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果真命大。”凝露立于浮舟之上,施施然地俯视他。
为了方便修士,主城在各大海市铺设了浮舟,一艘浮舟大约五百灵石,碰上大规模出海期,价格还会略微上涨,不过经由上修调节把控,价钱不会过千。
浮舟的速度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全速遁逃。
若由修士亲自催动,则能爆发出远超自己修为上限的极速,毫无疑问是修士在聆海界出行的必备良器。
这艘浮舟由华云阳倾情贡献,舟身叠加了数道隐匿、防御符文,远比一般的普通浮舟更为豪华壮观。
华云阳披着破破烂烂的青白羽衣,也直接飞到了甲板上,血灰被一层无形的波纹拂过了去,浑身顿时干爽。
他撩开衣摆,优雅落座:“侥幸而已。”
若非凝露站在一旁,他真想直接瘫在椅子上,从此不复再起。
凝露看他眼底青黑,血气凝而未散,可见是打打杀杀了一整日,不曾有任何休息,便直奔了这里。
说实话她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掉链子。
然而,本土派魔修不愧是本土派魔修,极其阴险,极其恶劣。
华云阳不等她问出口,便主动把那金丹期鲛族的情报分享了出来,随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条蜷缩着的无目小鱼。
鱼身淡粉,柔嫩无次,大约一指宽长,看起来极为可口。
他笑眯眯道:“我曾请伏妖谷的道友为我炼制了一对子母寻踪蛊,母蛊在我手里,子蛊在它的身上,所以它逃不掉。”
这种无目小鱼是鲛族哺育幼崽的食物,为了把蛊悄无声息地下到那谨慎的金丹期鲛人身上,他可是用尽了浑身解数。
可惜他的伪装还是被瞧破。
金丹期鲛人怒火暴涨,差点把他捶成劲道的肉丸,幸好他的法器给力,带着他烂泥似的躯体跑了出去。
无目小鱼摇晃淡粉尾鳍,已是锁定住了方向。
华云阳神识探查了片刻后,毫不犹豫地催动浮舟,在他真意的加持之下,浮舟展开风翅,瞬间飚射而出。
速度堪比金丹。
这一番灵力消耗,他的脸色逐渐青白,配合他披散在胸前的青发,还以为他是一具死后乍然复活的尸体。
也多亏他的脸,生得好,竟有一副森然美感。
凝露抱臂,立在他身后,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灵力输进了浮舟,海水翻滚着嘶鸣着涌向前方,一切都在后退。
她抢过了掌控权。
“去休息吧,你可是进攻的主力。”凝露微抬下颌,示意他坐着。
难得他竟也能接收到她的好意。
华云阳心底惊讶,却是颇为顺从地放开手,重新跌回了椅子上,他支着颐,唇瓣微张,细细喘息。
青发如羽般,簌簌铺开,遮住了他的面容,他们之间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还是陌生修士之间的正常社交范围。
还是有点太远了。
华云阳沉思。
凝露心神一分为二,一边操控浮舟,一边时时刻刻地关注他。若不是签了契约,她都不愿与他同在一个浮舟。
心眼子太多,不得不防。
华云阳似乎能察觉到她若有若无的视线,他轻笑了一声,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瓶丹药,幽蓝的丹丸入腹,方才好受了些。
他一举一动都极为大方,并没有刻意掩饰。
“你受伤了。”凝露蹙眉,浮舟的速度被她放慢,这个人原先举措还靠谱,怎么如今就敢带伤入外海。
她隐隐有点不高兴。
一个不靠谱的合作伙伴,和一个心眼子多的合作伙伴,她还是更青睐后一个。
华云阳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无妨,不会拖你后腿的。”
“只是确实不能再拖了。”他能感应到,子母蛊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弱,若是再晚上几日,怕是母蛊会直接消化。
“此为何物。”凝露问他,她注意到他吃下这颗丹药后,脸色就立马好了些。
华云阳道:“鲛血丹。”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修士生饮鲛血,实在有失风度,便有炼丹师将之与药材一起融炼,得出一颗玄阶疗伤丹药。”
丹药天地玄黄四品,玄阶便是连金丹修士都可服用,且鲛人修为越高,炼制出来的丹药效果越好,品阶也越好。
聆海界确实是一块风水宝地。
“你需要的话,我这倒有多的给你。”华云阳极为好心。
“不必。”凝露断然拒绝。
她挪开了视线,幽蓝的丹药却附骨之疽般地挥之不去。
她厌恶鲛血,厌恶赤丹,厌恶一切与之相关的东西,可它们又紧紧环绕在她的身边,让她说不清究竟是厌恶它们,还是厌恶与之同流合污的自己。
这令她感到恶心。
甚至还有些许轻微的自厌。
华云阳翻手收回丹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中笑意渐深:“这丹药确实也不能多吃,毕竟丹毒淤积可不是什么好事。”
