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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既如此,那便签订契约。”凝露颔首。

华云阳当即拿出准备好的卷轴,洋洋洒洒地写上一大堆互帮互助、互不背叛、积分平分等种种条款。

凝露也时不时增加或修改某些字眼。

放在桌子上的茶水不知不觉凉了,两人始终都没有饮上一口,他们各自拿着卷轴,眉头紧锁,敲定了一遍又一遍。

久到上修都来催他们离开牢笼,契约才堪堪完成。

“合作愉快。”华云阳微笑地向她伸出了手。

凝露不动如山,假装自己没看见,似是才想起来要问:“天骄榜那么多修士,你为何偏偏要找我?”

华云阳无奈地收回手,叹道:“你我都签订了契约,立下了天道誓,倒也不必如此生疏了吧。”

凝露心想,她以炎心之名立下的天道誓,与她秋凝露何干,至于真名,聆海界中她也确实名为炎心。

魔修的契约可信,亦不可全信,不过是多几分约束。

想必对方也是如此。

华云阳抿了口茶,又看了眼她一口未动的茶水,眼中含着笑意:“因为排名在前的看不上我,排名在后的我看不上,咱们排名相近,你足够强大,亦有底线。”

不论是救了他的师弟师妹,还是在他大肆屠杀之时旋身而返,又或者是能与他打得有来有回。

这一举一动皆为试探。

凝露有所察觉,却也被他缜密的心思惊了一瞬,心底对他更加戒备,面上却是不咸不淡地问道:“因为这个,便要在城中大肆杀戮么,不怕有朝一日阴沟里翻船?”

她问得随意,却直击他的要害。

华云阳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好半晌才答:“我承认我算计了你,但也没必要言语诅咒我吧。”

凝露歪了歪头,疑惑道:“玩笑话而已,你莫非要当真。”

华云阳不再笑了,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深呼吸了几下,将没派上用场的茶水收了起来,他席地而坐,缓缓开口。

凝露直视他,审视他。

华云阳道:“炎心,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强者本身就拥有特权,一种名为选择的特权,你可以杀戮,可以守护,又或者追求中庸,只要你能承受得住特权反噬的代价。”

比如杀人者人恒被杀,守护者燃心成灰,中庸者孤悬于世。

凝露与他都心知肚明。

华云阳扯开自己的衣服,胸口处赫然是一抹暗绿色的毒咒,“我打破了规则,自然会有制定规则的人来惩罚我,惩罚尚不至死,也不过是因为上层的修士在权衡利弊,显然我暂且符合他们的心意。”

只要逃跑,毒咒顷刻反噬,立即毙命。

果然是元婴的手段。

凝露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意外,反而有种合该如此的错觉。

“强者有选择权,弱者没有选择权,很可惜强弱是相对的。”她挪开视线,不再去看那诡谲阴狠的毒咒。

华云阳撑着头,散着衣襟,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她:“所以这次你可以逃,而我会全力以赴,你大可放心。”

即便真的反目,那也在成功之后。

“至于为什么要大肆杀伐,因为它对我而言很重要。”华云阳唇角微翘,眼神冷漠,好似正在捕食的野兽。

“毕竟人生来就是不公平的。”

他一言一行,如同诉说真理,“仙凡共存时期,凡人是最弱的存在;仙凡隔绝时期,炼气修士成为了最低层;而在毫无伟力的凡人王朝之中,人也依旧根据当下的身份地位划出了一套尊卑贵贱。唯有死亡才给众生带来彻底的平等。”

凝露道:“可我听闻,凡人中的大智慧者创造了法律,弘扬了新思想,尽可能的将生命放到同等的位次上去,他们已经在极力避免这种不公平。”

“你说的不错,可这依旧无法阻止弱者被杀、被蒙骗、被世俗洪流碾碎,因此更多人选择读书、做官、获取地位,来保证自己不成为弱者。”华云阳的话语犹如毒蛇吐信。

凝露无法反驳。

也许她的经验还不足以让她彻底看清这个世界。

于是她只能听。

“修士自然也是一样的,为了抹去不公,便逐渐有了天道规则、道魔之争、渡劫问心等多种考验,可弱小与强大的差距始终悬殊,甚至因为个人伟力,其压根无法掩饰,只能赤裸裸地显露出来。因为修炼本身就是一条残酷的道路,要与天争,与地争,与一切有资格走上这条道路的生灵争。”

