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青天白日,凝露却觉脊背生寒,她拉下兜帽,往主城中心而去。
琅琬主城有金丹上修坐镇,不允许城内私斗,违者处牢狱十日,修为封禁,且须受神魂鞭挞之刑。
事实证明,她遇上了一个疯子。
那人立于主城上空,风环绕着其周身,一头青发肆意飘扬,五彩流苏羽饰缠绕单臂,随风鼓动。他的衣襟松垮大敞,垂坠在胸前的水晶链子耀眼得近乎夺目,也衬得链子遮掩下的肌肤更加晶莹。
好夸张的一个人。
凝露双目被刺得发疼,不由得透过五指缝隙去看,她自认为此地安全,遂随波逐流,隐在人群中好奇观望。
她并不知道,有经验老道的修士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悄悄躲了起来。
光芒掩去了他的面目,也模糊了他的动作,她隐隐只看见他做了一个挥手下压的手势,随意轻松。
就在这一瞬,凝露感觉自己头皮发麻。
危险!!!
她转身立刻逃遁,然而他的声音无孔不入,仿佛就在耳边低喃,他低笑着,狂笑着,宣布道。
“诸位,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
铺天盖地的风从天上坠落了下来,从地面狂涌卷起,世界在颠倒,建筑在破碎,耳边风的呼啸好似钢刀的刮鸣。
不知何处而来的一滩碎肉,甩在其余修士身上,血呼啦呼。
他待在上空,抬手抹去一道攻击,笑着点评:“太弱。”
说罢,攻击他的那名修士脑袋掉了下去。
华云阳在人群中梭巡,这么多穿青衣的修士,她究竟是哪个呢,他懒得一个个去辨别,索性直接出了杀招。
她还手,他就自然找到她了。
不还手呢,也可以,金丹修士事务繁忙,通常会姗姗来迟,一般都是来处理后事。
想到这,华云阳勾起嘴唇。
泥人都有三分火性,更何况凝露,她不明白为何规矩定下,竟还有人在主城里大肆杀伐,且金丹修士迟迟不来。
也许是身边的哀鸣惨叫声实在太多。
凝露的心绪浮动了一寸,她站定脚步,折身返回,青色的衣摆在风中飞扬,也在风中支离破碎,流淌过每一个人的眼。
青衣褪去颜色,染上鲜红。
凝露脱身而出,逆着人流,仰头直视他:“弱是吗,那便让我看看你有多强。”
火焰再次为她铺开了路。
“给我下来!”她喝道。
蛇骨环鞭从袖中掣出,瞬间破空而至,鞭尾倒钩撕开皮肉,嵌进大腿深处,一个拧转,鞭身便盘旋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下拉扯。
这招还是在萧阙寒身上学会的,连他都无法轻易挣脱,更何况头顶此人。
犹记得当时还是削肉见白骨才挣脱了去。
华云阳伸手握住鞭身,想要大力拽出,旋即手掌反射性地弹了出去,倒钩也更深地扎入了大腿的软肉之中。他抬起手,手指已然焦枯,时机已失,立在半空的身形终是不稳,浮坠跌落。
赤幽拧着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五彩羽毛混着水晶,碾出了一地血灰。
好不狼狈。
华云阳哈了一声,眼里更是兴奋,脸颊沾着斑驳血迹,他笑道:“炎心,原来你便是炎心。”
他坐在地上,打量于她,“红色要比青色更适合你呢。”
说罢,他五指张开,硬生生地将大腿的血肉挖开,挣脱了赤幽的束缚。
凝露的攻击也接踵而至。
她不言不语,只专门攻击他身上脆弱的地方,角度刁钻,且下手狠辣。
华云阳眼神也狠厉起来,罡风层层叠叠,不曾褪去,两人都往死了打,从主城的一边打到另一边,越打越觉得对方真是要了命的难缠和棘手。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眨眼间,主城就将要毁去一半,那位坐镇的金丹上修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面色铁青地将两人一掌拍开。
凝露顺势退去,咽下喉中鲜血,冷冷地盯着他。
华云阳伤势更重些,他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伸出枯黑的手摸向了自己同样焦秃的后脑勺。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
“打就打,何必烧我头发呢。”他兴然长叹,好似与她很熟。
凝露仍盯着他,虎视眈眈。
金丹上修勘察完损失,心都在滴血,他一手提一个,咬牙切齿:“华云阳,又是你这个始作俑者,你给我等着。”
好不容易百忙之中休憩一下,想着小打小闹,先让他们玩一会儿,结果给他整出个这么大的烂摊子来。
他望向虽然面色不好,但很乖巧认罪的凝露,语气缓和了些:“罚款便不必了,但该惩罚的还是要惩罚,便处你封禁十日,你可有异议。”
炎心实力强劲,未来可期,已被元婴真君看在眼里。
他自是斟酌了一番,才给出了这个惩戒。
凝露摇头,眼睛牢牢锁在华云阳身上,倘若目光能化为长钉,大概已能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扎满。
她举起手,指着他,面无表情地问道:“那他呢,怎么惩罚。”
这家伙,她现在弄不死。
如果惩罚太轻,她心里不痛快,不痛快,那么她也要像华云阳这般发疯了。