凝露其实不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她的不适外露于言表,华云阳轻轻一笑,将话题挑了过去。
他调息完毕,主动去操纵浮舟,叹道:“这下我倒能理解,冯罕和胡青遐为什么会隐瞒你的存在了。”
“炎心道友,你是个好人呢。”偏偏对于魔修而言,一时的恻隐之心会致命。
他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凝露一点都不喜欢他,只觉得和他每次对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这种不受控制的人总能做出一堆令她难以预料的事。
“哦。”
凝露敷衍地回了他一句,相比于他,那她确实能称的上是个较为良善的魔修。
谈话间,无目小鱼左右摇摆。
华云阳微挑眉,沉思了一瞬,就见浮舟一个颠簸,直接在原地打转了起来。
凝露面露不善地盯着他。
若非她反应快,只怕她当场要被甩飞出去。
华云阳摊开手,身形也在颠簸中摇晃,他悠然道:“炎心道友,这可并非我的锅。”
话音未落,凝露已然遁出浮舟。
就在那短暂的数息之间,浮舟倏然崩塌,好似搭建好的积木被重新拆解成了一块又一块,悄无声息到令人恐怖。
“嘶,这浮舟的质量也太差了。”华云阳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边咳边拍打着袖子,把那艘原本是浮舟,现在是一堆垃圾的不明物,收回了自己的袖中。
旋即他站在了凝露身边,神识静悄悄地向四周探查而去。
他脸上并未有任何恼怒之色,而是笑叹着说:“道友有此等先见之明,倒是令我更放心了呢。”
“是吗。”凝露抬眼斜睇,目光淡淡地掠过他,落在了他的袖子上。
虽说浮舟原本归属于他,但他好像已经承诺把浮舟赔偿给她了,既然这样,变成垃圾也该由她来收才对吧。
“诚心实意。”他慢慢说着,听起来也多了几分诚挚之感。
凝露还在想她的浮舟。
华云阳眼神有些幽怨,无奈地停下他一人的独角戏,轻声叹息。
“浮舟,我会修好,再赔给你。”
凝露看他的眼神柔缓了些,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话好听。
经历过千年的灵气枯竭,修士们早已深刻明白环境的重要性,以及资源的可重复利用,只要不是被拍成灰,那都可以挽救。
华云阳在她心中的地位提高了一点点,大约是从负一百提升到了负五十,可以说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令她的杀意减退了一点点。
华云阳灵光一闪,摸索到了与她相处的方式,他彬彬有礼道:“经过此番崩解,我对炼器的心得加深了不少,兴许到时能做出一艘更好的浮舟来。”
“届时,我定亲自奉上。”他向她轻轻眨眼,正经中又有点不太正经。
凝露暗自忖度,难怪他这般有钱。
丹师、炼器师、铸剑师等技艺,可谓是修仙百艺中极为吃香的存在。
凝露心平气和了,等她再次看向华云阳时,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然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光鲜模样,云锦华袍,衣袂鎏光。
如同一只耀武扬威的开屏孔雀,衬得她极其灰扑扑,毫无光彩可言。
凝露:“……”
她默默地绕开了他,独自向前游去。
华云阳见状,只好收回神识,他们一左一右,并肩而行,亲切交谈。
好似全然没有发觉身后紧随而上的阴影。
凝露想到他们出发前商量的计划,即便是她,也不由得被华云阳的狠辣疯狂,惊得叹为观止。
“筑基期神识在百丈以内,金丹期的神识则立马飞跃至三百丈到八百丈之间,只要我们接近,它必然察觉。”
什么隐匿阵法都没用。
哪怕是最弱的金丹境强者,只要他们提前发觉,全力一击之下,筑基期的蝼蚁连逃都没得逃。
凝露能控制住萧阙寒,自是因为他不设防,信了她的花言巧语,且那时的他道基受创,受到掣肘,无力反抗。
她才得以成功。
华云阳却道:“我们不仅不靠近,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觉,让它反过来追逐我们,筑基期修士怎么能察觉到金丹期强者呢,所以我们会被它一路暗中驱赶,直到陷入绝地。”
它认为的绝地,自然可以是他们主动制造出来的绝地。
华云阳特地为它准备了一套困阵,恰好能废掉金丹期强者的空间腾挪之力,为了逼真,他甚至将生门全部堵死,可以说它和他们一同进去,全部插翅难飞。
“它道基受伤,而我们皆是真意筑基,这世上可没有比我们更好的灵丹妙药呢。”他眼中闪过一抹滔天血色。
正如鲛族的血骨肉对修士有用,修士的无瑕道基亦能增补上鲛族的修为,且活着吞吃才有效。
金丹期鲛族为了恢复修为,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这两道美味可口的小甜点,也不会轻易打杀他们。
以身为饵,不可谓不疯狂。
凝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那我们该怎么逃出去?”