“我以为,成为修士,就该有弱肉强食的觉悟。”

华云阳无疑对魔道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并且将觉悟贯彻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之中,他的疯狂是理所应当。

“那么炎心,你的疯狂又是什么呢。”他似笑非笑地问。

凝露其实已经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她也认同弱肉强食,认同它是天地的规则,是修炼的本质,可这其中仍有些许差别,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直觉。

就好像看到了深渊的入口。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了他们身后那具被钉起来的雪白骨架上,声音从骨头里极轻极缓地飘了出来,仿佛在叩问己身。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修士与野兽又有何异,妖族倒也无需开智,化形为人了,毕竟它们已是天然的野兽之躯。”

“我想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应是道心。”

万物皆空。

道心两个字成为了唯一。

倘若是正道修士,他们可以说泽被苍生、降妖除魔,又或者循天守道、不沾红尘,但他们是杀人如麻、不择手段的魔修,又该以何种道心来维持己身。

就杀戮道而言,杀戮到最后,证得大道的究竟是人,还是杀戮本身。

华云阳也沉默了下去。

凝露的视线却从白骨重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她凝视着他,如同凝视着另一个自己,唇角微弯,似乎带了点微渺的笑意。

她说:“道离我们还太遥远,遥远到祂的余韵便使众生迷茫,那我们便做弱者本身能够做的事好了,无论被迫,还是主动,放手一搏就是弱者的权利。”

以筑基之身,逆伐金丹,这个选择未尝不可。”

她说话轻轻柔柔,语气却是笃定,如临到悬崖孤注一掷之人。

“我愿与你一试。”

凝露斩钉截铁。

她要做的就是在成为强者的路上活下去,在有限的选择里做出最符合本心的抉择,哪怕无法走到尽头,至少她能够看清自己所走的每一步路。

纵然身死亦无悔。

华云阳的瞳孔微缩,他意识到她那被鲜血染成的青袍,无论再怎么像血衣,其本质终究与之截然不同。

他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她的气韵本身,却已比容貌身形更令人惊艳。

昔年他也曾有过类似感觉,仅画像中一个侧脸,便令他永生难忘。后来他才得知,原来那便是含光仙子,五百年前,与道合鸣,九霄来贺,倾尽苍玄。

可惜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

如果说含光仙子是高悬的日月,那么炎心正如她名字那般,是一团燃烧在荒原的野火,血光作她的影,天地照她的心。

华云阳哈哈大笑:“炎心!能与你共谋一场,真是我之大幸!”

说罢,他大步踏出牢笼。

牢笼外,刀光剑影织成密网,数名修士齐齐攻向华云阳,手段频出,狠辣非常,而他竟是不退不避,任凭血肉横飞,硬生生地闯出了一条生路。

凝露端坐原地,垂首观望。

他回头,半边脸皮已被削去一半,露出血淋淋的惨白额骨。

华云阳喘着粗气,扫过周围人惊惧的眼,面上笑得愈发畅快,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攫住那个身穿血染青袍的冷漠身影。

“明日巳时正中,外海见。”他的口型如是说。

凝露起身,沿着这条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经过他的时候,她脚步没有停留,黑发随着长袍轻微荡起。

其中一缕掠过了他的伤口,极轻也极其刺痛。

无人拦她。

修士们给她让出了道路,随后又迅速合拢,呈现包剿之势。

腥风血雨、金戈长鸣,华云阳竟发现自己还能听清她的声音,或者说他居然在想为何那缕发掠过他时,她不曾言语。

凝露站在人群外,安静道:“看来运气不好的是你。”

规则在这世间轮番上演。

华云阳追寻着她的背影,眼皮往下滴坠的血,似乎把她身上的衣都染得更红了些,血衣烈烈,青衣绝艳。

他闷声笑了起来,眸光凶狠地重新回到了身后的厮杀场中。

既然已经开始斗兽,焉有半路退出之道理,要么成为唯一活下来的兽,要么成为其余兽登顶的垫脚石。

“人心化兽,兽心化人,此间周转,精妙绝伦。我会去找你,炎心。”

长风浩荡,血雨如柱。

凝露轻抿唇,眼睫颤了颤,为这一身脏污至极的青衣,也为这杀伐中无可挣脱的一生,迈下的步愈发坚定。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外海不再有人修的喧哗,也不再有微不可闻的血腥气,有的只是极深极黑的蓝,仿佛一头已沉眠了许久的鲸。

巳时正中。

有人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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