金丹上修瞥了眼他,冷哼道:“此事我会上禀元婴真君,由真君进行定夺。”
“此外,挞魂鞭一百下,我亲自用刑,绝不姑息。本次修补城墙,所有灵石损耗皆由你出,你可有异议。”
华云阳本是进气少出气多,听到这段话,垂死惊坐。
金丹上修抓住他的脖颈,向上飞去。
凝露盘腿坐下。
她无言地望着眼前数道铁门,玄金铁打制而成,四面浑然一体,专为防止修士越狱而造,再加上封禁修为,更是上天无门,入地无门,只得老老实实地坐牢了。
身下的枯草被揪得稀巴烂。
凝露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枯草当成华云阳,细细捶打成汁,如今这遭体验,她也算是印象深刻。
仔细想来,这家伙就是专门来寻她的,哪怕她躲起来,不出手,最后也会被风刃逼得无处可逃。
出手更是满足了他的疯劲。
好一个华云阳,她记住他了。
一个时辰之后,铁门开了,受刑完毕的华云阳被抬了进来,出乎意料的,居然跟她同一个监狱。
华云阳看到她,也愣了一下。
金丹上修登记完,随口提道:“监狱住满了,你二人将就住下,别闹出人命。”
他转身离开。
一时间牢笼里特别安静。
凝露笑了起来,她缓缓靠近,踢了踢他软烂如泥的身躯。
“一百挞魂鞭都能活下来,你命真大啊。”她温柔地说着,然后毫不犹豫地抽出了自己的鞭子。
破空声连绵不绝。
“喜欢疯,是吧。”
“我让你疯个尽兴,希望你接下别喊疼。”
华云阳咬紧牙关,忍耐了一会儿,忍耐不住了,他是真的浑身上下,连神魂都痛的要命,止不住地呻吟。
只能说,未伤到道基,筑基修士的躯体就足够顽强。
他喘着粗气,确实如她所言,眼中的疯狂不退反增。
华云阳瘫在地上,大笑道:“炎心,你能和我打得有来有回,难怪那两个废物会因你而违抗我。”
凝露累了,收起长鞭。
“哪两个废物?”她问道,她是真觉得莫名其妙。
“幻幽谷。”他胸膛缓慢起伏,眼眸中荡开了丝丝缕缕的血气,“你应该记得我,我叫华云阳,也是冯罕和青遐的师兄。”
“你和我是同样的人。”他笃定道。
凝露睨了他一眼:“你和我不一样,你也配做师兄。”
若说他们身上都有血衣的关注,那倒是一样的,血衣的确使人疯狂。
华云阳却说:“看着他们欣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绝望,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他微微偏头,语气漫不经心。
若是先前那个模样,英俊的面容确实会赋予他残忍的魅力。
但现在躺在凝露面前的只是一具血肉恶鬼。
同类确实能辨认出同类,哪怕他根本不知道炎心的皮囊下究竟是谁,他太自负高傲,从来不会关注弱于自己的人。
凝露听说过华云阳。
她直起身,凝视着他,缓缓说:“不一样。我不喜欢玩弄无辜之人的真心。”
华云阳笑得乐不可支。
“这里哪有无辜之人,哪有真心。我们可是魔修欸。”
凝露沉默,没再说话。
华云阳渐渐不再笑了,他咳了一声,目光颇为奇异:“好吧,你确实跟我不一样。”
他认同这一点。
凝露懒得再搭理他。
华云阳倒是不介意她的冷淡,一直拉着她找话题。
他看着她,眼里兴趣盎然:“万千修士,仅有少数,得入我眼。炎心,你确实挺符合我的胃口。”
凝露不为所动。
华云阳叹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颇为真诚:“你也太难讨好了,咱们不打不相识,你考虑下原谅我吧。”
几日过去,他的伤势接近恢复。
他也重新容光焕发,身穿宽袖白袍,外罩青色羽衣,头发束成高冠,两缕青发垂落胸前,端雅中又透露出丝丝缕缕的妖异。
一看就是肚子里蔫坏的魔修。
虽然他也确实很有诚意,缴纳了罚款后,还额外赔偿了她一笔积分,一堆灵石,其富有程度与曾经的她相比,不相上下。
就连身上的衣服也颇为不凡。
他生活得如此滋润,倒是让凝露更加咬牙切齿了。
“有事直说,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凝露仍然不肯给他一点好脸色。
哪怕她也必须承认,这家伙竟然还长了一张好脸。
真是可恶。
华云阳从善如流,不靠她太近。
他不发疯的时候,行事也还算稳妥,不会惹人厌烦,若非他老是犯病,他的名声也不会时好时坏,时明时恶。
于是监狱之中,一方茶桌升起,清香袅袅。
华云阳道:“我打探到了一位金丹期鲛人的行踪。”
凝露抬眸,等他解释。
金丹期鲛族的价值,不言而喻,说给她听,便是意味着寻求合作。
华云阳越发欣赏她的聪明,那两个废物弟子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它被重创过,道基不稳,一直苟延残喘于外海。我曾独自前往,但它极擅逃匿,最终让它逃脱了。你我真意颇为契合,若有你的加入,想必到时定能活捉。”他眼中再次闪过疯狂之色。
那可是整整两千积分。
他们进入其中,不就是为了积分拼死拼活吗。
“此趟怕是要深入外海,倘若它是个诱饵呢。”凝露冷静反问,只有她自己知晓,听到这个消息之时,那一刹心底的躁动。
华云阳微微一笑,只说了一句:“富贵险中求。”
他说过,他们是一样的,他不认为凝露会拒绝。
金丹期对筑基期而言,实乃一道天堑,再瘦弱的老虎也能咬死一匹孤狼。
因此合作势在必行。
凝露看懂了他眼里的疯狂,因为那也是她的疯狂。