华云阳敲了敲阵盘,意味深长道:“我会想办法,强行扯开一道生门,它生性谨慎,不会轻易放我们出去,但有一种情况,它也许不会拦,到时候便要看你了。”
他把自己放在困阵里头,阻止鲛人强行脱困,而把生死全然交付给另一个人,何其胆大疯狂的想法。
“它修为跌落至金丹初期,我全力出手可暂时抵挡,但双方之间仍有差距,你必须在外面帮我,否则它吞吃我后,势必会脱阵而出,你也跑不了。”他淡笑着说。
当然如果她操控阵法将他和鲛人都困住,然后逃跑速度又够快,兴许也还有一线生机,都说不准呢。
华云阳深知不会有人愿意去困阵里头,那能承担这个最大风险的人便只有他自己。
出于惯例,他还是恐吓了她一番,好让自己显得胸有成竹。
凝露却听出了他的威胁,反问道:“你若不敌它,死在阵里头怎么办。”
华云阳听闻,沉默了一瞬,哈哈大笑:“那你就借着生门快逃吧。”
至于他,赌命而已,赌输了又何妨!
凝露微微颔首,临走之前,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别忘了,你还要赔偿我一艘浮舟。”他们靠自己的速度,是肯定没办法追上一条金丹期鲛族的,还需借助外物。
华云阳一愣,笑道:“好啊。”
一个与他实力相当,又能交付信任的人,何其难寻。
万幸,他寻到了一个。
……
“嘶,我今日怎么这般倒霉。”华云阳踩中了一坨烂泥,他僵硬地站在地上,一动不动,面上隐忍。
他示意凝露,自己踩中了阵法。
阵法布置的隐匿,几块小石和几根海草,再加一坨烂泥,就悄然地将此地转化成了一片绝地,以筑基修士的眼界,可能瞧不出来。
但以金丹期鲛族的眼界,它虽无法操控人族的阵法,但绝对能发现。
远征时期,魔宗高修曾在聆海界各地随机布下过阵法,外海尚未被收拢,此地有一个未被拆除的也是理所当然。
它兴许还会更加高兴,用他们人修的阵法,来困住他们自己。
何其讽刺,又是何等的天赐良机。
凝露和华云阳对视一眼,心知它果然按捺不住了。
她面上一副忧心的神色,心里头却在想,幸好他主动去踩了阵眼,否则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因为生气,而在他背后使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绊子。
无论如何,她都绝不愿意去踩那滩恶臭烂泥。
华云阳捂着鼻子,眉头紧锁。
为了符合阵法的隐匿特性,和某些魔道高修的恶趣味,海底烂泥作为阵眼,亦是出了名的特色,他当时也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拿下这幅阵盘。
很快阵法里面传出了他气急败坏的声音。
“糟糕,怎么是个困阵?!生门呢,怎会没有生门。”
然后又是个惊慌的女声:“云阳师兄,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噼里啪啦一阵响,里面的人类似乎尝试累了。
绝望在静静地蔓延。
一道幽微的水纹缓而慢地推开,黑色的阴影落了进去,那是一条如蛇般修长而又怪异的鲛尾,鳞片暗沉无光。
唯独气势深沉而又阴冷。
金丹期鲛族的甫一露面,绝望瞬间凝结成浑然的死寂,它漆黑的长发如海藻般卷曲缠绕,美艳的脸上刻满了狰狞的伤痕。
这是一条雄性鲛族。
黑沉的水域骤然压下,威压窒息般降临。此时此刻,所有活着的生物,都将臣服于它,唯有它才是这片海域的绝对主宰。
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金丹上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