”

出海同行的修士多了,总会有人发现她的不同,他们因她的强大靠近她、仰慕她,也因这些无法断绝的疮疤远离她、恐惧她,她可以不在意,但人心肉长,又岂会不痛。

何况她曾那般爱美。

青遐倒是一如既往地跟她交谈,然后在临走之时悄悄留下药膏。

她以为她能好。

无数个日日夜夜,凝露也是这般想的,她想总可以好起来,她强迫自己不在意,强迫自己忘记,只要时间过去,她就能驯服这些桀骜的火焰。

直到那一句点醒了她,你始终不明白何为真意。

真意由心而生,映照修士本源。

岩浆之中,她以生死之间的恨,燃尽了自身,恨意熔作心焰,自此烧灼不休。

焰起之时,焚敌灼己。

若是她将心焰平息,自然可以不再受其烦恼,同样这也意味着她将抛却自己的真意,抛却过往所有的恨。

直到某一天,她能再度摸到自己的心。

凝露摸向胸口,镜中的少女也同步摸向自己的心口,面上俱是迷茫,抛去了过往的她还是她吗,没有了恨意的她,还能再继续对着天喊,要出人头地吗。

掩在兜帽下的人,遮遮掩掩不敢见人的人,她究竟是在恨谁。

恨自己,还是恨这道真意。

如果容貌和强大,摆在面前,注定要抛却一个……绝大部分修士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强大吧。

可对于凝露这般爱美的人而言,这样的抉择似乎艰难的多。

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想,难道就没有美貌与强大兼得的道路吗。

于是玉颜丹变美,幻术也可以变美,特殊功法也可以变美,修真界有各式各样的使人变美的法术,也有各式各样的美人受到追捧,丑陋是不可见的。

她的真意自然也不可见。

“所以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在抗拒着你,对吗。”凝露唇角绽开,露出一抹狰狞而又带着些许艳色的微笑。

于是镜子中的人也笑了起来。

半边脸上的火痕好似火焰跳动了一瞬,带来刹那的光明。

凝露定定地看着,穿上了衣服。

如果非要在容貌和强大之间选一个,她选择能改变未来的强大,哪怕这份强大要她付诸一切。

她的真意源自于恨,源自于痛,源自于一场可悲可叹的蚀骨之执,火焰因此而生,却绝不会就此而熄。

火焰只需要燃烧。

凝露推开门,向外走去,等待了许久的胡青遐蹭得一声站了起来,笑着说:“炎心师姐,我们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这些日子,外海中的鲛人愈发难寻,他们都是组成小队,前往更深的地方。

炎心师姐带队的时候,队伍的伤亡会少一点,她面冷,人也不好沟通,但有她在,大家都会莫名的心安一点。

对于过惯了刀尖舔血日子的魔修们来说,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安稳。

胡青遐边说边抬头,目光愣住了。

她微不可闻地挪开了一下视线,又很快地重新挪回了师姐的脸上,她依旧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凝露的身后,保持着双方都不会烦躁的距离,语气轻快地讲着她所知的一些趣事。

凝露静静地听,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轻抚过她半张脸上的伤痕。

不知何时,地上落满了残叶。

凝露忽然问:“青遐,你不觉得奇怪吗?”奇怪她怎么不戴兜帽了,奇怪她的脸为何如此难堪。

她其实并没有她心目中的炎心师姐那般好。

偶尔她也很烦躁青遐的话多,烦躁她总是用那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什么很好很完美的人。

胡青遐摇摇头,语气柔和:“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就是炎心师姐啊。”

那个强大而又美丽的炎心师姐。

凝露看着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她蓦然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她,就是这样缠着夜星。

小小的凝露用同样闪亮的眼神仰望着她心目中最强大的人。

夜星用剑赶跑了欺负小小凝露的坏孩子,但小小凝露自己就是个坏孩子,她想把夜星留下来,想把这柄剑留在自己的身边。

她鼓起勇气去求了父亲。

她把一个本该道途璀璨的人拉进了尘埃,拉向了地狱。

幸好她不曾误她的道途。

凝露道:“青遐,修士本身就是走在一条变强的道路上,有朝一日,你也会变得同我一般强大。”

所有不要再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了。

胡青遐:“我、我吗?”

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脑子有些发热,整个人像是被蒸了一遍,手脚软绵绵的,她想说些什么,可眼前的人已经远去,只余下一团火烧似的红色裙摆。

那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热烈的颜色,灼得她几乎落下泪来。

她咬牙,紧紧追了上去,有句话她没告诉师姐。

她觉得师姐很好看,她的眼睛像是最明亮的火光,那些伤痕在她的身上并不丑陋,相反她觉得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美丽才透露出一丝难得的可贵。

……

凝露踏上浮舟的时候,一道青色人影早已悄然入座,他姿态闲散地向她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

赫然是华云阳。

他最近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偏偏又附庸风雅,爱上了下棋,总是时不时突然冒出来,希望她与他能下一场,偏偏他的棋风和他的行踪一般,诡异地令人捉摸不透。

凝露与他下棋,下到一半,都恨不得把整个棋局直接掀翻了去。

“看来你终于能掌控自己的真意了。”他指尖捏着一枚黑子,似是犹豫不决该下到哪里,看见她来,蹙起的眉头才略微放松,眉眼间带了点轻快的笑意。

他支起手臂,撑着下巴,别有兴致地打量她。

凝露落座,被他看得颇为不自在。

桌面上的棋局简直一塌糊涂,黑色的子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吃了大半,他手中的那枚棋子,无论下在哪里,都是被吃掉的命。

“这盘棋没救了。”凝露道。

华云阳看了棋局一眼,似是对它早已不感兴趣,他意兴阑珊地将棋子扫到一边,只叹了一声。

片刻后,他转过头,再次看了她一眼:“红色,确实很衬你。”

他唇角含着笑意,像是要把她深深刻入自己的脑海中,这种火焰一般的红色,再好不过了,比血色更衬她。

华云阳想象过很多有关于炎心的面容,或美或丑或平凡,亲眼看到的时候,倒是推翻了很多脑海之中的想象。

“烈火淬金,其辉愈盛。”他喃喃自语,只觉她无一处不符合他的心意。

凝露没听清,干脆问他:“要一起出海吗?”

不然她想不通,他跑到她的浮舟上来干什么,她是绝不会同意在浮舟上和他下棋的,来了浮舟就得给她干架。

不知不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近了许多。

华云阳重新拾起一枚黑子,将它下在了棋盘的正中央,他微微偏头,目光垂落在她翩翩欲飞的眼睫旁,轻笑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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